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素把手貼到老媽媽手上說:「我就是梁媽媽的孩子……」
梁媽媽豪爽地把手往嚴素手背上一拍說:
「見到你,我從心裡愛呀,像一朵鮮花一樣呵!」
嚴素羞得俯在梁媽媽肩頭,只顧吃吃地笑,而後又連忙收斂笑容,趕緊取出聽診器,量了血壓,又聽心音。當她小心翼翼地解開衣襟,嚴素像幼年時摸著媽媽奶頭,聞到媽媽身上的溫馨似的,一下有點眩暈。她先屈起手指,在老人胸前背後輕輕叩擊了一遍,又用聽診器在胸前背後仔細聽了一陣,然後,做了全身各部位檢查,最後嚴素站直了身子,她下了診斷:
「心音正常,血壓偏低,您頭暈嗎?還有,就是氣管有點發炎。」
「可不,一入冬,就沒完沒了地咳嗽,人老了就經不住個秋冬了。」
嚴素開啟藥箱取藥。這裡,梁媽媽卻向梁曙光打探了幾句。等嚴素轉回身,把幾包藥擱在小木桌上。梁媽媽眼神總是默默隨著嚴素一舉一動而轉動,這時,突然她臉上流露出一副淒涼神色,抓住嚴素的手,拉她並排坐下,她說:
「這些年,日里夜裡,風裡雨裡,折騰慣了,就怕一個人沒個伴兒。」
她的眼睛又溼潤了。是的,她過了多麼長久孤孤單單的生活呀!
「開頭,我一心一意只想念著曙光,後來菊香又沒了。我入了黨,可是做孃的這顆心總是空落落的呀!」
「梁媽媽,打完仗我跟你搭伴。」
話一齣口覺得失言了,一下羞紅了臉。
梁媽媽卻說:
「好好,我讓你陪我一輩子。」
老人家敞開了心扉,她的靈魂是那樣透明、純淨……
這時,屋外的狂暴的風聲雨聲好像都聽不見了,好像這個小屋裡是一個幽靜而安寧的世界,這世界裡只容納著三個人心跳的聲音。
老人說:「我有時想,我老了,怕看不見新的國家了。」
嚴素:「不,你老人家能活一百歲。」
「能活,能活,孩子你說得對。」
老人慈祥地笑著。
梁曙光看看錶,天近黎明瞭,他欲言又止,心下為難。
十幾年的隔絕,一個鐘頭的相見,而現在又要告別了。
這話怎麼說出口,他心裡一陣熱,眼圈禁不住又紅起來,倒是母親叫了一聲:「曙光……」梁曙光就跟母親說道:
「天一亮,我們要走了,你老人家先在這裡委屈一時,我就派人來接你。」
「不,曙光,我是組織上的人,組織會管我,倒是你離家在外的……」說著不免有些悽楚。「說也是,你是隊伍上的人,有了災呀病的,就求醫生多照管吧!」
梁曙光笑了。
梁媽媽笑了。
嚴素笑在最後,她的聲音像銀鈴樣響動:
「梁媽媽,我們政委可結實吶,連一天醫院也沒住過。」
嚴素和梁曙光互相交換了一瞥,由於她瞞過了遼瀋戰場上負傷,哈爾濱住院的事,他非常滿意,非常感謝。
苦難往往是漫長的,
幸福卻總是短暫的。
又是大風大雨,梁曙光心中驀地出現了當年漢江大橋風雪之夜的往事。而當嚴素腳踏著泥濘走進暴風雨,她心頭升起一絲暖意,一絲暖意。
梁曙光走進坪場大屋,史保林、老陸正等著他。史保林走上一步低聲說:
「政委,有情況!」
梁曙光沉靜地聽著。
「湖匪已經集合了幾千人馬,要消滅我們。」
梁曙光思慮了一下慢慢說:
「他們沒有馬上來襲擊我們,說明他們心虛膽怯。」
史保林說:
「我也這樣想,不過……」
「不過,明天要有一場惡戰!」
