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洪立即派人去找,不久,門外就響起一陣「咕咚咕咚」的腳步聲,進來的正是梁天柱。經曙光一說,天柱先笑了,說:「這可想到一道去了!我原想曙光跟部隊行動,我就先自個兒進蕩闖一闖,好跟這裡黨組織取得聯絡,這不正在謀算這件事情呢。現在曙光要去就更好了……」他這一說,使得陳文洪、梁曙光都為之一喜,連忙說:「我們來一道商量吧!」據梁天柱講,到沙市一路湖沼相連,曲曲折折,很是難行,最大的是長湖。白崇禧部隊撤出武漢,在東自鄂城,南至洪湖,北至長江埠,西至長湖這一片沼澤地帶確實佈置了大批游擊隊,其實,多是湖匪乘機而起,打個旗號,取個官銜,沒多大實力。
梁曙光一手慢慢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說:
「也不可小看,我們鄂西攻勢一開始,他們水上也會策應。」
陳文洪說:
「派一個加強排,帶兩門迫擊炮!」
「你可不要削弱正面決戰力量。」
「可是……」
可是什麼?陳文洪沒說,不過,他心裡暗自盤算:「這個任務派誰好?」經過一陣思慮,決計派全師最幹練、最機智、最勇敢的戰鬥英雄史保林連長去。他話剛一齣口,立即遭到梁曙光反對:
「無論如何不能影響作戰,我看我帶一個排長足夠應付了。」
「不行,這是個軍事任務,也是個政治任務,你看!」
他扳著手指:「第一,不準炸燬江堤,第二,防止破壞城市,第三,搞好接管工作,第四,你們過湖蕩可能受敵人襲擊。老梁,史保林這個人不但勇敢,而且很有頭腦,你指揮全域性,可也要有個得力幫手。這四個方面,史保林都拿得下來,別爭了,就這樣定了!」
陳文洪不再聽梁曙光說話,兀自命令作戰科長調史保林去了。梁天柱說他再和黨組織合計合計,也拔腳出去了。
這是一個空當,陳文洪心裡有話要講,就和梁曙光肩挨肩坐在一道親切地說:
「你有你的心事,我有我的心事,一打仗什麼事都忘掉了。不過,你這次入蕩要好好尋一尋母親,見了面也幫我帶個好……」
「怕顧不上尋找呢!」
「我看,這任務交給梁天柱。」
梁曙光點頭,他有話猶豫不決,不好出口。
陳文洪說:「家裡的事你放心,秦副司令督戰,管保你有漂亮仗打……」
「不是這,」梁曙光低下頭用手指沾了茶葉水在桌面上劃來劃去,最後才一仰頭說:
「老陳!你是下決心的人,我不應該攪亂你。」
「什麼?還有什麼不放心嗎?」
梁曙光急了,說:
「不是那事,我說白潔這條線抓住就不要放手呀!」
陳文洪痛苦地皺緊眉頭,兩眼閃出決然的一瞥:
「打不了勝仗,什麼也說不上啊!」
陳文洪站起來,梁曙光跟著也站起來,兩人還是靠得很近,梁曙光顯然經過深思熟慮,就把要說的話說出來:
「老陳!你派史保林的事我不推了,不過我也有一事要你答應。」
陳文洪一愣:「你說吧!」
「我仔細考慮了,天柱跟你去。武漢黨組織派他秘密送過軍火彈藥,他跟江南的游擊隊有過聯絡,要是那邊來人,他可接頭,再說鄂西這地段熟,他帶個路也方便。」
陳文洪本想不同意,但為梁曙光那種誠摯動人、堅定不移、只有兄長才會有的體貼神情所阻止了。
不過,他還是說了:
「不讓天柱見到母親,這好嗎?」
「他在湖北見面的機會還多,同時,進蕩也不一定……」
「不一定什麼?」
