第12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1頁,共2頁

那個夜晚不像以往那麼歡樂,過去我們湊在一起總是熱鬧地說個沒完,而現在維娜、譚靜、和平她們在我的床邊靜默地坐著,聽燕寧講朗誦會的形式和要求,沉悶的氣氛是燕寧製造的,因為燕寧要給大家開一個特別的朗誦會——朗誦烈士遺書,而「烈士」就是我們自己。

維娜對我說,燕寧總是有一種活躍的思想,組織一些別人根本想不到的事。這樣的朗誦會絕對是獨出心裁,燕寧的主意多麼吸引人啊!

是很吸引人嗎?那些在槍聲中消失了的人們,他們活著的時候在鐵窗裡偷偷寫下的幾句話,還有鐵鐐在青石板的街道上留下的叮叮噹噹的回聲。我為那些字句、那些情感、信念和理想,為那些犧牲的人流下熱淚……可是,我從沒想過我有一天要做一名烈士。燕寧要我們像烈士那樣寫遺書。也許是為了考驗一下我們是否忠誠,是不是真的被烈士們的書信感動了。或者,她是想讓我們不要忘記我們是這個少先隊小隊的一員。不管燕寧怎麼想,我還是被那些用血和淚寫成的文字感動了。雖然我從沒有見過鐵窗、刑場,我甚至想象不出那是什麼樣子,可我知道,他們失去了最寶貴的自由。

燕寧問我讀了《革命烈士書信集》有什麼感想的時候,我說,認識書裡的犧牲者,我覺得自己的病痛算不了什麼。燕寧說她也被這本書感動得熱淚滾滾,只想早日成為共青團員。後來燕寧又讓維娜、譚靜,讓和平輪流讀過了。一連幾個晚上大家都在討論這本書。維娜說,她為其中的好幾封信而泣不成聲,那天晚上她讀完烈士書信集,第二天早晨去上學眼睛還是紅紅的。譚靜說她讀了一半就讀不下去了,她為那些烈士的壯志豪情感染著,只想彈鋼琴,譜一支激越的琴曲。和平說,她讀了這本書,覺得所有的一切都那麼好。燕寧說,大家都被感動了,就說明這本書很有意義。她說,我認為,我們應該把這本書作為朗誦會的內容。她問大家,假如我們在白色恐怖時期,我們會怎麼樣?

維娜說,和敵人作鬥爭,像那些烈士一樣。

譚靜說,我們也印傳單貼標語,也上街去大聲演講,手裡揮著小三角旗,大聲喊同胞們……

燕寧打斷了她的話,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假如我們被敵人逮捕了,關在鐵牢裡,明天就要赴刑場了,我們會做什麼呢?

譚靜很快樂地笑了,說,赴刑場?我們為什麼要赴刑場啊?我們早就勝利了。

燕寧說,譚靜,你嚴肅點兒,我是說假如我們赴刑場……

譚靜又嚷嚷著,這不可能,我們不是好好的嗎?

維娜趕忙勸阻譚靜,她說,譚靜你別吵,我明白燕寧的意思,燕寧是說……

看著燕寧和譚靜認真的樣子,我忍不住笑了,也說,真的呢,假如我們被關在鐵牢裡,我們會想些什麼呢?

和平說,那我們就在牢裡繡紅旗。

我說,我們要唱,線兒長,針兒密……

燕寧的眼睛亮了,她說,對,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我們還要唱就義歌,說著她就放開了嗓子:戴鐐長街行,告別眾鄉親……

我和維娜、和平也跟著燕寧唱起來:砍頭不要緊,只要主義真,殺了我一個,自有後來人……

譚靜不服氣地扭過頭去。

我們唱完,燕寧激動地又說,大家想一想,要是明天我們就犧牲了,今天我們會留下什麼呢?

我說,我們……我們像烈士一樣寫遺書。

燕寧說,對,我想我會寫遺書的。

我也是。維娜問,哎,可我們給誰寫呢?

譚靜說,當然給自己的同志了,比如一個地下組織的人。

我說,還給父母寫,等到勝利了,讓那些地下組織的人轉交……

和平說,我想我會給媽媽寫……呵,不……和平忽然不說了。

這時,燕寧一下站起來,表情激動地說,我想,我們每個人都寫一封特別的遺書,嗯……不是給父母的,也不是給同志的,我們……我們……燕寧看看大家,她的臉紅了,我還沒見過燕寧臉紅過。燕寧為什麼臉紅啊?

譚靜問,給誰寫呀,燕寧?

維娜也追問著,燕寧,你幹嗎不說話了?

燕寧說,我……我想……我們都給自己的未婚夫寫一封遺書,怎麼樣?

什麼?未……未婚夫?

