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狂風暴雨的兩天兩夜裡,梁曙光他們奮戰在大湖蕩中。
那天夜晚離開湖邊村鎮以後,梁曙光、史保林和老陸都在第一船上。由老陸帶路,一隻船跟著一隻船,彎彎曲曲,靜靜悄悄地划行著,既沒聲音,也沒光亮,一切湮沒在夜的寂靜之中。空中瀰漫著蘆葦和蓮藕的清香,天上的繁星像鑲嵌在黑天鵝絨上無數閃閃發亮的鑽石,船漸漸劃入蘆蕩叢中。兩邊密匝匝地聳立著蘆葦的叢林,水道像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子,偶然有一隻小飛蟲營營叫著從面前飛過,像飄忽的夢一樣,一下飄然而來,一下飄然而去,蘆葦葉子偶爾打在身上唰唰地響一下。划行兩個多小時,在蘆葦深處小河汊裡隱蔽下來。
湖北這一帶,湖套著湖,蕩連著蕩,無邊無際,現在雖然已經進了湖,但還算在邊際,離真正湖心還很遠很遠。
船一泊定,梁曙光就說:
「咱們合計合計過湖的事吧!」
史保林卻沒馬上應聲議論大事。
史保林原不是梁曙光所熟知的人。這次師長親自把這一任務交給他,他就用雙肩承擔起保證政委安全完成任務的使命。梁曙光頭一回和史保林一道行動,立刻感到這人精心細密,處事周詳,先就對他含了幾分敬意。
這時,史保林心中揣摩的是:能不能戰勝湖匪,衝過湖蕩,關鍵就看能不能封鎖訊息,嚴格保密,然後大舉進湖,給湖匪來個措手不及。於是,他問老陸:
「捕魚捉蝦的會不會到這裡來?」
「我選的是個死巷子,沒人來。」
可史保林還放心不下,怕萬一有人來了怎麼辦?
梁曙光要馬上議論大事,他連忙打斷梁曙光說:
「政委!我先佈置佈置再談吧!」
梁曙光欣然答應:
「好,你去吧,我們等你。」
史保林身子非常柔韌靈活,像只貓一樣一聳即起,一點聲響都沒有,他一點腳從這隻船跳到那隻船上走了。史保林果然發現戰士們都擁擠在船頭船尾,乘風納涼。史保林旋即召集幾個戰鬥組長計議了一番,做出幾條規定:第一,所有戰士都下到艙裡邊,不準講話,不得吸菸;第二,每隻船頭放一個隱蔽哨,規定了發現情況後的聯絡訊號。最後,他用嚴肅的口氣說:「隱蔽好是完成任務的第一步,也是決定的一步,萬萬不得大意!」頃刻之間,他巡視各船,悄沒人影,最後才聳身跳回到梁曙光跟前,報告一切已經安排妥當了。
梁曙光深為嘉許地點了點頭,隨即跟史保林、老陸走下船艙,盤膝坐在船板上,商議起過湖作戰的計劃。商議完畢,史保林又緩緩提出一條建議,這顯然是經過他精心謀慮的:「我和老陸同志在第一船上觀察情況,政委在第二船掌握全域性。」梁曙光立刻答允:「這樣好。」終於他們三人弓著腰身走出悶熱的船艙。
梁曙光目送兩個黑人影不見了,他一個人站在船頭上沒有動,只穿一件背心,披著軍衣,多麼想吸口煙呀,但他摸了摸布袋裡的菸斗,想起史保林的禁令,還是忍住了。一旦靜下來,就發現這黑漆漆的湖蕩夜幕下,還是充滿了各種活躍的、騷動的生機。田蛙遠遠近近的鼓譟有如急雨,大團大團的蚊聲有如隱隱雷鳴,不過,儘管如此,湖上還是凝聚著一片靜寂,不知什麼地方,有一條魚躍出水面後潑剌一聲響,隨後又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梁曙光不想睡,連一絲睡意也沒有。
他焦思苦慮,憂心忡忡。
他最大的擔心是,敵人萬一炸燬沙市堤壩怎麼辦?
