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輪椅上的夢 張海迪 第2頁,共2頁

我不知道這封信是不是能到你的手裡,你收到的也許是一封被鮮血染紅的遺書。自從被捕後,敵人對我進行了嚴刑拷打,可我什麼也沒說,在敵人面前,我只是放聲高唱《國際歌》,敵人在我的歌聲中顫抖著,向後退去。我相信我們一定會勝利的。你在信裡說,你和同志們正在制定劫獄計劃,明天清晨,我就要奔赴刑場了,不知道你們今夜的劫獄計劃是不是能成功,我希望活著……最後注意,如果來營救時,請給我一個暗號,一聲貓叫,或者一聲狗叫,要不就……

譚靜還沒朗誦完,我們就笑起來,屋裡的氣氛輕鬆了許多。

維娜說,譚靜你幹嗎又是貓叫又是狗叫啊,這麼熱鬧早被敵人發現了。

和平說,譚靜,真沒想到,你還能找人救你呢。

我說,書裡很多人都是在犧牲前被救出來的,有時候敵人正要舉搶,營救的人就趕到了。

維娜說,對,一些電影裡就是這樣,每次看見槍口對準我們的人,我就緊張得喘不過氣來,其實,大部分結果都沒事。

燕寧坐在那裡始終沒有笑,她有點蔑視地盯著譚靜說,我認為,譚靜這樣寫是一種膽怯的表現,真正的革命者……

沒等燕寧說完,譚靜就一梗脖子說,可我覺得,只要有可能,我們就要儲存自己的力量,這樣才能保證革命的成功。

燕寧說,可是你要知道,叛徒都是因為貪生怕死才叛變的!

燕寧的話讓譚靜像個點著的炮仗似的跳起來,她對燕寧一連串地說,你才想當叛徒,你才想當叛徒呢!

屋裡又亂起來,和平說,譚靜你不會好好說嗎?你這樣吵,朗誦會還能繼續開嗎?

燕寧說,譚靜,我認為你應該克服愛跟別人吵架的缺點。

譚靜嘟囔著,誰叫你說我是叛徒啊?可是她的聲音低下來了,屋裡又重新安靜下來。

這時維娜說,我們繼續吧,方丹,該你了。

我拿出自己的遺書,覺得心跳得很快,這是給未婚夫的信啊!他到底是什麼模樣?假如我真有未婚夫,他收到這封遺書會怎樣……我又想起盧嘉川,恍惚中看見他在讀我的信,盧嘉川,盧嘉川……

方丹,你怎麼了?快點兒啊!燕寧說。

我嚇了一跳,趕快開始讀我的遺書:

親愛的朋友:

……

我是藉著透進視窗的月光給你寫最後一封信的,從此以後你再也收不到我的信了,我也再不能給你寫信了,其實我多想給你寫信啊,寫很多,讓它們像一隻只潔白的鴿子飛向你的身邊。如果我寫一百封信,就像一百隻鴿子向你飛去,一百隻鴿子該是多大一群啊!可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隻鴿子了,我就要死了,就在明天早晨。現在我在想,我為什麼要死呢?人死了會怎麼樣?我知道,死了就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一切了,假如我沒有了一切,別人還有,我願用我的死為人們換來幸福……

屋裡一片沉默。

和平說,方丹,你寫得多美啊,我好像看見了那群鴿子……

譚靜說,嗨,方丹,你再朗誦的時候,我要用鋼琴給你伴奏,那一定更動人。

燕寧說,不過我覺得方丹寫得有點兒輕飄飄的,不像真正的革命者。

我說,這我還寫了好幾遍呢……

燕寧回頭看看維娜,維娜沒等燕寧說話,就拿出了一個紅色的硬皮本,翻開一頁,輕輕地讀起來,親愛的未婚夫……

維娜剛讀出信的開頭,屋裡就爆發出一陣大笑。

譚靜仰著臉哈哈大笑,和平一隻手捂著嘴,把頭扭到一邊笑開了。

我想大笑,可看見維娜的臉忽地漲紅了,就把笑聲咽回去,可譚靜卻還在大笑,一邊笑著跺腳,一邊說,未……未婚夫……哈哈哈……

維娜滿臉通紅,她說,你們笑什麼?我們每個人不都是給未婚夫寫信嗎?這是燕寧說的。

譚靜不管不顧地大笑,她笑得跪在地上,趴在我的床邊,我也笑得不行,和平開始捂著嘴笑,後來就直擦眼睛,她笑出的眼淚就像哭出的眼淚一樣多。燕寧本來或許不想笑,可最後也忍不住了,她笑著說,羅維娜啊,羅維娜,誰叫你這樣開頭啦?