我們一起叫起來,我們的臉都紅了。我覺得這個詞是讓人臉紅的,可我說不清它為什麼讓人覺得臉紅,人做了錯事才臉紅,我們做了錯事嗎?

什麼是未……未婚夫啊?譚靜問,一副大驚小怪的樣子。

維娜說,未婚夫……未婚夫就是正在談戀愛還沒有結婚的人……

我們的臉更紅了。

譚靜急火火地嚷嚷起來,什麼未婚夫啊,我可沒有未婚夫,我可沒有……

和平也羞澀地低下頭說,我……我也沒有……

我沒說什麼,我在想未婚夫這個詞,這個詞很讓人激動,聽起來身體裡好像有什麼很熱的東西在湧動。

燕寧見大家亂鬨鬨的,就說,別吵,你們都別吵,我只是這樣比方。

這樣比方也不行,和平說,我們還小,我們離著結婚還有好多年呢……

譚靜說,我們怎麼知道誰是我們的未婚夫啊?

我看看屋裡每一個人,維娜的臉最紅,可她沒有像譚靜那樣大聲叫嚷,只是小聲說,這……這怎麼寫啊?

和平又說,我們這樣做就像演戲一樣,多不好意思啊。

燕寧的臉色已經恢復了正常,她說,那……那我們就算演戲吧,要知道我們扮演的是革命者,就像電影裡的革命者,那都是演員扮演的,可我們不是被感動了嗎?

我們不再爭辯,一種莊嚴的情感從我的心底升起,維娜她們的表情也都嚴肅起來。

燕寧要求大家,每個人都給自己的「未婚夫」寫一封遺書,她說烈士書信集裡給自己愛人寫遺書的最多,也許告別自己的愛人是最悲壯的。燕寧說,這是一次特別的小隊活動,同意這個活動決定的請舉手。

我們全都舉起手。

那天晚上,我趴在本子上寫遺書,可我開了好幾個頭也寫不出來。給自己的「未婚夫」寫遺書?他是什麼樣子呢?我絞盡腦汁想象自己的未婚夫會是什麼樣子,高大,一臉絡腮鬍子,穿著白襯衣,襯衣上浸染著一道道血跡。他戴著手銬腳鐐向我走來,我甚至聽見了鐐銬的沉重的拖拽聲。可我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我給他寫什麼呢?我翻開小說《紅巖》,我想比著劉思揚寫,可他有了未婚妻,他的未婚妻叫孫明霞,不行。我又想象他是成崗、龍光華,可他們都不像我想象的人。我又翻開《青春之歌》,想象著盧嘉川,我想給他寫信,我被書中的情節吸引著打動著,看到他犧牲時,我流下了眼淚,他犧牲了,我還給他寫什麼遺書啊?我趴在桌上,還是寫不出來,我覺得,寫遺書比寫信難多了。可這是紅領巾小隊的任務,我必須寫出來……

又一個晚上。

燕寧宣佈,朗誦會現在開始。

我們熱烈鼓掌。

燕寧的神情興奮起來,語氣也有些激動,她說,那麼下面我們就輪流朗讀吧。她指指譚靜說,譚靜先開始吧。

譚靜卻說,燕寧,這是你出的主意,你應該第一個朗誦。

對!我們同聲說,燕寧先開始!

燕寧沒有推辭,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扶了扶眼鏡,此刻屋裡沒有一點聲響,我們從沒有這麼安靜。燕寧開始朗讀:

我親愛的戰友:

……

當你收到這封信時,我已經和你永別了,希望你不要為我的死而難過,不要為我的離去而悲傷,我的死是光榮的,我為偉大的事業而獻身,還有什麼能比這更崇高的呢?我曾和你並肩戰鬥,也曾和你分享勝利的快樂。我記得那時我們一起讀書,你給我講馬克思列寧主義,你說我們總有一天會勝利。你還說如果革命需要,我們就應該獻出我們的一切,甚至生命。由於叛徒的出賣,我不幸被捕,可是我保守了黨的機密,敵人從我這裡什麼也沒得到。雖然我就要死了,但是我是這樣的無所畏懼,因為我已經看見勝利的旗幟在高高地飄揚了。我也聽見了隆隆的炮聲,我們的祖國就要解放了,我將迎著黎明的曙光奔赴刑場……

燕寧的聲音從低沉到高昂,最後一句真的就像演員的朗誦,讓人感到很壯烈。我忍不住流下眼淚,我想起盧嘉川,我已經為他的犧牲流了好多眼淚。我旁邊的維娜眼圈也紅了。她說,燕寧真了不起,她寫得多好啊!

燕寧沉靜了一會兒,看看大家,顯然對這種效果很滿意。她說,譚靜這次該你了吧?

譚靜露出一副驕傲的樣子,從身後拿出一個小本子,低頭翻了幾頁,看看大家,就抑揚頓挫地讀起來:

我親愛的同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