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給叩門聲驚醒,他一翻身坐起,一看錶已經七點半。
他腦子還有點模糊(自從在那深邃、幽靜的山谷裡和衣在床,到現在,兩天兩夜沒有閤眼,他實在太疲乏了)。
他以為是黃參謀,便答應了一聲:「進來!」
誰知推開房門,走進來的卻是梁曙光。
梁曙光一看司令員坐在地板上的情景,不免有些驚奇,想笑又不好笑。
秦震光著膀子,坐在那裡,確實有點不好意思,就像瞞著老師做什麼事而被老師發現了的小學生,羞澀地笑了一下說:「我是劉姥姥進大觀園,那洋玩意兒有點受不了,咱們在門板鋪上睡慣了。」他突然想起梁曙光的到來,是昨天約好一道到軍管會去彙報的。他站起身掄了幾下胳臂:「小陳!小陳!你怎麼不叫我?」
「我進來幾次,你睡得真死……」
秦震一清醒過來,所有的機智、敏捷又都恢復了。陽光透過白紗窗簾照射進來,他走過去,一掌推開窗門,一陣江風撲面而入。他貪婪地吸了兩口,空氣是如此清新、爽人,他臉頰紅潤,眼睛發亮。當他們面對面坐在桌前,津津有味吃著早飯時,他根本沒問他所關切的梁曙光老母親的事,也沒提陳文洪和白潔的事,只就部隊接收重要工業、軍事設施的情況提了幾個問題。他在仔細傾聽,有時打斷別人話頭,尋根究底,有時滿意地連連點頭。
話已說完,秦震突然想起,連忙問道:
「那電機廠失火的事怎樣了?」
「燒了幾間廠房,放火的特務抓到了,是群眾識破的。」
「是呀!這就叫大勢所趨,人心所向呀!」
當秦震準備順樓梯盤旋而下,黃參謀卻把他引到電梯口上說:
「開電梯的今天一早就回來了。」
「怎麼?沒人去找他,他就回來了?」
「嗯。」
——意味深長!
顯然,秦震對此很感興趣。
電梯隆隆響著升上來,黑鐵門柵開啟來,站在電梯裡面的是一位穿白布衣服的老人。
秦震滿面春風,跟他緊緊握手:
「老同志!你這麼早就來了?」
「咳,開了四十幾年電梯,上上下下都是洋人。今天,該著咱們自己人坐了,我能不來?」
這老式的電梯像個黑鐵籠子,四面都是鐵柵欄,裡外都看得清清楚楚。
秦震走出大門。小陳和司機小趙已經在門口等候。小趙是個精壯機靈的小夥子,他愛唱歌,一面開車一面哼著一支又一支唱不完的歌。秦震跟他開玩笑:「你這不是汽車,是馬車,你聽你馬項鈴一樣丁零噹啷響得永遠沒個完!」這小夥子是個愛車如命,嚴守崗位的人。秦震一看拆除了車篷,橄欖色小吉普洗拭得鋥光瓦亮。只隔一道街一拐就是鄱陽街。秦震和梁曙光一前一後走進一座大樓,被引到一間長方形的大廳堂裡。秦震一進門,就見到前不久化裝商人遠道而來的武漢地下黨的那位同志。當然,他身上穿的不是長袍馬褂,而是一套陰丹士林布中山裝,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幾位穿便服的人。秦震跟他握手招呼:
「老李,你們配合得好哇!」
那人仰天哈哈一笑說:
「我不叫老李,我叫丁吉相。」
他好像有話要跟秦震說,軍管會姚錫銘副主任,卻邁著匆匆忙忙的腳步走了進來。姚錫銘是野戰軍領導人,他出任的雖然是軍管會副主任,但實際上是他全權負責。他見人都到齊了,就把手裡的皮包往桌上一扔,兩個肩膀一擺,把美國風衣甩到跟在後面的警衛員手上。他臉龐微瘦,濃眉下兩隻大眼卻閃閃發亮,他笑吟吟地向大家招一下手:「來吧!大家都帶來什麼好訊息?什麼新問題?都說一說……」丁吉相說到白崇禧原要炸張公堤、武泰閘、水廠和電廠,毀滅大武漢。但在地下黨「反破壞」口號下,廣大群眾紛紛動員起來,連上層人物也都一起行動起來了。當丁吉相談到張難先、李書城等上層人士挺身而出,仗義執言,特別說到張難先壯懷激烈,拼出性命,直衝到白崇禧面前。白崇禧見來勢不善極力緩和,張難先老先生憤怒地把手杖在地板上敲得嗵嗵緊響,飄灑著一部長髯,厲聲喝問:
「你要炸掉武漢,我這一條老命就拼上了,你就把我綁在炸藥包上,一起爆炸吧!……」
在這正義凜然面前迫使白崇禧不得不答應:「這些地方不炸燬,不破壞。」
說到這裡,姚錫銘副主任不禁為之動容,稱讚道:
「民族的氣節是不可侮的。真理總要戰勝邪惡,蔣介石站在他那反動階級立場上,就是無法看清這一點。」
丁吉相最後說:只在匆忙逃退時炸燬了江面上的一些船隻和躉船……
姚錫銘主任點了一下頭:
「那就是說,武漢這個大動脈隨時可以活躍起來了?」
秦震巡視了一下這敞亮、豪華的大廳,地板亮光光的,屋頂上垂下瓔珞式的吊燈。
——他判斷這就是那個舞廳!