他又顧慮在湖蕩裡和湖匪糾纏,就會喪失時機。
他仰頭四下張望,忽見許多螢火蟲在飛舞,它們一點聲響都沒有,卻像無數藍色的小雨點,這裡亮一下,那裡亮一下,真像個奇異的夢幻世界,一時給他心上帶來一陣輕鬆快感。可是隔了一陣,焦慮仍然從心裡往上湧……他仔細想了一下,他的心又馳向陳文洪身邊。他掐指計算時間,部隊該正以臨戰姿態行進,而他,卻靜靜站在大湖蕩裡,等待著天明。這時他真有與世隔絕之感,在今後幾天裡,將得不到資訊,看不見戰報,這樣,他發現自己已經浸沉在孤獨困苦之中了。
…………
一種聲音使他一下驚醒過來。原來是蘆葦叢中飛起一群水禽。他仰起頭來,先聽見吱喳的鳥鳴,又看見一片黑影掠過,而後落向遠處蘆塘裡去了。月亮已經升起,照得周圍一片綠森森的。正在這時,忽然聽到遠處有人在吆喝,聲音不大,但順著水皮子滑過來,就像在平靜的湖面上投下一顆石子,震盪開來一圈一圈漣漪,愈遠愈輕,愈遠愈淡。梁曙光立刻警覺地屏息靜氣、凝眸觀察。原來從遠方蕩來一隻小船,船上有一星燈火,在水面上搖曳著長長一條紅影。梁曙光心情不禁緊張起來。「莫非在鎮上已經暴露了風聲,招來湖匪的探子?……」偏偏那燈火隨船盪漾愈來愈近。這時從史保林那兒傳來輕輕三記掌聲,一時間,幾隻船上的人都急切地進入臨戰狀態。那船卻徑自咿呀——咿呀地筆直划來。莫非已發現目標?莫非跟蹤而至?……那燈影照出木船和划船人的朦朧的輪廓,在這緊急時刻,忽聽老陸用朗朗鄉音喊道:
「你麼事?趕來撞爛了我的蝦籠?」
「莫急嘛,你老哥佔了寶座,我不來。」
那船帶了一個人哼唱小調的聲音,拐個彎慢悠悠地劃開去了,歌聲愈遠愈細愈小,終於杳然無聲了。
這時,梁曙光才發覺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他突然感到船身盪漾了一下,是史保林燕子一般輕巧,飄然而來,站在跟前,梁曙光問:
「你們看清楚是捕魚捉蝦的?」
「湖匪哪敢這樣明燈亮燭的。」
史保林勸梁曙光下艙歇一下。
梁曙光回到艙裡,才發覺兩肩已給露水淋溼了。
他躺下來,從艙口照射進來的月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他翻了個身,他感覺到有一種苦惱深深滲透他的心,但,這苦惱是什麼?只是遠離部隊的孤單嗎?好像還有什麼,但一下又理不清。這種年輕時曾經籠罩他心靈的惆悵多少年沒有了,而現在卻油然而生,無法抑制,難道是因為急於要看到親人嗎?不,他從接受任務以來,還沒想過這件事,因為他不相信,在這茫無邊際的大湖蕩裡,會那麼巧,遇到母親。難道是因為所有的人都酣睡而自己孤零零醒著嗎?可是,史保林、老陸在第一船上放哨也沒有睡呀!於是他無可奈何地又爬起來,到了船頭,坐在船板上。露水澆溼的蘆葦發出濃烈的青氣。
忽然有人把他撂在身旁的軍衣給他披在身上,他回過頭問:
「誰?」
「嚴素。」
他一發現嚴素在身邊,突然感到一陣喜悅,可是臉一下紅起來,心中立刻自己責備自己,他覺得這是不應該的,甚至是不允許的。
