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兩處茫茫皆不見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1頁,共2頁

一

通過報話機聯絡,嚴素坐一輛救護車飛速趕來,蹲在那個昏厥過去的婦女身旁進行搶救。

半晌以後,聽到她喉嚨裡輕輕響了一聲,而後慢慢甦醒過來。

這時,陳文洪大踏步朝這兒走來,他推開圍觀的人群,擠到這像風中蘆葦一樣衰弱的人跟前。這個人全身冰冷,連胸口上也沒有一絲暖氣。嚴素見陳文洪到來就說:

「報告首長!得送醫院。」

「好吧,我們一道到醫院去。」

所以如此,因為陳文洪什麼也沒有尋找到。如果說找到唯一一條線索,那就是這個婦女口中說出「白潔」兩個字。現在,這兩個字成為尋找白潔僅有的一線希望。

他們到了野戰醫院。

經過細心診斷、檢查,有條不紊地做了注射、輸血、輸氧等一系列搶救,病人那像要熄滅的蠟燭一樣的眼睛,又緩緩地、緩緩地,有了一點生氣。當她全部智慧剛一恢復,她就涕淚橫流地說道:

「白潔給他們押走了……」

死而復甦的人的感情是真摯的,這說明她對白潔至深至愛。

陳文洪搶上一步想說什麼。

嚴素連忙搖搖手製止了他,那意思是說:

「等一下,她還很虛弱。」

但這極其虛弱的人卻一刻也不能等待,她緊緊抓牢嚴素的手,好像只要她離開她一步,她就會馬上回到那死亡的黑暗的深淵裡去。雖然沒有言傳,嚴素也懂得她的心意。由於嚴素不但是醫生而且是女人,她用自己暖熱的身子緊緊偎住她,好像這樣她的強韌的生命力就會傳導到病人身上,使之復甦。而且,她把嘴湊到她耳邊,說了很多勸慰的話。她說,萬惡的強盜都逃跑了,大家都得到了解放,她現在最最需要的是安靜。嚴素特別告訴她:

「這是我們師的陳師長來看你……」

話未住口,這個病人,眼睛霍然一下睜大,掙扎著要把整個身子抬起來,向前伸著兩隻手抖抖索索地說:

「陳……陳……在哪裡?……」

陳文洪彎下身子按住了她,她趁勢抓緊陳文洪兩手:

「……白潔讓我找一個姓陳的,莫非你就是……」

陳文洪點頭:「……我就是……」

「我總算找到你了……」

苦澀的淚水順著苦菜色面頰淌下來,她要大聲陳述,但她說不出話來了。

陳文洪沒有動,只覺得全身神經都繃得緊緊的,他的心中像有一塊石頭沉落下去、沉落下去。

她的整個身子在一陣劇烈痙攣之後,又猝然跌倒鋪上,兩眼緊鎖,雙唇緊閉,面色如土,昏厥過去。

又經過一陣緊急搶救,她緩過來了。她似乎從激動中醒轉,她氣喘吁吁,時斷時續,說出了下面一段令人悲酸的話:

「我是一個紗廠工人……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我住囚房住了三年了……白潔一進監獄就上了手銬腳鐐……白天拷打……夜晚拷打……只聽那些狗強盜狂吼亂叫,只聽得皮鞭子噼啪亂響……可她連喊叫都沒喊叫過一聲……她身子那樣瘦小、單薄啊!……可是她每回過了堂,拖住磨盤一般重的腳鐐‘啷啷……啷啷’,從我們牢房間過道走過,我們一聽見這響動,就扒著牢門看,她卻仰著頭朝我們笑……」