四
暴風雨過去了。太陽鮮紅鮮紅的,預示著一個晴明日子的到來。早晨的清風吹過一望無際的蘆蕩,蘆葦隨了風勢輕輕拂盪,像雲影一樣這裡、那裡,一明、一暗,飄浮不定。船從蘆葦旁邊經過,葦葉還淋溼人們的肩頭呢。天空、湖面和葦塘一片碧綠,綠得那樣濃、那樣釅、那樣閃光。船蕩著輕柔的湖水,在湖面上拖出一條長長的黑帶波波顫動。葦塘裡,這時,是一個生機勃勃、充滿熱鬧和喜悅的世界。許多白羽毛的小鳥在唧唧喳喳地鳴叫、追逐、翻飛,無數紅色的蜻蜓停在葦葉上,微微顫悸著翅膀,而後突然一起飛去,像一片紅霞隨風消逝。每一片葦葉上都灑滿雨珠,給陽光照耀得熠熠發亮。
史保林站在第一船船頭上。
梁曙光站在第二船船頭上。
梁曙光為這清亮的湖光天色而喜悅。不過,兩個人這時卻沉浸在同一思慮裡面。因為今天對他們來說是最危險的一天,他們必須經過一個最大的島嶼,才能進一步衝過長湖。從昨晚得到的情報看,湖匪很可能在這島邊進行卡脖子襲擊。因此,船隊上每個人都做好隨時投入戰鬥的準備。梁曙光兩眼盯緊史保林,注意他隨時發出的訊號。湖上的清涼,在船隊緩緩行駛中消逝了,陽光開始灼人,不久就突然暴熱起來。湖面的綠色給強烈的反光照得朦朦朧朧,像霧一樣發白、發熱。蘆葦的青氣、湖水的清涼,好像也都乾枯了;而相反,恰恰從葦塘裡蒸發出特別燠悶的熱氣。
船隊來到大片赤裸裸的陸地跟前。史保林一招手帶著一組戰士縱身跳上陸地,史保林拎著一支駁殼槍走在最前頭,其他人在後面拉開距離,他們形成一個屏障,從堤坎高處護著船隊前進。
梁曙光從船頭舉著望遠鏡瞭望。這片陸地確實十分遼闊,遠處有一座灰白色小山,從湖邊到小山腳下都是平坦的綠色田野,一切都非常寧靜,就像這上面沒有任何生物,更不會發生什麼意外的狙擊。
葦塘漸次退去,湖面變得開闊起來。
忽然,前邊湖面上出現了一隻小木船,像一支箭頭一樣飛快地駛來。
它火速向船隊駛來,但在距離船隊約兩箭之遙處停了一會兒,突然又扭轉船身,急速駛走了。
小船飛來飛去的速度非常驚人,簡直像一隻飛鳥。
這顯然是湖匪派來探看動靜的。
梁曙光向史保林發出準備迎戰的命令。
就在這時,梁曙光發現小山上出現了一些人影。人影在猛烈陽光照映下十分清晰,不過,由於距離遠,都像一些活動的小黑點子,如同在白色桌面上撒下一把黑豆粒,他們在跳躍、在奔跑。而後,大批人從山上奔下來。人相當多,一下展開寬陣面向湖邊跑來。從望遠鏡裡看得清跑在最前面的人,一個個敞開白布褂,露著赤紅色胸膛,在搖槍,在吆喝。後面,從那小山上還有人在滾滾而下。
船在加緊速度向前划行,史保林一行人,雖然步履從容,卻已嚴陣以待。那些湖匪既無隊形,也沒陣勢,就是那麼亂糟糟一大群,帶著嗡嗡的叫喊聲,卻聽不清喊的是什麼,只是向湖邊愈逼愈近。
空氣驟然緊張起來了,就像陽光忽地變成烈火,空氣裡面充滿火藥味,只要把引線點燃,整個天空就會忽地爆裂開來。