「黨組織送老人家的人沒見回來,顯然,湖裡很亂,八九成見不上。」
「根據這情況,你要謹慎行事。」
「我一定注意,天柱的事就這麼辦了。」
他們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心情都有點激動。
正在這時,一個人影一晃從門口進來,一看是嚴素。她已裝備停當,手裡拎著一個背包,揹著一個綠帆布掛包和一個標有紅十字的藥箱,匆匆走進來,像吹進一陣清風,滿身光潔、喜悅。
陳文洪一笑說:
「到底是東北姑娘,麻利快!」
她把頭一擺,烏黑的頭髮跟著一甩:
「秦副司令員又親自給我打了電話,叮囑多帶幾種藥,這不是!」
她拍了拍藥箱,由於有高階首長的指示,她顯得得意洋洋。忽然她又轉著身子尋找什麼:
「怎麼,小宋這懶蟲還沒來?」
小宋是政委的警衛員,他睡意矇矓地在黑暗角落裡嘟噥:
「嚴醫生!你這嘴真厲害!」
「嗐!刀子嘴,豆腐心。」她自己噗哧先笑了。
說話間,梁天柱也帶一位黨組織的同志匆匆走了進來,他介紹說這同志叫「老陸」。
梁曙光卻把梁天柱拉在一旁談了一陣,只聽梁天柱甕聲甕氣地說:「就這麼辦,從武漢出發,組織上就讓我帶長江以北到長江以南這段路程,就這麼辦!我跟陳師長,老陸跟你!」梁天柱這人就是這麼敞亮、爽快。把話說完,梁天柱和老陸又出去重新安排去了。
作戰科長帶了史保林進來,史保林是個沉默寡言的人,敬了個禮就坐在旁邊。燈光照亮了他,他那清瘦的臉膛上有一雙大眼,眼光也是沉默的,膀寬、腰細,長長兩隻大手擱在衝鋒槍上,全身上下精壯有力。於是,陳文洪、梁曙光、作戰科長、史保林就圍攏方桌,研究起行軍作戰方案。史保林一直沒做聲,只在討論出發時間時,他斬釘截鐵地說了話:「我看離開鎮子愈快愈好,這鎮子人多手雜,說不定有湖匪的探子,夜間容易保密,先找個河汊隱蔽起來,等天亮再進湖蕩,也不怕蕩裡地形複雜了。」
梁曙光連連點頭說:「這是兩全之計。不要人馬未動,風聲漏出。不如乘其不備,突然出現,主動權就在我了。」
陳文洪掉頭問史保林:「隊伍集合了嗎?」
「已經登船待命。」
陳文洪深感用人得當,朝史保林點了點頭,然後和梁曙光互看了一眼,說道:「馬上行動!」
於是在濃重水霧、漆黑夜幕掩蓋下,一個船隊就悄悄離了岸。
陳文洪靜悄悄站在湖邊,聽到汩汩划船聲漸漸消失淨盡,他還在屏心靜氣地望著、聽著。
四
黎明。
這是一個預示著無比炎熱的黎明,
這是一個召喚著狂風暴雨的黎明,
這是一個震天撼地的黎明。
秦震一行三輛吉普行駛到一座小山腳下停了下來。
電臺忙碌地和兵團司令部及各前線部隊來往通報。秦震和圍在他身旁的幾個人都在看錶。這時原野上一片靜寂,連一點聲音都沒有。每個人只聽到錶針微微跳動的聲音——這聲音其實是沒有的,不過在人們意識中確實有這樣一種感覺。電臺已經和前線各部隊取得聯絡,在那邊,山坳裡、竹林裡、湖岸邊、村舍裡,都有報務員坐在電臺前邊,平心靜氣地等待著那一個決定時刻的到來。秦震和兵團作了最後一次聯絡,知道決心鐵定不動,於是,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問,他的心彷彿要凝固起來了,但又微微戰顫了一下,這是怎麼回事?他指揮過無數次大規模作戰,不知為什麼覺得這一次特別莊嚴,因而有點緊張,但他終於使自己在激動中巍然挺立,他像一個神奇的勇士,張開弓,搭上箭,憑其無窮的臂力,鋒利的目光和神武的威勢,把一隻響箭猛力射出。隨著這一訊號,一場翻江倒海的戰爭即將驟然而起。當他看到秒針的最後一下跳躍,他誰也沒看,又確實對每個人說:
「前進!開始戰鬥!」
而後,他就若無其事地沿著傾斜度不大的山坡走向山頂。草深沒膝,草上的露水那樣濃重,他大口吸了一口氣,蹚過草叢,他的褲子很快溼到膝蓋頭上,他從這水淋淋的清涼感才對襯出黎明竟如此燠悶。他十分悠閒自在,走到山頂上站下來,像在飽覽這南方清晨的風光,而且不禁為之陶醉。從山上望下去,到處是碧綠蔥蔥,有的是稻田,有的是草地,有的是湖沼。當黎明的晨光倏地把這一切都照亮時,這第一線光明,像是從天穹深處,顫悸著、顫悸著,好似一個從憩夢中閃現出來的少女的笑容。空中有時完全沒風,偶爾又吹來一陣風,不過,這風一點也不清爽,倒是有點黏膩。而後,在那少女笑容掠過的一剎那,由峽谷,由湖面,由竹木叢中,蒸發出白霧,向上升騰,這就出現了大自然的一種巧妙的交織變幻,黎明想給人間帶來一個發亮的清晨,而霧又想掩蓋這一個發亮的清晨。秦震站在山頭上,聞到青蒿、露水、大霧混合的氣息,好像是濃重的菸灰氣味。轉瞬間,大霧彌天而起,他從霧中看到急速移動的人影,部隊正從山下經過。
先是牟春光和全班戰友發現了他,他們一看到他,就更加加快了腳步,向前急急奔去。
不久,一陣馬蹄聲,陳文洪帶著一小隊騎兵,大概是從後面趕上來,想超逾部隊趕到前面去。陳文洪一看見三輛吉普車就知道秦震在這裡。他立刻加上一鞭,幾匹馬就一陣風一般,一下從霧中閃現,一下又在霧中隱沒。
過了一陣之後,炮兵部隊上來了,剛好這一陣霧特別濃,先沒看見什麼,只聽到一種沉重的隆隆聲,然後,馬匹拉著綠色的大炮從霧中出現了。車輪在坎坷不平的道路上顛簸著,炮筒隨之在空中顫動。在一輛裝載彈藥的車廂上,一閃之間有一個人頭頂鋼盔,十分威嚴,飛掠而過,這是嶽大壯。這個強壯而又靦腆的戰士,他好像也一眼瞥見山頂上的秦震。
秦震既沒有看見牟春光、陳文洪,更沒有看見嶽大壯,但所有從山腳下洶湧向前的部隊裡的人都看到兵團秦副司令,看見他挺著身子站在山頂上舉著望遠鏡,凝神注目地在觀察。風偶然把披在肩頭的風衣下襬一下吹起,一下吹落。
陽光穿透濃霧,霧慢慢稀薄。秦震的視線愈來愈遼闊、愈清晰。透過望遠鏡,他看到大地之上,這裡,那裡,無數條行進的行列,像彎彎曲曲輾轉飄動的游龍。他從遼瀋戰役以來,很長久的時間,沒有領受親臨戰場目睹大軍開進的快感了。他的眼睛發亮,嘴角微笑,他覺得在這裡沒有歡呼,沒有吶喊,但默默的移動之中,凝聚著一種比一切都強大的看不見、摸不到的神奇的力量。就如同整個大海,形成一種巨大無邊的浪湧,它沒有呼嘯,沒有跳蕩,沒有奔騰,只是慢慢向前蜂擁而進,顯得特別莊嚴凝重。秦震的心在為此而歡悅,他覺得整個部隊像一個人一樣,懷著激奮心情勇猛撲向前方。
從山腳三輛吉普車到山頂這一段坡路上,不斷有人上去,有人下來。有的送來電報,有的送來報話機上的記錄,有的帶下一個什麼指示,有的帶下什麼指令。太空中無聲的資訊,無數道看不到聽不著的電波在顫動、顫動,飛逝、飛逝,傳遞、傳遞。這景象表面上看起來平靜而且秀麗,以至美到使你無法把它與戰爭這樣殘酷的屠戮行為聯絡在一起。一個突變就要迸然爆炸開來,而這個戰爭的命運就緊緊掌握在秦震這並不巨大,並不堅硬,而是柔軟的不大的手心裡。