她每講一句,陳文洪心臟就緊縮一下,血液彷彿在漸漸凝固、僵化。

「……我們跟地下黨取得了聯絡……發動難友準備迎接解放。……有一天,白潔走在路上回過頭來,跟押解的看守說:‘死了心吧!到時候他們會甩掉你們,你們還是給自己留條退路好!’從那往後,看牢的對我們也放鬆了點,放風時間,白潔也能跟我們會面了……白潔就利用放風時機,把全監牢的人都聯絡起來……在這樣時候,白潔成了我們的領導人……她按照市委的指示,組織牢獄暴動……她一個人關在一處,可她通過各種暗號,跟各方面聯絡……她還利用提審的時機,對看守做了說服爭取的工作……他們當中有幾個人就倒向我們這方面來……有時也傳遞個口信,都是白小姐……白小姐怎麼說,怎麼說的……白潔成了我們鬥爭勝利的象徵,……白潔把我們組織起來,建立了黨支部,領導著若干個暴動小組積極做了準備工作,……白潔說:解放軍的炮聲就是我們暴動的訊號,我們就砸碎牢房,活捉監獄長和那群狗特務跟解放軍裡應外合,配合作戰……同志們!奴隸從來是自己解放自己的!……前天,白潔歡喜得滿面泛紅,跟我說:‘這一天總算盼到了,市委傳了訊息進來了!……他們就要來了,他們就要來了!快告訴難友們,沒紙用墊席,沒墨用鍋灰,寫大標語歡迎他們……’昨天,等了一天,卻沒聽到解放軍的炮聲。誰料想,昨天深更半夜,一陣陣‘卡卡’皮鞋聲,急急慌慌,往牢房裡奔來……牢房門開啟了,他們拿槍逼住我們幾個共產黨員往外走……我重病幾月,實在掙扎不動,給他們一槍托打倒在地。白潔像要扶我起來,朝我彎下身,順勢告訴我:‘你要是見到一個姓陳的,你告訴他,我一定要活,活著跟他見面……’」由於過分激動,這個患三期肺癆病的婦女,在一陣猛烈的咳嗽之後,臉頰上泛著焦灼的紅潮,兩眼霍霍閃亮,她又掙扎著說:「陳……師……長……我,我總算見到你了,可是她……她……」

陳文洪想說一句勸慰的話,但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此時他萬分激動,悲憤欲絕。他只覺得病人的手像火炭般燙人,病人的整個身子像樹葉般發抖。他猛一怔,才發覺原來他自己的整個身子也在顫抖,像有一千把一萬把尖刀刺向他的心臟。他強力地抑制了自己,決然挺立,轉過身去。

夜晚,秦震一個人悄沒聲地走下樓梯,走出大門。

他要做一件重要的事,不過他要親自去做,不願意讓旁人知道。

誰料想走了沒多遠,他正由於甩掉了左右從人而暗暗高興,卻聽見從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回頭一看,黃參謀跟警衛員小陳又跟上來了。

他猛站下來,懷著原要瞞人而一下給人識破的懊惱心情,等他們走到跟前,就攆他們回去,他像急風暴雨般喝道:

「你們也不看看環境,進了大城市,屁股後頭跟幾個人,還帶著盒子炮,這像什麼樣子?我們又不是北洋軍閥的隊伍!黃參謀、小陳都回去,給我看著電話機子,沒什麼大事就說我不在家,有緊急的事叫小陳來找我,去!去!」

黃參謀、小陳一看秦震那股子惱怒、嚴厲的神情,沒敢吭聲,只好往回走。不過,他們並沒有真的退回去,兩人躲避在路口拐角處商議了一下,黃參謀回去,小陳隔開一大段路遠遠地從後面尾隨跟蹤。

這一點當然逃不出秦震眼睛。他輕輕嘆了口氣,佯裝不知,徑自邁步走去了。

天氣不知道從什麼時候就變陰了,正像人們說的,就像小孩家面孔,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從江漢一路拐向洞庭街,這塊地方離長江很近,可以聽見江濤怒潮澎湃。霧正從江上升起,黃色的霧,像大團大團雲煙,給風吹得向市街上飛揚、瀰漫,一轉眼工夫,大霧如同棉絮塞滿天地之間,陰悽悽的。已經亮起來的路燈只留下一圈淡淡黃影,江濤聲似乎也變得低沉、喑啞了。秦震覺得臉上黏膩膩的,像掛上了蜘蛛網,又像是從大江上吹來的不知是雨還是水星。當他從法國梧桐下走過,才發現,霧是那樣大,在梧桐葉上凝聚起來變成雨,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把整個地面弄得一片精溼。