可是,嚴素卻坦然自若,驀地一笑朝他說:
「我在查房,專查像你這樣貪涼愛冷的,這湖水可閃人呢!」
月已西斜,她說完就輕手輕腳又向另一隻船上走去了。
二
按照過湖作戰部署,他們白天行動。現在出其不意進入湖蕩,他們可要大張旗鼓,虛張聲勢,迷惑敵人了。因為湖網交錯,港汊密佈,夜間無疑只有對摸熟了地形的湖匪有利。到了白天,他們拉開間隙排成長長船隊,全體戰士卻手持精良武器站在船頭,並一路揚言:「解放大軍進湖,後續部隊即到。」他們以此示形之法,迫使敵人不敢輕易動手。
誰知暴風雨就在這時降臨了。
開始烏雲從四面八方聚攏一起降落湖心。湖像原來是一個假裝笑臉的人,現在突然露出它那猙獰的兇相。暴雨一下把碧綠的湖變成褐黃的湖,遠遠望去,不像是水波在洶湧起伏,倒像是大片葦塘在上下浮動。前一陣,水面上還有一群一群黑色野鴨在隨波盪漾,後來,風捲雨,雨絞風,在黯然失色的空中,電閃像狂舞的龍蛇,帶著紅赤赤亮光,倏然帶來霹靂,那些黑色的野鴨,還有白色的水鳥都無影無蹤了。湖面彷彿是一個滾沸了的大鍋,湖水凝成一種濃霧向上蒸騰,雲雨凝成一種濃霧向下傾壓,波濤像經受不住這壓力而奔騰咆哮起來。木船在浪尖上顛簸,彷彿隨時可給狂風惡浪砸入湖心。
他們在風浪中行駛半日,就在一個小島上宿營,第二天還是一樣險惡天氣,他們就在另一島嶼上停泊。
這個島嶼比昨天的要大,距離湖蕩中心不太遠了。
史保林立刻採取了警戒部署:分派三分之一的人登陸,三分之二的人留在船上策應。在島中心,他選擇了一個廣闊的坪場,坪場沒有圍牆,正面三間房正中一間,敞開門窗,擺上幾隻竹床,天還沒黑,就點燃了兩盞明亮的馬燈,作為梁曙光的宿營地也就是指揮所。一路上,吆吆喝喝,人聲鼎沸。島上居民不明來歷,開始門窗緊閉,無人露面,慢慢就有幾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人踅近前來。一看軍人身上背的藍光瓦亮的衝鋒槍,有的忙著在全村佈崗放哨,更多的人在坪場與船隊之間穿梭般往來,那陣勢煞是威風,於是就點頭相信了一半。果不然,頃刻之間,風傳四方,一傳十,十傳百,都說:「確確實實是解放大軍進湖了。」「聽說這是打前站的,大部隊要從後面跟著腳來呢!」……其實這話都不是鄉親臆測,全都是史保林指使老陸和幾個湖北戰士放出的風聲。
這一夜,是史保林雙肩感到最沉重、心下感到最焦慮的一夜,因為他們已經闖進湖匪控制地區。
他相信,來聽言語的人,大都善心善意,一面傳揚,喜笑顏開,但也有湖匪派來的探子或同湖匪有勾聯的人雜混其間。他們一時不知虛實,就當作重要情報暗自傳遞回去。梁曙光也親自找了幾個人談話,他們一看是個大官,聽口音還是鄉親,實乃喜出望外,於是更加堅信是解放軍進湖了。史保林外鬆內緊,在整個島上,荷槍實彈,準備萬一湖匪動手,就是一場惡戰。他一息息也沒停過腳,全身雨水淋漓,趁暴風雨掩護,不斷在各處巡察叮囑。
天落黑的時候,老陸急遑遑一腳踏進屋來,拉了梁曙光就走,只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梁曙光兀自一怔,穩坐不動。
