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漢江月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2頁,共2頁

董天年站起來,一隻手放在桌面上,用手指甲敲著桌面:

「如果我們只是打仗,那還不算完全的共產主義者,因為那只是事情的一半……」

「這一半代價很大呀!」

「下一步代價也許還要大喲!」

秦震不理解,他只帶著問詢的眼光看著。

董天年在屋裡走了幾個來回,然後站在秦震對面,從桌面上俯身過來:

「中國!中國!可愛的中國!可憐的中國!我說我們中華民族從來就是偉大的,它的光輝曾經照耀全世界。可是,幾千年封建壓迫,百十年帝國侵略,你到西方資本主義世界去聽一聽!看一看,他們怎樣看待我們?——鴉片煙鬼、奴才!廢物、白痴、東亞病夫、中國人與狗不得入內。」他猛然在桌上捶了一拳,幾個搪瓷茶缸跳起老高,碰得一陣乒乓響,水潑滿桌面。然後,他把手橫著一掃:「我就不信那個邪!……在這塊土地上,他們打,我們也打,不打不行,你從北方到南方一路看到什麼?」

「殘破不堪……」

「哎,老兄,不錯,到處稀巴爛,就拿這個樊城來說,我轉了轉,怎麼棺材鋪最多?是老天爺收人的年成?見他媽的鬼去吧!」

他像把一件機密大事告給秦震,聲音壓低,但很有分量:

「夥計,我們的好日子在後一半,打完仗怎辦,你想過沒有?」

「我跟老丁商量好了,找塊地方種果園子。」

「哈哈……‘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你想得好清閒、好自在呀!我說你是幻想,你是胡思亂想。我們打了這麼多年仗,南征北戰,馬不停蹄,我問你為什麼?」

秦震知道董天年有話要講,就只笑吟吟望著他不作回答。

董天年說:

「勝利逼人呀!不過,戰爭取得勝利,不是結尾,而是開頭,我們破壞是為了建設。你想一想,就這漢江兩岸,現在一眼望去,到處是亂石灘、撂荒地,將來蓋起成千上萬、上萬成千個工廠,老鼠拉木鍁,大頭還在後邊呢!再說,封建主義的昏庸腐朽,還有半殖民地的奴顏婢膝,這些幽靈,難道一下就打掃得乾乾淨淨了?它還要鬼鬼祟祟,惹是生非。我看,你打掃衛生還夠格!」

他痛苦地皺起眉毛,嚥了一口唾沫,深思地說:

「一個人肉體的傷口癒合了,還不等於精神上的傷口就癒合了。建立一個理想的社會對我們來說,還是任重而道遠呢!黨的二中全會不已經明白指出:‘我們所熟悉的將被擱置起來,而我們不熟悉的將迫使我們去熟悉。這意味著什麼?奪取全國勝利,這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在過了幾十年之後來看中國人民民主革命的勝利,就會使人們感覺那好像是一齣長劇的一個短小的序幕。劇是必須從序幕開始的,但序幕還不是高潮。中國革命是偉大的,但革命的以後路程更長,工作更偉大、更艱苦。’這意味著什麼?

「是的,‘我們能夠學會我們原來不懂的東西。我們不但善於破壞一箇舊世界,我們還將善於建設一個新世界。’這意味著什麼?

「這是黨對我們每一個人發出的新的進軍的命令!」

他說到此處,眼霍地一亮:

「秦震,清閒日子沒你的份,要享清福,我比你有資格。」他拍拍口袋,「我還揣著個二級殘廢證呢!可是我不幹,我還要跟這個大自然撂個跤。你想想,你想想,我們現在該怎麼打?把他的什麼華中區域性反攻、建立大西南抵抗陣地的陳穀子爛芝麻,全都給他一掃而光……」

秦震聽說至此,笑了笑說:

「看來,我那樸素的願望起點太低了……不過,那倒也不是胡思亂想。我實在不想一旦勝利,就論功行賞,封官受祿。」

董天年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你為黨為革命犧牲了父母,現在還在繼續作著犧牲。當你已經走上高階幹部道路時,你能這樣想是你謙遜的美德,不過拋開你說的話不講,一旦我們擔起國家重任,我可知道你是在艱鉅任務面前從不手軟的角色呀!」