梁曙光看到史保林一行在此時變成散兵線,史保林一把從戰士手裡搶過機槍,他伏倒在堤坎上就發射起來,只見那火舌扇面形地猛掃出去。那些跑在最前邊的湖匪,突然受了襲擊,停了一下。在一剎那間歇之後,他們好像嚇呆了又猛醒過來,不過向下彎了身子,也開起槍來。雙方的槍聲在湖上、陸地上、小山上都震出迴音,湖面上的迴音是遲鈍的,陸地上的迴音是清脆的,小山上的迴音是空洞的。當雙方槍聲在火熱的空中愈來愈熾烈的時候,梁曙光從望遠鏡裡看到小山頂上出現了幾個騎馬的人,在那兒站了一小會兒,指畫著、瞭望著,好像在商議什麼,隨後,這幾個騎馬的人就一溜煙跑下山,趕到人群中來。他們在吆喝,在喊叫,驅趕人們向湖邊逼近。
梁曙光根據這情況判斷:「他們認定我們是小部隊,看模樣是要撒大網抓大魚了!」
史保林很沉著,他不讓船上的人參加戰鬥,他把散兵線拉得很疏散,從各處不同的地方發出槍聲,使敵人不知虛實,莫測高深。史保林這個老射手,前進一步,搶佔了一塊長滿蓬蒿的高地,憑著銳利的眼光瞄準敵人,老練地發出點射,彈不虛發,一槍撂倒一個敵人,一槍撂倒一個敵人。只見一個個敵人原來跑著、跑著,突然就像一捆稻草一樣栽倒在地下不動了。
天真熱。
史保林的帽子不知何時打飛了,他一手把領口撕裂,整個胸脯上全是熱汗。
機槍聲忽地一聲不響了。
梁曙光不覺嚇了一跳,
這是多麼可怕的寧靜呀!
這寧靜壓碎人的心臟!
原來史保林有意迷惑敵人,等那一個赤著臂膀的人,騎馬在前,帶領部隊發起衝鋒時,機槍又格外猛烈迸射起來。在這關鍵時刻,史保林覺得身子猛烈一震,隨後左膀子一陣麻木,血水沿著綻破了的袖筒淌了下來。他十分惱怒,沒理這事,只管瞪著兩隻閃光的大眼睛盯著前方,子彈帶像蛇一樣急速地轉動,黃銅子彈殼像無數黃亮的甲殼蟲一蹦一蹦地落下來,在陽光下發亮。肩頭的血水一直溼透左面衣襟,然後淌流地下,把草棵染得鮮紅鮮紅的了。
嚴素一直背了藥箱注視著一切,她的心怦怦跳躍,她的眼光急速睃巡,一發現史保林掛了花,她一縱身猛跳下船,一下沒站穩跌倒地下,連忙爬起來,從彈火中穿過去,撲到史保林身旁,伸手製止他射擊。誰知平時沉默寡言、性情溫和的史保林,突然兇狠地一把把她推開,怒喝道:
「你也不看這是什麼時候?!」
他依然不間斷地發射,機槍每一震動,傷口就湧出一股鮮血。
嚴素也發火了:
「我是軍醫,負了傷要聽我的。」
也許是女性特有的威嚴一下鎮住了史保林。他默不作聲地把左臂伸給她,臉還緊緊貼在機槍上面,單手緊緊扣住扳機,機槍震得地面塵土飛揚,連蓬蒿都變成枯萎的灰色。
嚴素一檢查,是一顆子彈鑽進臂膀,她連忙取出一個救急包,用牙齒撕開,給史保林包紮起來。不料就在這一瞬間,敵方機槍也叫起來了,一股火舌熱辣辣封鎖住火線,嚴素見史保林左臂受傷,動作不靈便,就靠著史保林緊緊伏倒地下,由她裝子彈帶,由他發射。
梁曙光正目不旁瞬地注視著戰場,忽然聽到有人喊叫他,回頭一看,兩眼立刻雪亮,原來有意留在後面支援的幾隻船咿咿呀呀搖將上來了。
那個小山上有個穿白褂子的人,似乎瞭望到後續船隻到來,連忙揮了一下手,敵人陣腳立刻亂了起來,而後很快又穩住了。顯然是敵人不相信這就是大軍進湖了。儘管這幾天一路上,史保林、老陸不斷放出風聲,故作迷陣,然而這時宜昌、沙市還在敵手,這些湖匪還做著江北區域性反攻的美夢。因此,他們反而攻擊得更加猛烈,妄圖火速殲滅船隊。
梁曙光見火候已到,立刻果決下令:
「迫擊炮登陸作戰!」