當秦震抬頭觀察了一晌那燠熱的霧靄濛濛的景象,感到不同尋常,他立刻吩咐黃參謀:
「問氣象預報!」
黃參謀剛剛走到山坡中間,就逢到作戰科長跑上山來。
秦震接電報一看:「今天有大雨。」
他命令立即通報全軍,準備雨中作戰。
這時前面遙遠的地方突然響起一排槍聲,那樣響亮、刺耳。
他立刻扭轉身說道:
「收攤子!」
他身邊的人一聽,就如同石頭沿著陡坡滾轉而紛紛跑下。
等秦震下來,一切繼續前進的準備都已停當。他跳上吉普,吉普開足馬力奔駛。貼近地面還有些殘霧,三輛吉普也就一下閃現一下隱沒。槍炮聲愈來愈熾烈,吉普車向那火熱戰鬥的地方飛進。
五
當夜暴風雨果然來臨。
南方夏季的這種暴風雨真是聲勢嚇人!它不但不能給人帶來一點清涼,而是更加悶氣,更加燠熱。因而雨水從外面,汗水從裡面,把戰士們的衣服溼透,特別是貼皮膚的地方,黏膩得變成糨糊。熱汗蒸騰不出來,在人們身上汗和雨、雨和汗一起流淌。
今天,早晨的大霧,近午時一度疏散,不過空中凝結著濛濛水氣,太陽不是紅的而是白的,彷彿很哀傷,很慘淡。大自然醞釀著一場奧變,一轉眼間,烏雲瀰漫了整個天空,雲和霧凝然不動,只是下沉,下沉,好像天穹要和大地擠壓起來,要把一切生物都砸個粉碎,夾在地層中間,等億萬年後,變成化石。就在烏雲將要垂到地面時,一道閃電,急如龍蛇,倏然飛逝。緊接著,和霹靂的巨響一道,大雨傾盆而降。正在這時,一陣狂風席捲地面,像一座大山傾倒下來,雨點,不像液體,而像固體,如同堅硬的鉛彈和石塊,合著雲、霧、風向下猛打,使得人張不開眼,馬仰不起頭,而且給旋風推得歪歪斜斜,向後倒退。這種雨只要一下,稻田、河床、田坎、道路,立刻氾濫成一片汪洋。一九四九年七月十一日,大軍從襄樊一線南下,十二日就遇上了這樣狂風暴雨。
黑夜如墨,風雨侵凌。陳文洪走在前衛團的最前頭。自從兵團司令部那個「前進」的命令下達後,他是多麼心潮澎湃,熱血沸騰啊!從身上發出任憑什麼也阻擋不了他的那麼一股熱望和熱力。這種時候,他嘴巴閉得緊緊的,在必要時刻,發出命令,句子也是很短促,很果決。風雨和黑夜絞在一起,黑夜和風雨絞在一起。上午,曾經響起的那一陣槍聲,是我方前哨部隊與敵人發生了接觸,軍裡電令頻傳,催促部隊火速前進,但四野卻又沉浸在靜寂之中,這暴風雨,這黑夜,這寂靜,在陳文洪心頭籠下不祥的陰影。「難道敵人在暴風雨掩蔽下滑脫、逃遁了嗎?」天神好像有意跟他為難,當他想到這裡,風雨雷電更加兇狂。正在這時,秦震傳來令人心驚的訊息:軍指率領兩個團已經渡河,抓住敵人。命令陳文洪頂風冒雨跟蹤涉渡,投入戰鬥!——這是十萬火急的命令。陳文洪立刻揮師前進。不過,這當兒,雨太狂風太大,本來就跋涉不前,雨衣又纏裹住雙腿。他一把把雨衣甩在地下,他一心一意就是要掌握住部隊,使他們有秩序地前進、作戰、追擊、殲敵。可是夜如此漆黑,只覺得周圍山崩地裂,天翻地覆,只聽見隆隆的雨聲和嗚嗚的風聲。大地變成了急流,一腳拔上來,一腳又陷下去。這時,從各處傳來「尋不到路了!」的報告。
陳文洪忽的一聲喊道:
「路靠人腳踩出來!哪個天老爺子會給你設橋鋪路,準備齊全?」
不過,他立刻冷靜下來,因為他自己眼前也找不到路了。他馬上命令:「停止待令!」警衛員找到一個小山坡,把他拽了上去。這兒有大片竹林,竹竿給風雨打得倒伏到地面,竹葉在風雨中刷刷一片緊響。