老陸連連說:
「找到了!找到了!」
「你說找到了什麼嘛!」
「哎呀呀,梁媽媽在這裡。」
梁曙光一聽就從竹椅上猛站起來。這時雨稀疏了些,電光不斷閃爍,他望著那亮光,心中也有光亮倏倏閃耀。他一時說不出話,只覺得心頭在突突跳。他囁嚅地問:
「在哪裡?」
「跟我來。」
梁曙光沒有動。他立刻派警衛員找來史保林緊急磋商,當即決定,由參謀在堂屋裡坐鎮,由史保林前去掩護。史保林選擇了坪場後頭一處密密叢叢長滿竹林的高地作為聯絡哨所,還帶了部報話機,以備萬一發生情況,好調遣人馬進行策應。為了不驚人耳目,老陸只領了梁曙光、嚴素和一個警衛員前去。四人都披了蓑衣,戴了斗笠,悄悄沒入黑夜。
他們走過一些泥濘的田埂,穿過風雨飄搖的樹林,來到一個小小院落,走進一間漆黑無光的過堂屋,警衛員就掩身在屋門那兒守著。
一路之上,梁曙光心情萬分複雜。一下歡欣,這麼多年,風裡雨裡,黑夜白天,盼望想念的媽媽就要見面了,可一下又顧慮起來,怎麼,真的馬上就要見到母親了嗎?
忽然發出強烈的渴望:
母親、母親,孩兒回到你跟前來了!母親是什麼樣,衰老不堪了嗎?老人家一定會痛哭失聲,我一定鎮定,不惹老人傷心……
當老陸附耳說聲:「到了。」他的心陡然跳到嗓子眼上來,心臟劇烈縮緊、疼痛……
暗地裡聽到老陸敲了幾記門響,原來這堂屋還套著一個房間,先走入堂屋門,然後咿呀一聲開啟裡間屋的小門,梁曙光三人走入小屋,隨即掩上門。這屋裡黑沉沉的,只黃豆粒那麼大一朵桐油燈花,本來十分暗淡,可由於長時間從黑地裡走來,覺得那點亮光還十分耀眼,但梁曙光已經掀掉斗笠,甩去蓑衣,急急朝母親奔去。
三
這是人生最大歡樂與最大悲哀交結的時刻。
對於這一突然時刻的到來,在場所有人中,有一個比梁曙光還要激動的人,是嚴素。由於女性的敏感和同情,在母子相會的一剎那,她無法抑制,流出眼淚,她簡直手足失措,不知道什麼時候做一個醫生應該做的事,事實上她已經忘記了作為醫生的職責,而只漫然滲透在愛的河流泛濫之中。
她看見梁媽媽,竟不像她想象的那麼心慌手亂,老人家平靜、安詳地坐在竹床邊。
當梁曙光撲到母親跟前、跪下,她才一把把他攬在懷中,一頭雪白的頭髮在微微顫悸,還是老人家先開口:「曙光,整整十三個年頭啊!」「您老人家受苦了!……」一顆淚珠在她眼角上一亮,隨即忍住。「不說這個,今天見到就好。」
她顫巍巍站起來,她是衰老了,但瘦骨嶙峋的身子還是挺拔堅韌的。從第一眼一瞥裡,嚴素就感覺到這是一個善良、仁慈的老母親,不,還不只如此,從老人家那清秀的眉宇之間露出一種莊嚴神態。是這樣一個人,一生一世都承受著苦難,而她又用至深至大的母愛融化了苦難。風霜雨雪,人海滄桑,她過的苦日子,比地獄還黑呀!她流下的淚水,比河流還深呀,而正是這一切的磨鍊,使她已不是一般的女性,而是世事練達,人情通透的老人。梁曙光也兀自覺得母親還是從前的母親,可是母親又不是從前的母親,因為正是他出走以後,母親走上了一個共產黨員的革命道路,如果說她的淚珠裡含著母愛,而在她的神態上,卻閃耀著革命者的堅毅。