關於這個舞廳,曾經喧鬧一時,頗有傳聞。據說有美國軍人參加的舞會上,煙霧瀰漫、醜態百出,電燈突然一下全部熄滅……醜聞!醜聞!他幾乎不相信地搖了搖頭,卻從心中升起一股憤懣。儘管歷史掃除了一切淫穢與汙垢,可是,就像剛洗乾淨的被單上留下一堆老鼠屎……
等他控制了自己思路時,聽見梁曙光正在彙報:
「今天一早,我打了十幾個電話,工廠工人都上班了,連市政府的職員都坐在辦公桌前,等候清點,交接,連一根鉛筆也不少。只是電機廠給特務放了火,燒了四間廠房。」
姚錫銘很注意傾聽最後這一點,點一下頭說:
「是呀,百孔千瘡,百廢待興,大意不得呀!昨天的歷史雖然掀過去了,但今天的歷史卻還未全翻過來。」
彙報完畢,姚主任全身洋溢著喜氣(不過,久經沙場,久歷風霜的人,不會用一種簡單的方式來表示喜悅的,他有適合於他的身份的神態、風度)。姚主任說:
「來,讓我們到樓頂欣賞欣賞大武漢的風光吧!」
他健步在前,登上頂樓。大江的反光很刺眼,藍天上緩緩飛著一朵一朵棉絮似的白雲。整個大武漢一望無際,影影綽綽罩在一層陽光霧靄中,像一面大海。姚主任臉上綻開了笑容,笑得坦率、真誠。他一眼瞧見這裡那裡有一些煙囪冒著黑煙,他伸手一指,說:
「看!煙囪冒煙,武漢開航了!……」
從通衢大道上傳來嘈雜的市聲,這是無法分辨,龐雜混亂,而又充滿生氣的聲音,這裡面偶然響起一陣汽笛、車鈴,像一曲交響樂中的吹奏樂器聲一樣美妙動聽。
這時,秦震與丁吉相在小聲交談,說什麼,誰也沒聽見。不過,梁曙光敏銳地感覺到,這談話的結局是令人不順暢,而且有些懊喪的。梁曙光想,他們必定說到營救白潔未成的事。
由於姚錫銘正患肩周炎這種討厭的病症,一上樓頭,秘書就趕上來給他披上風衣,他猛一轉身,風衣隨著鋪散了半個圓圈,他已面朝長江。江上傳來嘹亮的航笛聲,但見江流浩蕩,萬檣如雲,秦震想說什麼,但只叫了一聲:
「姚主任……」
就停住了,因為他聽到姚主任正在低聲吟誦: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
秦震剛把要說的話吞下去,姚主任雙眸閃出一股英氣:
「好呀!心臟跳動起來了,什麼叫解放?就是給這大城輸進新鮮血液,讓它恢復元氣。老秦!你記得進瀋陽吧,陳雲同志天天派人到街上去考察,計算著:今天有幾家商店開了門?明天有幾家商店開了門?有一天彙報有三十多家開門,陳雲同志就拍了一下手心說:行了,瀋陽老百姓相信我們了。」
「是呀,那時難呀!可是在這裡連一天都不用。梁曙光,你們是昨天幾點進城的?」
沒等梁曙光回答,姚主任就旋轉著風衣,又轉回樓下去了。
走入大廳時,姚主任在前,秦震在後。
姚主任一回頭,他那兩道眼光和秦震的眼光相遇,好像說:
——武漢人民沒有忘記大革命的失敗者啊!