他沿馬路走下去。

戰士就一個挨一個蜷曲在人行道上睡覺。

他一陣心疼。

他一陣喜悅。

他們沒一個人去敲人家的門窗。

他們沒一個人躲在人家的門洞裡。

——這就是我們的隊伍呀!他們保護了廣廈千萬間,卻露宿街頭咫尺之地。

他站下來仔細察看:戰士們連背包也沒開啟,就枕在頭下,和衣抱槍而睡。他們睡得那樣香甜舒適,有的打鼾,有的嚅動嘴巴,有的臉上牽出一絲笑意;可是,他們頭髮都太長了,身上穿的還是東北戰場上發的老棉衣,經過煙熏火燎、風吹日曬,沒有一個人的衣服再是完整的了,一個戰士肩膀頭撕破一大塊,從裡面露出來的棉絮,也發黴發黑了;他再看他們的腳,膠皮鞋底都磨光了,有的磨破,露出血淋淋的腳底板……他不覺之間一陣心酸,他兀自站了下來。

而後他低著頭慢慢走:

——他們,都有父母,都有兄弟姊妹,家裡不管是富裕還是貧寒,總有一塊暖乎炕頭呀!可是他們走,走,走到這裡來,睡到冰涼的地上。

他盤算著補給的數字,運輸的時間,……他下定決心:「我無論吵到哪裡去,就是吵到中央,也要給戰士改裝,這是第一件大事,否則就對不起大家!」

但,他的眉毛皺了一下,眼光凌厲地一轉:

——我們面前還有很遙遠、很艱難、很困苦的路,前面還有多少人,水深火熱,嗷嗷待哺……是的,我們還要忍辱負重呀!

一個戰士夢中翻了個身,把棉衣撩在旁邊。

秦震小心地把棉衣給他壓好,棉衣溼得像從水裡撈出來的。

他怔怔站了一小會兒。

是的,這不只是一個將軍在士兵面前的思考,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將軍在士兵面前的覺醒。

正在這時,他看見一個黑人影向他這邊移動過來。

他仔細看,是一個戰士,披著棉大衣,抱著衝鋒槍,他走過來走過去在值班放哨。秦震朝他走去,那人也朝他走來,是一個短小粗壯的人,他仔細端詳了一陣,敬禮,報告:

「六連一排二班班長牟春光。」

「你認識我是誰?」

「老司令!夏季攻勢進公主嶺,你甩著一根馬鞭子,瞪著兩顆大眼睛,騎馬飛跑,我擋了你的路,你大喝一聲:‘閃開!’你帶著一群馬隊,就一陣風一樣朝街裡跑去。」

秦震噗哧笑出聲來。

一個指揮員在不知不覺之間就在戰士腦子裡留下這麼個印象。

牟春光這幾句話喚起老熟人的親切感,兩人伸出手握住:

「老戰友,這麼說我得向你道個歉了。」

「咳,都是執行任務嘛!」

秦震終於吐露出他沉重的心情:

「你們太苦了!」

牟春光明白秦司令員指的是什麼,他開懷一笑說:

「這有什麼?就拿我說吧,當了十幾年勞工,在興安嶺老黑林子裡伐木,在鶴崗煤礦裡挖炭,吃橡子麵,披麻袋片。人嘛,就怕前思後想。將今比昔,興旺多啦!再說,那時給人當牛做馬,受苦,窩囊!現在是給窮人統一天下,遭點罪,痛快!」