船還在向前浮動,幾個戰士扛了炮身、炮座、炮彈,紛紛跳進水裡,涉水登陸。
火光一閃,炮彈落到敵陣中爆炸了,一股黃色夾雜黑色的濃煙滾滾升上天空,旋轉著像個火球。
湖匪們給炮聲嚇得亂成一團。
緊接著第二發炮彈,正好打中那幾個騎馬的人,只見一個人從馬背上突然飛起來,不像人,像是崩裂的土塊,那匹馬高高蹦起,又重重跌下。
梁曙光臉上浮出微笑,彷彿說道:「這一下嚐到解放大軍的滋味了吧!」
又是幾發炮彈發出爆響。硝煙像雲朵一樣懸在半空,閃著銀灰色亮光。敵人整個陣營一片混亂,像回潮的湧浪一樣向小山那兒退去。這些人在梁曙光的望遠鏡裡,像亂了營的馬蜂群或是螞蟻窩,退到小山上,然後很快消失在山背後不見了。
這時,嚴素和史保林發生了劇烈爭執。梁曙光跳下船來朝他們那兒跑去。
原來嚴素堅持要史保林到船上去養傷,史保林卻無論如何不肯。他的左衣襟和褲腿染成大片殷紅顏色,臉有點蒼白,還沾滿黑色的硝煙,蒸騰著熱汗。他堅持要帶著他那個戰鬥小組,繼續在陸地護衛著船隊前進。
嚴素火辣辣地倒豎雙眉:
「我要執行戰地軍醫的任務!」
史保林氣哼哼地說:
「這點傷算什麼?過了湖再說。」
梁曙光從這幾天的接觸中,對史保林愈來愈加敬愛。他理解,此時此刻,這個表面沉默寡言、性情溫順的人,是怎樣也執拗他不過的。於是,就向嚴素使了個眼色,便順著史保林的性子說:「好,一言為定,過了湖就休息。同志!在傷員面前最高的首長是軍醫呀!」也就給嚴素圓了場。
中午過後,他們離開島嶼,進入長湖。
離陸地遠了,茫無邊際的葦塘也消失不見了。大湖茫茫蕩蕩,由於太陽西斜,已沒那麼強烈的反光,湖面變成深藍色,柔和、輕緩,在小風裡微微抖動,像剛從染缸裡取出的藍色絲綢,這絲綢一直迤邐向遠方,與看不清楚的淡藍天空連線一片。
湖匪捱了炮擊,以為後續大軍來到,沒敢再輕舉妄動,進行騷擾,只在湖上放幾隻船,時出時沒,不急不緩地從遠處追隨著、監視著。
所有戰士一齊動手,奮力划船,船像一條條大魚在一俯一仰,急速浮游。湖上發現白色的長翅膀的鷗鳥,在上下翻飛了,一陣陣喜悅掠過每人心頭。再向前,又看見一群張著白帆的小船,在悠盪著捕魚。
當晚霞把湖面照成一片紫色,他們來到一個水上集市,湖中有些高腳竹屋,很多很多木船、舢板擁擠在竹屋下面,有賣米的,有賣布的,有賣煙油雜貨的,賣魚蝦、賣菱藕、賣竹筍、賣青菜的。雪白的嫩藕擺在碧綠的大荷葉上,真是好看。一陣陣喧譁迎面而來,一陣陣清香迎面而來,好一片熱鬧的水上集市。梁曙光率領著滿載歡樂的船隊一直划進木船、舢板陣中。狂風暴雨從他的心頭上飛掠過去了,最大喜悅與最大悲慟從他的靈魂中消失了。史保林、嚴素都是北方人,那些小販手上舉著的扭擺身子的活魚使他們感到新奇可喜。梁曙光只默默微笑著,從南下以來一直瞭望著而一直沒有見到的故土的水鄉,一下見到了。何等的甜蜜!何等的溫馨!落日餘暉在他的臉上像塗了一層淡淡的紅色,他的兩隻笑眼裡閃耀著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幸福的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