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秦震要求組織一個精幹的前線指揮部,親臨戰場,直接掌握部隊。他這人一打仗就喜歡往前跑。董天年熟知這一特點,就說:「還是老脾氣呀!」秦震笑了,董天年也就答允了他。秦震組織的指揮所,也就是一輛小吉普和兩輛中吉普(一輛是電臺,一輛是警衛戰士),離開襄陽附近的兵團司令部,沿著漢江邊上蜿蜒的公路,飛速前進。秦震看到他所經之處,路邊全是灰禿禿的山坡地,荒瘠的土地裡露出無數稜厲的灰色石塊,不要說沒有樹,就連草也不生長:「啊!這鄂西真是個荒涼的地方呀!」就連道路上也經常凸露出石頭,因此,汽車就在這坎坷嶙峋的路上顛簸蹦跳著行駛,觀望了一陣,他就兩眼收攏到按著展在膝頭上的軍用地圖上。
強烈的陽光宣告炎天酷暑的季節開始了。飛行的吉普旋捲起白色的灰塵,風不但沒有一絲涼意,而是一股熱氣。三輛車掀起三股灰塵,有如旋風一直騰上高空,白色的飛塵急速地旋轉著,車輛裹在塵霧之中,火速向前飛駛。由早至午,愈來愈熱。秦震從紅潤的兩頰一直漫展到脖頸上都赤紅赤紅的了。中午停下車用飯,他一揚脖就喝了一軍用水壺涼水,立刻覺得清涼、痛快,於是他又變得興致勃勃了。他目光犀利一下看到不遠處一塊石巖上站立著一隻小鳥,這小鳥不斷轉動脖頸唧溜鳴囀,立刻引起了秦震打獵的興趣,他就手從警衛員小陳手裡搶過一支卡賓槍,把兩肘支撐在吉普車水箱蓋上舉起槍來,閉上左眼,眯起右眼,一聲清脆的槍響,那鳥兒只撲拉了一陣翅膀就不動彈了,他跑過去,拎起那隻小鳥跑回來,高興得跳起來:
「小陳!我這槍法怎樣?」
小陳調皮地回了一句:
「我看,你是大紀律不犯,小紀律不斷!」
說得秦震和周圍的人都鬨堂大笑起來。
秦震拍拍腦門說:
「我就怕在司令部裡坐板凳。」
他揮起雙臂向天空和大地掄了一圈。
「這裡自由自在……」
突然圓睜兩眼:「有報嗎?」
一邊吃飯一邊收報的通訊戰士,脊背上溼得黑乎乎的,圍坐在中型吉普豎起來的天線周圍,有的收電、有的譯電,十分忙碌。
秦震把陽光下藍幽幽閃光的卡賓槍向警衛員拋去,自己大踏步向電臺車走去。
電臺的電鍵在輕快地響著,像一支樂曲一樣動聽。
兵團司令部電報:
「秦嶺(軍代號)已到達指定地點。」
秦震自言自語:「好啊,陳文洪、梁曙光他們及時趕到了。」
他口授:
「請示司令部對我的行動有什麼指示沒有?」
「立即到秦嶺傳達作戰命令,準備投入主攻任務。」
「好,報告司令員,我立即執行。」
他隨即召集幾個作戰處的科長、參謀們在吉普車水箱蓋上展開軍用地圖,大家團團圍在一起,所有的眼睛都盯住地圖。秦震拳起右手,握著一根紅藍鉛筆,在地圖上仔細尋找。
「在這裡!」
「湖邊上!」
找到了,這是湖蕩邊一個小鎮。他皺著眉,用紅鉛筆在那兒畫了一個圓圈,而後輕輕敲著水箱蓋。他一瞬間想到:
——梁曙光的母親怎麼樣?
——白潔有沒有新的蹤跡?
他立刻在臉面前揮了一下手,重複著董天年那意味深長的話:「要忘掉,小秦,要忘掉!……」這一瞬間,他突然發覺樊城一日,原來是司令員做他的政治工作呢!「這老頭,真聰明機智呀!」想著,他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是的,在作戰時機,只有把全副精力集中在作戰這一點上,軍情如火,豈能分心。他的夙願就是打勝這南下第一仗,他心裡忽地一亮,像從萬千思緒中抓得準確、明亮的一點,對!「打勝南下第一仗」這是一個多麼好的動員口號。他立刻決定:在前線作戰部隊裡提出這個響亮的口號,它既反映了領導上指揮意圖,又反映了千萬戰士的意願。是的,讓這個口號響遍火線,率領衝鋒吧!