陳文洪伸手取地圖,幾個參謀就把雨衣撐起來在他頭上搭了個防雨棚,可是風撕裂著雨衣,雨水還是往下流淌。陳文洪蹲在地上,在膝頭展開地圖,幾隻電筒同時打出雪亮的藍光,光圈隨著陳文洪的手指和眼光在圖紙上移動。原來這條古老的大河,已經形成一片平坦遼闊的亂石灘,只有一條流水曲折宛轉縈繞其間。大雨一下,河水就漫溢位來,淹沒兩旁各約一里之遙的河床,於是汪洋一片,你就分不清哪裡是河哪裡是灘了。陳文洪傳令找來的前頭部隊團、營、連的幹部們都站在他旁邊,圍了一個圓圈,等待命令。
「咔——啦啦……」一聲暴雷在陳文洪頭頂上爆炸開來,不知是什麼緣故,電燈光刷地一下都熄滅了。「咔——啦啦……」「咔——啦啦……」接連幾聲成千上百萬噸鋼鐵一齊砸斷的聲響。然後,等雷電過去,手電筒又發出束束亮光,但也有幾隻燈泡的鎢絲卻震斷了。
陳文洪大聲吼叫:「不管是路不是路,對準指北針,向南!向南!」
正在這時,一科長陳葵從前面騎馬跑來。這匹馬在泥水裡面,東奔西突,已經精疲力竭,在泥濘中一面大聲喘氣,一面焦躁地打旋。陳葵不顧一切,將韁繩一撂,就飛身下來,一腳撲通跌倒在水窪裡,他爬起身,連泥帶水,跑上山坡向陳文洪報告:
「師長!山洪暴發!」
陳文洪嘩地一聲折起地圖站立起來。忽然透過閃電雷鳴,他聽到河那面槍炮聲大作,看情形戰鬥十分激烈,倏地一陣冷汗滲透他的全身:「軍部只帶了兩個團,後面山洪一截斷,孤軍作戰,豈不危急萬分!」
從報話機上果然傳來告急的聲音:
「九江!九江!我是秦嶺,我是秦嶺……」狂風驟雨,山洪暴發,如火的軍情,這一切一切都像山崩、雪崩、天崩,一起壓上陳文洪心頭。
在疾風驟雨中,陳文洪搖晃了一下,小陳伸手想扶他,他發怒地一把甩開小陳的手。
他仰頭南望,透過迷霧一般的風雨夜空,幾顆紅色訊號彈在遙遠地方一閃一閃發亮。
他的心隱隱地刺疼了一下。
這紅色訊號在河南面升起,好像敵人有意對他嘲弄、挑釁。
他的顎骨像鋼鐵一般咬著,發出堅定、鎮靜的聲音:
「走!去看看大河,看看洪水。」
他意識到,在這時,一個指揮員應有的位置和在這位置上所應起的作用。
陳文洪率領一小批人蹚著沒到小腿肚的水流來到大河邊上。
他忽然影影綽綽看見一個黑人影站在那裡。
陳文洪喝問:「哪一個?」
那人站在那裡兀自不動,彷彿根本沒有聽見,只在那兒尋思什麼。
小陳舉起衝鋒槍要衝過去。
陳文洪一把抓住小陳的胳膊。他蹚著泥水艱難地跑上去。
這時,那沉默的人好像才發現這茫茫大野裡,還有人在旁邊,就慢慢轉過身來。刺眼的電光忽地一閃,把這人和停在附近的一輛小吉普還有警衛戰士都一起照亮。陳文洪又是心疼,又是喜悅地喊:
「秦副司令,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這裡?……」
他心裡一陣滾燙,喊了一句再也說不下去。
雨水從秦震的頭上衝到臉上,然後順著袖口往下滴,他緩緩說道:
「果然,山洪暴發了!」
山洪,山洪,陳文洪在延安曾經以大無畏的精神戰勝過它。不過,那時是他一個人,現在是千軍萬馬呀!那回想倏然一下湧上心頭,又倏然一下從心頭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