——不會,他們怎會忘記。
這兩位在北伐戰爭中參加過汀泗橋作戰的老軍人,這種可意會而不可言傳的心情,由於非別人所能理解,從而有種親切之感。
會議討論了煤炭、糧食、運輸等問題。大家都認為滬漢之間的航運是水上交通大動脈,應該趕緊溝通,以便武漢工商業繁榮起來。可是,長江的航標統統都給破壞了,於是作出一項重要決定,先派一隻輪船試航,並派一個武漢工商界代表團去與上海工商界取得聯絡。在會議快結束時,姚主任看了看秦震,又看了看梁曙光:
「我們部隊還風餐露宿、夜臥街頭啊!」
說著輕輕嘆了口氣。
梁曙光興奮地說:
「昨天我走遍全城,沒見一處佔用民房的……」
丁吉相卻壓低聲音打斷他的話說:
「群眾反映可大呢!」
姚錫銘兩道鷹眉一揚,問:
「什麼反映?」
秦震和梁曙光愕然相顧。
丁吉相沉吟一下說:
「說部隊一去二十二年,回來連屋都不進,過意不去,不少人告市委的狀呢!」
一陣洪亮的笑聲,同時發自所有參加會議的人的胸膛。
散會時,秦震跟梁曙光說:
「你到我那兒去一趟!」
回到住處,秦震把軍帽摘下來用力往桌上一摔,坐在一隻漆成白色的藤椅上,跟前一個小圓桌也是白色的,他伸手示意梁曙光坐在他對面,他把一隻手臂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半天,頭也沒抬,眼也沒看地緩緩說:
「曙光!白潔一根,你老母親一根,這兩根線都斷了!」
梁曙光沒有流露出一絲感情的波動,此時此刻,彼此心境完全理解,他沒做聲。
秦震小聲問:
「陳文洪情緒怎樣?」
「日夜不停,一聲不吭,投身工作。」
「來!」
秦震把梁曙光領到陽臺上:
「你注意了嗎?長江的水永遠往東流,你看起來平平靜靜,其實,江上有風浪,有風險呀!可是,沒有風浪,沒有風險,那算什麼生活!」
他在抑制自己,他明白,這沉重的打擊,不僅是對陳文洪、對梁曙光,也是對他自己,打在他的心上。那麼,剛才這段話是自己安慰自己了?想到這裡,他立刻陡然迴轉身去。等他慢慢踱回屋內,他很快平靜下來,他又恢復成為一個精力充沛,多謀善斷的人,他非常親切、非常鄭重地看著梁曙光,而後問他說:
「你到江漢大橋,你家住處尋找過了?」
「去找過了,只看見一個聾子老頭,什麼也沒個頭緒。」
秦震低頭不語,久久沉思,忽然揚起頭說道:
「曙光,我們什麼時候再去找一找,一定找一找。」他說出他習慣說的一句話:「曙光,就是針掉在大海里也要撈起來!」
五
像發現有人患了疑難病症,正在尋找解決這疑難病症的治療方案的醫生一樣,病人能不能治好,他不能立刻回答,但出於醫生的道義,他覺得找尋線索,目前就是最主要的責任。因此,秦震變得更冷靜、更細心、更謹慎。他很少跟人說起這件事,他腦海中卻時刻盤旋著這件事。在他確實有個難處,因為使秦震此行的動因不是責任,而是感情。對感情的衝擊,他不能不強力壓制,可是感情像一隻彈簧,稍一放鬆,它就會重新彈跳而出。陳文洪、梁曙光知道這一點,卻迴避這一點。他們兩個人各有各的痛苦,不過無論如何不能再拿這些事去擾亂秦震的心。因為兵團司令史佔春是個甩得開,放得下的人,加上年紀大了幾歲,完整地解放了大武漢,取得迫使白崇禧西向的勝利,他趁這短暫時機休息去了。這一來,整個兵團司令部的工作都壓在秦震身上,何況秦震還參加軍管會的工作呢。
部隊在馬路上露宿三夜,武漢人民奔走相告:
「真是我們的老紅軍回來了!」
出於疼愛之情,群眾發起騰房活動。
這時,秦震就完全陷在城市設防、安置營房、籌劃補給、策劃支援西線決戰等一系列繁重而複雜的工作中。
不停的電話,
不停的電話,
他一直守在兵團司令部裡,沒有回自己那一色白漆傢俱的洋房。素以注重軍容風紀著稱的副司令員卻連自己的鬍子也幾天沒颳了,眼球暗暗發紅了。
這天夜晚,在司令部辦公室裡,處理完一切事務,突然閒靜下來。他用指甲輕輕敲著桌子上的玻璃板,唇邊掠過一絲微笑,陷於安詳沉思之中,脊樑靠在轉椅椅背上,有了矇矓睡意。