三輛吉普車改變方向朝東面插下去。
這樣,就離開了突露著灰白色稜形石巖的貧瘠的丘陵,而漸漸走入竹木濃蔭的水網地帶。當秦震從風中聞到湖水的清涼氣息,夕陽已從大地上把紅光收斂起來,而從天空上撒下霧靄一般的黃昏。他們來到一個古老的鎮上。這種南方的古老村鎮是迷人的,它們大都建築在湖泊岸上,曲曲彎彎的小街是用青石板鋪成的。夾路兩旁人家,黑色或黃色的門框和窗欞上雕著花紋,青磚砌牆。屋頂不像北方,由於風大,得用泥漿固定,這裡只是一塊瓦片壓住一塊瓦片單擺浮擱著,哪裡漏雨,從屋裡拿竹竿捅捅整齊就行了。從遠處看街上兩排屋脊就像兩條蜿蜒的青龍,那些瓦片真像鱗甲,好像只要用刀一刮就能刮掉。由於村鎮緊靠湖邊,又十分古老,所以是陰沉的、潮溼的、泥汙的、寂寞的。不過一接近鎮口,就覺得熱鬧非凡,以致秦震不得不下來步行。哈,一進鎮,他就為一種奇異景象所震驚。原來,沿曲曲彎彎長街兩旁低矮的屋簷底下,熙熙攘攘,滿滿當當全是戰士,都在包餃子。戰士們喜笑顏開,語聲喧譁,同時又細心地包餃子,這簡直像是一場包餃子的比賽會,使得秦震忍俊不止。突然之間,牟春光不知從哪兒蹦出來,他個頭粗矮,聲音可很洪亮,朝著秦震喊:
「首長!——吃餃子囉!」
「好傢伙,把你們的寶貝餃子都帶到南方來了,我看著流口水呢!」
由牟春光帶頭,他那整個班都爭先恐後,紛紛邀請:
「司令員!回頭到我們這兒來吃餃子!」
「我肚皮大,回頭你們行軍勒褲腰帶可別怪我。」
一陣鬨笑聲中,牟春光跳著腳歡叫: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來不來,一言為定吧!」
不要說餃子,戰士手上一杯開水,也含著無限深情呀!秦震從人群中擠出來,一面答允:
「你們的餃子我吃定了。」
牟春光詭秘地從口袋裡一掏,可不知掏出什麼東西,小聲說:
「還有從東北帶來的大蒜瓣呢!」
一個戰士從旁捅捅牟春光,悄悄說:「首長吃小灶……」
牟春光有意大聲喊出:「吃餃子還不是小灶……」
秦震一面說著一面往師部裡走,這裡距離軍部所在位置最近,當他通過電臺和軍裡取得聯絡之後,何昌和侯德耀建議在這個鎮上開會。軍部通知各師長都到這兒來參加軍事會議。軍、師長一干人等迎了出來,何昌矮墩墩,但肥頭大耳,兩隻大眼睛灼灼發亮,一看就給人一塊花崗岩的印象;侯德耀卻像個文弱書生,瘦削的臉龐上,眼睛和嘴總顯出和藹的微笑。他們兩人一見秦震,作出各自不同的反應。何昌立即火急地問詢:「主攻任務定了吧?」侯德耀一見兵團司令此刻親自趕來,便已明白了個究竟,自顧笑而不言。秦震望了何昌一眼,也未答話,卻伸出手來一一握手,而後大夥兒把秦震簇擁了進去。這是一處有兩進院落的大院,風火牆高高遮著,更顯得陰氣森森,儘管是白天,在大過廳裡還不得不點上馬燈。現在雖然懸掛了兩盞馬燈,也不過黃濛濛一片的光景。秦震進來一看,房屋高大,十分氣派,窗欞精雕細刻,玲瓏剔透,更是不凡,經問原來是賣鹽的大字號。屋中地下襬了一隻紅油漆八仙桌,上面放著水壺和十來個搪瓷茶缸。秦震被讓到桌上方,一隻太師椅上坐下,立刻一擺手,叫把桌面上的東西撤去,然後從黃參謀手中接過軍用地圖,只一抖,就鋪在桌面。秦震機智、威嚴的目光掃了大家一眼,第一句話就是:
「你們可趕上熱鬧戲了!」
大家心裡本來懸著七上八下的問號,經秦震一開口就變得鴉雀無聲。他隨即扼要而又具體地交代了任務,當即聲言,敵人向我攻來了,你們怕沒什麼休息了。軍長何昌喝著洪亮的聲音:「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侯德耀說:「在行軍路上,就做了思想動員工作了。」經過一番議論,決定了若干作戰方案,秦震說:
「情況儘管緊些,你們長途跋涉,抓緊時間,第一樁事是讓戰士們睡好、吃好,精力飽滿地投入戰鬥。」
會議結束,軍的領導帶領其他師幹部紛紛離去了。
天黑下來的時候,警衛員小陳進來向秦震報告:
「二班請首長去吃餃子!」
陳文洪、梁曙光連忙說:
「飯準備好了,剛剛從湖裡撈了幾尾鮮魚……」
「你們大夥兒吃,人家有言在先,我可不能爽約啊!」
他說著走了出去。
二
回師部的路上,他一面走路一面低頭沉吟。一見陳文洪、梁曙光就說:
「馬上和兵團司令部電臺聯絡!」
陳文洪立刻跑了出去。
秦震揹負兩手在過廳裡踱來踱去,等陳文洪報告已經聯絡上了,他立刻跟上陳文洪到電臺那兒去。
電臺這裡,總是格外嚴肅、緊張。
他走到報務員身旁,口授了一份電報:
「兵團黨委決定的由梁曙光帶一組人從水路迂迴、搶進沙市一事,是否立即執行?」
他站在那裡沒動。看著報務員嫻熟地跳動著手指把電報發出去,他還是站在那裡沒動。這時,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這一點上,他急切地等待著答覆,如果這一著棋下定,沙市這邊作了部署,他就可以從正面大放手腳,揮師南下,轟轟烈烈打他一仗了。
不久,電報來了:
「望即部署施行。」
秦震轉身走向大廳。
他在那隻紅漆八仙桌前站定,陳文洪、梁曙光站在他的對面。這時,正在這時,他才仔仔細細打量了一下這兩個人。一剎那間,他很滿意,他很感激他們,誰也沒提個人的問題。
「是的,忘掉它……」
可是,能忘掉嗎?他一直迴避陳文洪的眼光,卻用眼掃了一下樑曙光。
「老母親找到了?」
「還沒有,轉移到湖蕩裡去了。」
「湖蕩!哪個湖蕩?」
這兒遍地都是綠色的湖沼,上哪兒去找?
梁曙光卻鎮定地說:
「打完仗再說吧!」那意思很明顯:「個人的事暫時擱置一邊吧!」
秦震嘉許地點了點頭。一下扭轉過身來,甚至有點嚴厲地對陳文洪說:
「要軍部電話!」
陳文洪走到掛在牆壁上的皮包電話機,急速地搖了幾下:
「秦嶺!秦嶺,你是秦嶺嗎?兵團秦副司令找政委聽話。」
秦震接過電話耳機:
「我是秦震,你們正在部署,好,好,這次行動要提出一個響亮的口號,……嗯,嗯,你說什麼?」
他把肩頭一聳又一放,爽朗地高聲大喊:
「咱們想到一塊去了,對,打勝南下第一仗,——這口號好,反映了千千萬萬群眾的願望,哪一個不憋足了勁想猛幹一下子。剛才二班請我吃餃子,我中了他們的計,原來他們是為了請戰:眼看著華東前線節節勝利,眼紅呀,好勝呀,戰士的心千金難買呀,他們要求一定打上這一仗。好,打勝南下第一仗,哈哈!你真是個諸葛亮,你既有錦囊妙計,這口號的發明權歸你,你就按你的主意辦,祝你勝利呀!」
陳文洪、梁曙光昂首挺胸,全身是勁,筆直地站在那裡,彷彿說:「不打好南下這一仗,死不瞑目。」秦震笑了,拉他兩人坐下,連忙說:「咱們合計一件事。」陳文洪剛才在電臺那兒已知究竟,便未做聲。秦震看了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有你的任務」。而後把臉轉向梁曙光,把一項單獨行動的任務告訴給他。梁曙光臉刷地一下紅了,沒想到這個文文雅雅的人變得如此執拗,他梗住脖子:
「首長!讓我進湖蕩,這是照顧我個人……」
他幾乎要流出眼淚。