梁媽媽展開眼角的魚尾紋,仔細地端詳著兒子,她輕輕問:
「孩子,你都好嗎?」
她那樣深情地哆嗦著雙手,撫摸著兒子的臉、肩膀,她的動作那樣細心、柔和。
兒子終於忍不住,把頭埋在媽媽懷裡哭了。
梁媽媽說:
「孩子,就是有一件事,我對不住你!」
「娘!」
「我這個老年人活到今天,可沒有把菊香養活到今天呀!」
「娘,這話慢慢說吧。」
「不,這是我的一塊心病呀,我日思夜想掂量見面時該怎麼告訴你。菊香是個好孩子,她是你的朋友,也沒定終身,可是你走後她就頂替了你。她比親生的女兒待我還親,每天不看我一眼就不放心。有一天下著大雪,白天教了一天學,晚上還可憐巴巴,頂風冒雪跑十幾裡地來看我,凍得兩手發紫。我把她的手捂在我胸口上,這哪裡是手,是冰塊呀!……她為了我,省吃儉用,積勞成疾。她末後一次到我這兒來,臉像蠟渣子一樣白,腫得一按一個坑,她上氣不接下氣,還鼓著勁勸我:‘曙光有一天總歸會回來,那時光什麼都好了。’她還笑,盼望著有這一天。可是,她沒有等到這一天……她臨走還在笑……」
梁媽媽沒有向兒子傾訴一句自己的酸甜苦辣,當她說到菊香時,卻失聲痛哭了。
本來由於老媽媽的莊嚴神態,而控制住了的嚴素,這時忍不住嗚咽一聲,一扭身悄悄走出門去了。
暴風雨在屋頂上飛旋撲打。屋裡卻異常的靜,靜得連燈芯燃燒爆裂聲都聽得清清楚楚。
梁媽媽將積壓在心中最深處的痛楚都傾瀉出來,似乎平靜了些。經過樑曙光一陣勸慰,媽媽臉上漾出幸福的笑容。是的,幸福,沒有悲傷怎能知道歡樂的可貴?沒有痛苦怎能知道幸福的甜蜜?母子倆談到天將啟明,梁曙光忽然想起秦震派嚴素來檢查病情的事,就說:
「兵團秦副司令很關心孃的身體,特意派了軍醫來了。」
「有貴客,你怎麼不早說,快請!」
梁曙光推開門走出外屋,只見嚴素就那麼一個人痴呆呆坐在黑地裡一動不動。梁曙光覺得讓她一人等這麼久,十分過意不去,不禁一怔:
「你沒休息?」
「現在給老人家檢查嗎?要是明天不走,明天再做?」
「我們的任務火急火燎,豈能耽擱,現在就做吧。」
他們進到屋內。這時,梁媽媽在嚴素眼裡完全是另外一個人了,她的兩眼是那樣溫柔明淨。她殷勤地握住嚴素兩手。嚴素覺得那兩隻手雖是老年人的手,瘦弱、顫抖,但那顫抖彷彿在說:「你看我是多麼高興、多麼硬朗!」只有婦女與婦女之間,不論年齡差距多大,一見面就會有一種親暱之感油然而生。梁媽媽佈滿皺紋的臉上,閃發出一種光輝。嚴素從她的眉眼,她的模樣,看得出,她年輕時,曾經多麼俊秀,這種俊秀現在又像陽光一樣映在嚴素眼裡。在老人家用目光從上到下,從下到上的睃巡下,嚴素這個性格潑辣的姑娘,臉上驀地泛起一片紅暈。是的,她高興,不知為什麼?是為了政委終於尋到了母親?還是為這位風燭殘年而又熠熠閃光的革命老母親的幸福所感染?
梁媽媽問:「這同志是……」
「我們師的嚴軍醫。」
「這叫著拗口,我還是叫孩子,你願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