參謀長推開門躡手躡腳走到他跟前,他立刻發覺,猛然驚醒,怔怔望著參謀長,意思是:
「出了什麼事嗎?」
參謀長說:
「史司令給我打了電話,要你馬上回你的住處去休息。還說,這是死命令,沒什麼折扣好打……」
秦震兩眼骨碌一轉註定參謀長:
「那這攤子怎麼辦?」
「有大事我隨時打電話向你請示。」
秦震無可奈何地站起來,幽默地說:
「好吧!軍人以服從為天職。可是,參謀長同志!夏裝,嗯,還有防蚊子的紗布,還有什麼防蚊蟲的塗劑,鬼知道這東西靈不靈,嗯,還有治瘧疾的藥……我們是南方暑季作戰呀!對後勤部要咬緊不放鬆,要榨他們,像榨甘蔗一樣榨出最後一滴水來,最後一滴,」他邊走邊說:「你聽清楚沒有?最後一滴!」
吉普車載了他沿著江邊行駛。
給江風一吹,他立刻清醒過來。
他忽然改變了主意,命令司機:
「到師部去!」
路兩旁法國梧桐葉子在輕輕搖曳,竊竊私語。
他仰頭看了看,江上空,月亮一下從烏雲中掙扎出來,烏雲一下又把月亮吞沒。
師部設在往日一家日本商行堆疊裡。他跳下車,徑直往裡走,皮鞋後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響聲。這個高大陰森的大房間裡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不禁使他的步履遲疑了一下,一看手錶已轉到十二時,他後悔自己來得太魯莽了。可是,陳文洪、梁曙光已經出現在他面前。秦震考慮了一下問:
「沒什麼緊急情況吧?」
他得到肯定回答,立刻說:
「我們再去找一找,曙光!到你家裡再去仔細找一找!」
梁曙光正為秦震深夜到來而驚訝,一聽這話,心中熱血往上直湧。
出門時,秦震叫陳文洪把師裡的報話機帶上一部,以便隨時聯絡,不至誤事。
深夜,吉普車掠過路燈下沒個人影的市中心區,直向漢江大橋飛撲而去。跑了很久,秦震一看快到橋頭就命令停車。
天氣變了,濃雲低垂,夜霧悽迷。
下了車,秦震叫梁曙光帶路,藉手電筒那根光柱照耀,這一小隊人,走下江岸坎坡,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迂迴蜿轉,走到漢江引橋側旁的那片棚戶那兒去。他們腳下沒有路,都是垃圾堆。這是這個繁華熱鬧、光怪陸離的大都會最黑暗、最荒涼的一角,這兒是老鼠、蟑螂、臭蟲、蝨子和被汙辱與被損害的人們的世界。棚屋用高腳木架支撐在陡峭的高坡上。屋頂的破鐵皮在「吱——咯」「吱——咯」作響,竹篾編的牆壁的裂縫發出「唧——扭」「唧——扭」怪聲,一股濃重的黴爛腐臭的氣味燻人欲嘔。漢水上飄來的腥霧,更加重了這兒的陰森恐怖。貧苦的呻吟,瘋狂的夢囈,不知是梟鳴,是貓叫,還是飢餓得奄奄一息的嬰兒的啼哭,還是擠不出奶汁的慈母的哀泣。這一切都在震顫著秦震的心。他緊跟在梁曙光身後,終於攀上發出劈裂聲響的木梯,走到一家棚戶的屋簷下。梁曙光拍了好一陣竹扉,才聽見一聲咳嗽響,有人拉開門閂。一個白髮白鬚、枯瘦如柴的老人,右手顫抖抖持著一盞小油燈,從黯淡光線中露出兩隻驚惶的眼睛。秦震搶上一步,握住老人的左手,連聲說:
「老人家,深更半夜,打擾你,真過意不去呀!」
「……」
「我們是來探聽一個人的下落的。」
老人咿咿呀呀,指了指自己耳朵,顫巍巍地搖頭,他似乎在為自己的耳聾而感嘆。
秦震湊到他耳邊大聲說道:
「讓我們進屋說話吧!」
那衰頹的老翁,不甚樂意,而又無可奈何地轉過身,搖顫著燈,把他們引過門坎。
他們跨進屋,立刻就受到一股寒潮的襲擊。原來這片棚戶緊傍漢江,篾片竹竿編的牆壁擋不住寒風,一條條大裂縫的木板地更掩不住江濤澎湃,在這種聲勢之中,這棚戶更加顯得搖搖欲墜。大家動手,胡亂湊了幾個竹凳,橫七豎八坐了下來。