這一番話,把他們之間推心置腹的交談引向一個更高的思想境界。他們看到遠方,遠方。

——那誘人的遠方,

——那神奇的遠方,

——那點燃熊熊火炬的遠方。

秦震那機敏、智慧的眼光一下亮了,他覺得從進武漢以來,他被痛苦、哀傷牽扯得太多了。現在,他望著老司令那蕭蕭白髮,他感到一陣羞慚、一陣喜悅。

他們談了一個下午,吃罷晚飯,兩個人都想到外面走走。走過一條狹窄的街道,一拐彎,到了漢江邊。

他們在江邊且談且走,一看,一輪皓月已經升起。月光,江水,涼風,好不舒爽。他們不由得在漢江堤岸上坐下,董天年挨著秦震,先伸手撩水洗洗臉,覺得漢江水如此清涼滑膩,索性脫掉鞋襪,把兩腳伸到江水裡浸泡起來。同樣一輪明月,在梁曙光夜訪的村落裡淡綠幽幽,在漢江長空上卻金光閃閃。在浩浩蕩蕩的江水上,月影像無數條金黃的小蛇在搖晃、在攢動、在飛翔。此時此刻,秦震的心境像這長空一樣遼闊,坦蕩。月亮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如此清晰,今天這個黑夜不像黑夜,但也不像白天,一切都顯得輝煌、明媚,由於這種光彩的對映,整個天空藍幽幽地無限深邃,無限莊嚴。漢江一點聲息也沒有地流著,柔情似水,水似柔情,沒有波浪,沒有濤湧,好像東流的一江春水,滲透秦震的心。

董天年仰首看了半天月色,突然對秦震說:

「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

「從北京來時,恩來同志跟我談過,是他建議你到西線兵團來的。」

秦震激動了一下,隨即又安靜平定下來。

「要忘掉,小秦!我也有過痛苦,有過悲傷。忘掉!暫時忘掉!」

董天年說著看了秦震一眼,很意外,月光明晃晃照在他臉上,照出來的是喜悅的光彩。

戰爭的鐘聲就要敲響了。

秦震來到了西線兵團司令部,他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的臉上、身上,整個人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他全神凝注、目光鋒利,從他的動作、神態,處處感到一種駕馭著戰爭的巨大力量和無比威嚴。武漢遭遇到那些磨難、困苦,好像都一下掀過去了,他以飽滿熱情投入戰爭。戰爭,何況這是南下以來第一場決戰呢!

毫無疑問,這鐘聲是要由我們來敲響的。不可能讓敵人,絕不可能讓敵人,他們有什麼資格敲響鐘聲。對他們來說,有的只是喪鐘而已。

如果鐘聲一響,那就像險峻的峰巔吹起駭人的颶風,就像蒼茫的大地上狂流奔瀉,就像大海上掀起奔騰叫嘯的浪濤。但,在那一刻以前,一切絕對隱秘,就如同靜得連一點聲音也沒有,一點光亮也沒有,白天黑夜,一如往常。不過,指揮首腦部的氣氛是緊張、頻繁、機智、敏捷的。秦震一到前方就是這樣,好像兩隻眼連睡著時也是張開的,何況他根本就睡得很少,他的全部器官都在活動,他精密地捕捉著各種資訊,進行著思考與判斷。

在最後決定作戰方案的會議上。

董天年胖胖的圓臉上,兩隻眼,好像睡意矇矓似的眯縫著,輕緩地向秦震轉過臉來:

「秦副司令!你的意思呢?」董天年好像由於多年沒有跟秦震一道作戰,而想測驗一下他有什麼新的變化。

司令部設定在一所中學校裡,作戰室是一個教室。長江中游形勢圖正好掛在黑板上,七八張課桌拼湊了一條長桌,桌上展開從襄陽到宜昌、江陵、沙市的十五萬分之一的地圖。秦震一直舉著一個放大鏡,俯身桌面之上,彷彿要從那上面尋找什麼破綻或答案。作戰的任務以及具體部署,野戰軍雖有電報,但電報中有一句「詳情由秦震面陳」。因此,在軍事會議一開始時,秦震就具體扼要、措辭謹慎、態度謙虛地轉述了一下西線決戰的部署。那以後,在會議進行過程中,他除了偶然插一句話,就沒有發表什麼意見。這是因為他剛從東線調到西線,情況還不夠熟悉;更主要的是由於新來乍到,不便立刻滔滔不絕。董天年一直穩如泰山地坐在板凳上,由於聽覺有點遲鈍,把手攏在耳朵後面,一下轉向這個,一下轉向那個。他也暗暗觀察秦震,他覺得秦震不像從前那樣火燒眉毛似的,而是一個練達、成熟的指揮員了。他為此而感到由衷的高興,但因此更想聽聽他的意見,就那樣刺探了一句。

秦震從桌上抬起身來,看了看董天年。

這時,他們倆完全不是漢江月夜濯足的密友,而是一錘定音、決定戰爭命運的將帥關係。他已經過深思熟慮,也就立刻作出回答:

「從敵我條件來考慮,我看七月六日開進,十分準確。」

「你看敵人萬一……」

司令員比較吃力地站起肥胖的身軀,伸出一根粗大手指,在襄陽到沙市的路上點了點。

「有可能被他們攔腰切斷……姚主任特別提出確保沙市這一點。」

大家都警覺地一起俯下身來,幾道眼光都凌厲地集中在這條路線上。

長江從三峽奔出,蔓延開來,在沙市以東形成北有洪湖、南有洞庭的湖沼地帶。敵人在長江以北,背依宜昌、荊州、沙市,構成背水之勢。如果我軍從襄陽直插長江,敵人云集的大軍會做出何種反應,這是值得斟酌的一著。

「老秦!你有沒有考慮,萬一敵人在襄陽、沙市之間阻滯我們?」

秦震嘴角微微翕動,淡然一笑:

「從敵方士氣看來,大的阻撓不太可能……」

「好吧!」老司令用手掌拍了一下桌子:

「六日開動的方案就定了!這一盤棋,現在就看我們這一顆棋子下得怎麼樣了!你有你的路數,我有我的打算。棋,還是要一步一步地殺呀,要隨機應變。不過,我看大局已定,一切按預定方案行事吧!參謀長,通知到團以上,何時再下達,等候命令。」

參謀長隨即帶上幾個參加會議的參謀走了出去。

董天年又看了看大家:

「我們要有必勝的信念,不過困獸猶鬥,問題在我們能不能做好充分的精神準備。」

是的,問題是我們能不能做好充分的精神準備。

在戰爭第一槍打響之前這一微妙的階段,秦震和往常一樣,食不甘味,睡不安枕。董天年卻屬於部署一定,就吃得下,睡得著的那一型別的人。就是在別人都緊張地窺伺各種變幻時,他總比往常還要瀟灑自如,手上捏著根雪茄煙,在讀他的線裝書。秦震以為他讀的是《孫子兵法》,待他看時,卻是一部唐人李長吉詩集。電報從電臺那兒像雪片般飛來,他只掠一眼,籤個字,就放過了。

第二天,野戰軍總部來了一個加急電:

「敵依託沙、宜江北根據地,有重佔沙、襄公路,阻擋我軍過江模樣。」

秦震看完這份電報,拿了到原是學校教職員宿舍的樓上去找董天年,當他一步步登上樓梯時,他深感老司令確實深謀遠慮。不過,他從各方面考慮,認為這種可能是有的,但不一定是必有的。

因此,當董天年看完電報,抬頭看他時,他說:

「只要我們不暴露,不讓敵人摸清我們的意圖,出其不意。」

「你的意思是說,就算敵人出動,也正好碰在我們的硬釘子上。」

秦震謹慎地未作回答,但他的神態說明他是這樣想的。

董天年拉著秦震一隻手說:

「小秦!(秦震覺得老司令凡是叫他「小秦」時,是懷有一種特殊親暱之感的)坐下,來一根?」

秦震接過雪茄點燃吸了一口,一下嗆得又是咳嗽,又是眼淚,連忙捻熄了。

「這玩意兒真……」

「這是真正古巴雪茄,扔在戰場上沒人要,還有戰士說是新型機槍子彈,你看!你看!這樣兩大箱雪茄都抬給我了,你看!你看!」

兩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司令員止了笑聲,噙住笑出來的一汪淚水,指了指電報說: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你說呢?」

「老司令昨天就指出這一點,昨天夜裡我一直在想……」

「想什麼?」司令員兩眼霍地一亮。

「要不要提前行動?」

「不管它,不能打草驚蛇,不能讓敵人牽住鼻子走,這是兵家最忌!兵家最忌!」

「那麼……」

「依我看,讓他一著棋,你忘了林教頭比武的故事?」

這一天夜裡,秦震依舊和衣而臥,在搖曳的燈影裡,看一本蘇聯小說。不知怎麼,今天,那些字看到眼裡,卻不往腦子裡去。他嘆了一口氣,吹熄了蠟燭,翻身朝牆,想睡一下。誰知這一回卻果然睡著了,不過,一片腳步聲使他立刻驚醒過來,連忙問:

「有電報嗎?」

「總部來電。」

秦震就著參謀的手電筒看了電報,只八個字:

「重要訊息,注意收聽。」

他沉吟了一下:

——要不要叫醒董司令員?

看了表,已經下半夜兩點零五分。

——是什麼重要新聞呢?

他擰著眉頭猜測了一陣,吩咐參謀:

「注意收聽,一字不漏抄了送我。」

從這以後,他再也沒有睡著,有時矇矇矓矓,似睡非睡,有時就睜著兩隻眼睛。等到晨曦初上,微微放明,他就披了上衣,準備到作戰科去。恰好,在門口,見到手電光一閃,走來一人,正是值班參謀。兩人站在院落中間一株參天老樹下面,秦震來不及戴眼鏡,就讓參謀念給他聽。

這是第四野戰軍發言人重申五月三十日對敵人發出的警告:如敢破壞沙市江堤,定予嚴懲不貸。

沙市為長江要衝,如炸燬堤壩,長江洪水就會奔瀉而下,就會使江漢平原包括大武漢在內盡入澤國,通通淹沒,其後果不堪設想,其險狀不堪設想。現在,當白崇禧部隊雲集宜、沙一帶,我軍揮戈南下,犁庭掃穴,直搗長江的時候,再一次發出警告,顯然是非常重要的舉動,同時,不也意味著我們處境有一種潛在的危機嗎?!

秦震考慮了一下,就上樓去向董天年報告,董天年從酣睡中醒來,側著頭聽取報告後,只說了六個字:

「按原計劃不變。」

說得簡潔、明瞭、果斷。

秦震複述了一遍。

董天年清醒地點了點頭。

這是董天年指揮上的特點,當事情還未決定時,他再三強調慎重考慮,但經過反覆推敲一旦決定,他就輕易不變了。

誰知沒過半小時,突然間由前線部隊傳來通過各種偵察手段彙集的報告。

這一回,正在漱洗的董天年,卻急忙揩了把臉,把毛巾一扔,說:「請兵團首長們到會議室議事!」就「咚咚咚」大踏步走下樓梯來。還是那個在黑板上釘著地圖的大教室裡,一早起就是一股燠悶,有的只穿件襯衣,有的披著外衣,只有秦震從來就沒解衣,穿著十分整齊,腰間還紮了三寸寬的皮帶,手裡卻拿著軍帽當扇子扇。參謀長讀了電報:

敵人集結四個軍、一個保安旅,出犯當陽、遠安,有重佔當、遠,進伺襄樊之勢。

「嚇!胃口不小,要端我們的家底呀!」

司令員命令:「查一查前沿部隊有沒有暴露行動?」

一個參謀應聲出去了。

司令員站起身來,目光在桌面地圖上凝視不動。

窗上已露出一片紅色陽光。秦震敞開衣領,正俯身桌上,在鄂西荊門與長江之間這片平地上睃巡。現在,他明顯地看出了敵人以荊門為目標截斷襄沙公路的企圖。

當前線急電報告敵人進佔遠安,那是一九四九年七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