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嘉在這方面真不愧是個天才。辯論風一起,他很快便成了大家一致公認的雄辯家,他能夠借古論今地證實自己觀點的正確和對方的謬誤,也能夠在辯論最激烈的關鍵時刻引用幾段最恰當的毛主席的語錄向對方迎頭抨擊。於是,好幾個學校便爭相邀請他為自己的組織壯大聲威,維嘉呢,耳朵根兒一軟就輕易倒戈,今天代表這派發表熱烈的演說,明天又代表那派把自己昨天的理論駁得一無是處,因此他忙得不亦樂乎。
維嘉的辯論不僅在聲勢上壓人一頭,他所站的臺子也比別人高,別人站一層課桌,他要摞兩層,別人摞兩層,他就要站第三層。站得越高,目標越大,也吸引了路上更多的人圍過來聽他慷慨陳詞。在辯論中,他總是以激昂的語調和有力的手勢步步緊逼,直到把對方堵得理屈詞窮,啞口無言,灰溜溜地鑽到臺下的人叢中去。每當這時候,簇擁擠動的人群裡就會爆發起熱烈的掌聲和震天動地的歡呼聲,所有的目光都讚許地集中在維嘉身上,人群像波動的潮水向他身邊彙集。勝利的一方頓覺聲威大振,激越的口號聲此起彼伏,然後,大家便按照同一個節奏喊起來:
四海翻騰雲水怒,
五洲震盪風雷激,
要掃除一切害人蟲,
全——無——敵——
接下來,大辯論變成了維嘉的獨家演說,他從今天的大好形勢講到黑暗的過去,從收租院的水牢講到戴鐐長街行的革命烈士,從中國六億五千萬人口講到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受苦人。他提醒人們注意共和國潛在的危險,隨時警惕階級敵人的搗亂,他說,帝國主義的預言家們把和平演變的希望寄託在我們第三代和第四代的身上,我們決不能讓這種反動的預言得逞,我們要打倒一切反動派,讓我們鐵打的江山千秋紅似火,萬代堅如鋼!他舞動著手臂,情緒激奮地在臺子上走來走去,彷彿他看見五洲風雲在頭頂翻滾,四海怒濤在腳下沸騰。他的聲音抑揚頓挫,充滿著一股征服的力量,整個地球幾個世紀的風雲變幻都在他的舌尖上覆活,演繹,成為今天顛撲不破的真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演講中,用鏗鏘有力的話語點燃了臺下那一顆顆年輕火熱的心。
維嘉的演說不時被一陣陣長時間的掌聲打斷。
維嘉成功了,他以自己在過去歲月中所學的知識猛烈地抨擊著過去,他以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中旺盛的活力贏得了最輝煌的戰績。
黎江和燕寧穿過密集的,正聽得目瞪口呆的人群擠到臺角,黎江攀著扶桌腿的同學的肩頭,一層層爬上高臺,下面的人還以為又來了一個援軍,便氣壯力足地向已經偃旗息鼓的對方示威般地大叫起來。
黎江趁亂扯住了維嘉的胳膊,附在他耳邊悄聲說,維嘉,快下來,我有急事跟你說。
維嘉回過頭,完全是一副入了迷的神情,無動於衷地看看黎江,眼裡蒙著一層激奮的紅光。他一掄胳膊甩開了黎江的手,又轉過身去,向臺角人頭攢動的密集處亮開了他激昂的嗓音。
黎江感到震驚。他發現維嘉一時竟不能從那種狂熱的叫喊中清醒過來,維嘉的身影在他的視野裡向遠處退去,他彷彿覺得維嘉站在一片升騰的霧裡,情緒亢奮地說呀,喊呀,每一根髮絲都興奮起來,隨著他的喊聲而顫動。他在陳述,在引證,在駁斥,可是黎江的耳朵裡除了一片轟響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麼了,只看到那褐色的頭髮在視野裡像火一樣燃燒……
終於,對方倉皇地棄陣而逃,興奮已極的支援者抓住維嘉,大聲歡呼著把他直往天上拋,以此來慶賀他們的勝利,為他們無敵的辯論之王加冕。
維嘉以勝利者的姿態離開了辯論臺,跟著黎江和燕寧來到學校大操場的一個籃球架底下,一陣清風迎面吹來,維嘉那漲紅的臉色淡了下去,他重新又變成了那個褐色眼睛的少年。
哎,你們叫我到這兒來幹嗎?維嘉眨眨眼睛莫名其妙地問道。
黎江掏出那張報紙默默地遞過去,維嘉展開掃了幾眼,立刻驚奇地瞪大了眼睛,燕寧又把她爸爸說過的話對維嘉重複了一遍。維嘉緊緊攥著報紙,皺起眉頭呆在那裡,他充分意識到了事態的嚴重性,這對方丹是多麼大的打擊啊!
維嘉,怎麼辦呢?燕寧望著他著急地問。
燕寧,方丹知道了嗎?維嘉問。
她可能還不知道。
那好,聽我說,最好先別讓她看到這張報紙。
對。黎江點點頭說,我也是這樣想,我們一定要儘量想辦法瞞住她。
可是瞞得住嗎?燕寧有些擔心的樣子。
一定要瞞住!維嘉決斷地說,只要咱們大家都不說,就不會有人告訴她。再說,方丹不是就要去北京治病了嗎?一旦她離開這裡就好辦了,也許等她回來的時候,事情就煙消雲散了。
但願如此。黎江憂慮地抬起頭,深深吐了一口氣。
我們還要告訴維娜、譚靜,還有和平,無論誰看到報紙也不許說,我相信她們會做到的。維嘉很有把握地說。
對,黎江信任地拍拍維嘉的肩頭,首先我們三個人不要告訴她。
一言為定。維嘉說。
燕寧又有些擔心地問,可這張報紙怎麼辦呢?
消滅!維嘉堅決地回答。
燕寧抓過維嘉手裡的報紙,回過身去哧哧幾下,把它撕得粉碎。黎江和維嘉不禁為她的勇氣感動了,黎江趕忙張開自己的書包,讓燕寧將手裡的碎片塞進去。
他們同時鬆了一口氣。
一片黑沉沉的濃雲滾過天空,幾聲悶雷從灰暗的天邊隆隆地壓過來,黎江抬頭看看天,哦,一場暴風雨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