「我們來跟您老人家打探個人。」
「說出名姓,也好記憶。」
「大家都管她叫梁媽媽……」
不料一提樑媽媽,這老人倒精神一振,耳朵彷彿也靈性起來。這一點秦震看在眼裡,放在心中,卻沒聲張,只聽老人家說道:
「問別人不曉得,梁媽媽,能說上一二。」
秦震一喜,連忙敬上一支香菸,老人接過去,捏了捏,送到鼻子底下,然後把它夾在耳朵上。枯瘦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從此也就對答如流了。
「那是哪一年?」
他掐指算了半天,然後兩手往膝蓋上一拍,說道:
「咳!反正十年前的事了!這間屋住著一家給人家洗衣服、做針線的孤兒寡母,大小子上學堂出事,跑反走了,二小子長大開火車頭,整日整夜在家落不下個腳,……梁媽媽是個善心人呀!走路也怕踩死個螞蟻,可是,受兒子影響,接受了革命黨那個理,大兒子走了,她就頂替了他,可幹得起勁呢!沒幾年工夫,不要說這漢江橋頭,就是武漢大街上,都知道有個梁媽媽!……有一日,梁媽媽出去就沒再回來,二兒子趕回來把破衣爛衫卷巴卷巴走了。這不,從那往後呀,就我這孤寡老人搬住進這間屋來,也遭了不少罪啊!……巡捕、便衣探子,常常封鎖這個地方,搜查這個地方,可是他們連個屁也沒撈到。」其實老人不聾也不痴,他接著說,「可人傢俬下里都說,梁媽媽活得還挺硬朗,還在幹革命,……那可是個苦水裡熬出來的人呀!……」
秦震急迫地追問:
「梁媽媽現在在哪兒?」
「眼下嘛……」那老人想了一陣,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說,「沒個尋處哩!」
…………
在老人談話過程中,梁曙光心急如焚,眼光凝滯。
看得出,經過秦震問寒問暖,細心關懷,老人完全變成另一個人,儘管自家晚景殘年,可心中但有一絲熱氣,就還想用它來撫慰別人,他只嘟嘟囔囔說:「……可都說她活著!還活著……」
梁曙光兩頰上深深的皺紋在哆嗦,在戰慄,眼淚圍著眼圈轉了一陣,他極力抑制,但終於流了出來。
秦震突然用嘴對著老人的耳朵喊道:
「從這往東頭數第七間是誰家?」
「那是個沒人住的空房,連屋頂的爛鐵皮都給風掀走了。」
秦震無可奈何地告別了老人,走了幾步,回身對梁曙光說:
「我看這老人家,並不聾也不痴,怕是你們一身軍衣,帶著槍支,急火火的,把他嚇得只好裝聾作啞。現在雖然沒有一下尋得下落,但只要你娘還在人間,還怕沒個尋處嗎?對群眾切記要禮敬三分呀!」梁曙光、陳文洪都以老首長對群眾的細心體貼而十分感動,特別梁曙光不覺一陣赧然,深感上次來得魯莽了。於是他們一行人等踏著屋門前的顫悠悠的木頭閣板走到那第七間破房。手電光一照,滿屋塵垢狼藉,秦震走到屋中心站著,情不自禁地說道:
「就是這裡!一九二七年我就是在這裡接上關係,從漢江上坐船逃出武漢的!」
他這一說,陳文洪、梁曙光都愣住了。
但誰也來不及做聲,秦震已迅速走了出去。天氣在這一陣工夫裡陡然大變,但秦震堅持一定要到漢江大橋上望一眼漢江。這時秦震舊地重臨,勾起一腔往事,心裂腸斷,血向上湧。恰在這時間狂風怒吼,江濤嗚咽,猛烈地震天撼地,緊壓人心。他們上了橋頭,愈往前風愈大,走路愈困難,簡直站不住腳。秦震用手緊緊攀著大橋的柵欄,還是搖搖欲墜。濛濛夜幕之下,大橋飛峙在上,漢江橫掃而下,從萬仞高空望下去,真是「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秦震不像站在人間而是站在天上,浩浩蒼天,茫茫江流,風像凝聚了整個宇宙的強力,迸發出亙古未見的狂暴,一道壓將下來。秦震兩手緊緊抓住柵欄,整個身子在狂風中搖曳。就在這時,他的心上一陣劇痛,他遽然失去了知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