「你想到哪裡去了!這是從武漢出發時野戰軍領導給的任務,由兵團黨委討論決定的,那時還當你已經找到了母親。你看:第一,你們從湖上輕舟急進,千方百計,防止敵人炸燬沙市大堤,只要保住堤壩,我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第二,沙市是個紡織工業城市,為了不讓敵人破壞經濟建設,你們搶先進入,抓好軍管,你看這任務夠分量吧?老梁呀!你怎麼糊塗起來了,難道我就想著你個人的事?再說,那也不是你個人的事,你只想到她是你的媽媽,不,不,她是中國人民的好媽媽。這事,我不跟你囉嗦,回頭再講。你知道,長江從三峽噴射而出,勢如千鈞,萬一敵人真鋌而走險,連武漢三鎮都不保,你怎麼眼睛就看到那麼一點點?你還是政治委員呢!」
秦震好像真正要發火似的,陳文洪趕緊向梁曙光遞了眼色,梁曙光兩腳一併:
「我明白,堅決執行,萬難不辭。」
這一轉變,才使秦震放下一顆心,他走過去,一手撫在梁曙光肩頭:
「說老實話,老梁!下這個決心時,沒想到你老母親的事,不過現在經你這一提,我倒想到了。」
梁曙光這時不想談母親的事,可是秦震卻纏住不放,只見他眼光一亮又說了:
「你從湖蕩裡穿過,也可能見到老母親。」
「未必如此。」
秦震想了一下,對陳文洪說:
「叫嚴素來!」
不久,門外響起一陣急促而又細碎的腳步聲,隨著門一推開,一個女戰士揚手敬了個禮,站在廳堂中央。她那細高挑的身子和麵部表情都顯得那樣精幹而又颯爽。她的衣服,由於在水網地帶行軍,已經沾滿汙泥濁水,但不知怎麼,她還使人覺得她那樣清爽整潔,她用微微有點沙啞的聲音說:
「嚴素奉命來到。」
秦震想打破剛才的嚴肅氣氛,就笑著跟她握手。
「哈哈,我們的女科學家,怎麼樣,用你們黑龍江話說‘夠嗆’吧?」
「我不是科學家,我是野戰軍醫生。」
「我說嚴素,醫學是最重要的科學,我看現在全世界的科學就還沒攀上頂峰。你想一想,人對自己的生老病死還處於無知狀態,卻造了那麼些害人殺人的東西,什麼原子彈、細菌戰,那不能叫科學,那叫愚蠢!不過,現在我不跟你爭論這些,你要跟梁政委去湖蕩執行一項任務。他那風燭殘年的老母親現在在湖蕩裡,母親多麼盼望見到兒子呀,不過,梁政委去執行的是危險的任務。敵人揚言,在長江以北的湖泊地留下十萬游擊隊,哈哈……他們要在咱們賀老總的革命根據地,跟咱們搞游擊戰,你看魄力不小吧!你們這支小小的突擊隊準備較量,需要你去擔任救護。再說,我想,如若能在湖蕩裡見到老母親,她為革命歷盡風霜,你去給老人家檢查檢查,我們這些做晚輩的也算盡了點心意呀!」
嚴素兩眼轉向梁曙光。
梁曙光訥訥說:「還是野戰部隊更需要……」
她的臉驀地紅了起來。不過,這個性格明朗的姑娘很敏捷地剋制了自己,雙目盯住秦震沒有做聲,那意思像是說:「我一切聽從組織吩咐。」
秦震說:「野戰醫院不少她一個,再說你們到湖蕩裡也可能要作戰,我看就這樣定了。陳師長,你說呢?」
秦震每句話都說到陳文洪心坎上,他立刻答應:「我完全同意。」
「你拍板我定案。不過,師長同志!明天我的公館就在我那小吉普車上了,今天,你可要給我準備個床位,讓我美美地睡上一覺呀!」
說著他就邁著急促的小步,跟警衛員小陳走出去了。
三
陳文洪和梁曙光立刻找作戰科長要來從這兒到沙市的軍用地圖,鋪展在桌上。陳文洪伸手取下馬燈,舉在手上照著看。圖上面佈滿彎彎曲曲的河汊、密密麻麻的湖泊。他扠開大拇指和食指,在圖上大致量了一下,暗自皺了眉頭,自言自語:
「這個水路不簡單呀!」
梁曙光倒笑了:
「我就是這湖蕩邊長大的,難道還怕湖蕩不成?」
「我看請天柱來,一路商量不好嗎?」
梁曙光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