維娜擰起眉毛生氣了,她說,你們都笑吧,笑吧,我不念了還不行嗎?

我們趕忙使勁兒止住笑。

燕寧說,就是,這麼嚴肅的事,你們卻哈哈大笑,我認為這沒有什麼好笑的。好了,維娜,你繼續吧。

維娜輕輕地朗讀起來,那聲音很迷人,就像一絲微微的涼風從我的心間掠過,可我覺得維娜遺書裡的一些句子聽起來好像很熟悉。她寫道:

……

我是含著眼淚給你寫這封信的,因為明天太陽還沒有升起的時候我就要和你永別了。今晚我心裡有說不出的難過,我多麼留戀和你在一起的時光啊!你說過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你還說過,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現在我無限留戀的一切就要遠去了。親愛的,永別了……

嗨,真浪漫!譚靜讚歎著。

燕寧說,不行,不行,維娜,你看你寫的,像一個革命者的遺書嗎?拖泥帶水的。

譚靜說,那再就加上一句,親愛的未婚夫,讓我們高唱《國際歌》,向刑場走去吧。

這時,燕寧像個指揮官似的把頭轉向了和平,說,該你了,和平。

我……

大家都讀了,該你了。燕寧又說。

譚靜很感興趣地看著和平。和平站起來,兩手放在身後,背靠在對面的牆上,頭低著,一縷長長的柔軟的額髮垂下來,遮住了她的一隻眼睛。

和平,快點兒啊。維娜也催促說。

可是和平只是低著頭,她小聲說,我……我不行,我寫不出來……

那不行,燕寧說,大家都行,為什麼你不行?

和平說,我就是不行,我就是想不出來,我實在想不出來,我為什麼要去死呢?

燕寧說,許和平,你怎麼跟譚靜犯一個毛病啊?我們只是假設,就好比學代數總要有假設吧。

和平說,可這不是代數,你說的是死。

燕寧說,我說假如去死。

和平說,我不想假如去死。

維娜說,好了好了,別吵了,許和平,你念念不就完了嗎?

譚靜偷偷地笑了,她說,和平,讓我們也認識認識你的未婚夫吧。

和平慢慢地從褲子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信紙,走過來遞給了燕寧,燕寧把信紙展開,頓時氣得臉色發白,她說,許和平,你……她把那張信紙在空中一揚,屋裡一雙雙眼睛都瞪圓了:那是一張白紙,和平一個字也沒寫!

大家把目光一齊盯在和平身上,和平這會兒很平靜的樣子,她依然背靠牆站著,她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像一幅油畫中的少女。和平多美啊!我從心裡發出感嘆。這時,我聽見燕寧嚴厲地說,許和平,你為什麼這樣,你還有紀律嗎,你為什麼不寫啊?

我看著和平,她只是輕輕地,一字一頓地說了一句話,我、不、想、死。

燕寧憤憤地說,許和平,就你事兒多,你以為烈士都願犧牲呀?要都像你這樣……

維娜也說,和平,你真是的,這又不是真讓你去死。

和平輕輕抽泣開了,譚靜連忙說,和平,算了,算了,你哭什麼,不寫就算了。說著,過去摟住和平的肩頭。和平卻哭出聲來了,很傷心的樣子。她抽抽搭搭地說,我……我不能死,我已經沒了爸爸,我要死了,我媽媽怎麼辦啊?說著哭得更傷心了。譚靜先跟著哭了。我和維娜的眼淚也流下來。燕寧的眼圈兒紅了,她站在那裡再也沒說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