戰士的心就是這樣豁亮,

濃霧遮不住,

冷雨澆不滅,

江風吹不透,

夜深人靜,一盞明燈,

戰士的心就是這樣豁亮。

話說得投機,牟春光從襯衣口袋裡掏出兩支香菸,一支遞給秦震,一支留給自己。秦震經醫生勸告早已戒菸,可是,此時此地,可不能對不起這股熱乎勁,那就非抽這一口不可。他就著牟春光手上點了火,猛吸一口,連連說:「好煙,夠勁兒。」「哈爾濱,老毛子牌的,捨不得抽呀!你查一查,哪一個沒留著一根半根,都想留口到海南島再抽……」

牟春光這人,一見就是個性格開朗,又挺有心計的人。他的話在秦震心裡震起一陣陣波瀾,他暗暗覺得有點羞愧,面孔一下發燒起來,為什麼他剛才只想戰士們的苦難,而沒想到戰士心裡都揣著一顆太陽?

是的,這才真正不只是一個將軍在士兵面前的思考,更重要的是一個將軍在士兵面前的覺醒呀!

牟春光慢悠悠地說:

「首長,我有個要求!」

「你說吧!」

牟春光機密地壓低聲音說:

「你可別忘記我們六連,在節骨眼上,你要忘了,我們可記恨你一輩子!」

秦震咯咯笑了,笑得流出眼淚,連聲說:

「在我面前,你可別擺老資格,我們六連我們六連的。老班長,我倒應該向你報個到,我就是這個連隊裡出身的戰士。」

「你?」

「一九二七年。」

秦震回到住處已是深夜,他一連視察了幾個連隊,對於戰士們嚴守入城紀律的自覺性,十分滿意。

黃參謀報告:

「陳師長、梁政委來過。」

沒等黃參謀說完,秦震內心突然一震,是的,他感到自己竟然忘掉一件大事,於是走向電話機親自要通師部的電話。

電話接通,他聽到的是梁曙光的聲音。

「你是曙光,文洪不在嗎?」

「一家電機廠起火,發現有人進行破壞,他趕到那裡去掌握情況,抓緊處理。」

「可是我問你白潔在哪裡?」

「……」

對方一陣沉默不語,使得一片不祥的預感籠上心頭,但他旋即鎮定下來說道:

「曙光!有話你自管說吧!」

梁曙光輕輕喘吁了一下說:

「白潔給他們綁架走了。」

猛然間像有一萬堵陡峭的山崖向他身上壓倒下來,他一鬆手,電話耳機跌落下去,給電話線吊著,垂在空中轉了幾轉。是的,在進城這一天,雖然緊張勞碌,意緒紛然,但他有過多少期待、多少渴望呀。他想象白潔會一下出現在眼前,那將是多麼大的歡樂。可是,現在,在這一剎那間,一切一切都泡影一般地破滅了,他心如刀絞,冷汗淋漓,他只感到自己的心向下沉,向下沉,即將沉落到黑暗的深淵。漫無邊際的痛苦,一下浸滲了他的靈魂,一時之際心旌搖盪,幾乎陷於不能自拔的地步了。但,一種鳴鐘似的聲音,突然響起:不,不能迷亂,不能沉淪!秦震經歷過多少坎坷,經歷過多少危難,而磨鍊出來的堅強意志告訴他,你必須從茫茫心泉裡挺拔而起,他立刻清醒過來,他冷靜、甚至有點冷峻地把吊在空中的耳機又抓在手裡,舉到耳邊,他說:

「對不起,有一點事情,耽擱了講話。」

「我立刻來向你當面彙報。」

秦震略一沉思,堅定而果斷地說:

「文洪不在,你們那裡需要一個主帥掌握情況,剛才你不是說發生了破壞嗎?是呀!這是一記警鐘,公開的敵人容易對付,暗藏的敵人可不容易對付,不能光是歡天喜地,天下太平啊!不過,你們要警惕,可也不要大驚小怪,免得流傳開去,擾亂人心。」

這是理智的聲音。

一種博大而深沉的理智,

一種睿智而明慧的理智,

使他從命運的苦海中升起。

他說:

「曙光!現在你報告吧!」

梁曙光簡括地向他報告瞭解放監獄的經過,並說,嚴醫生親自在場瞭解情況,他讓她馬上來向他彙報。

「好吧!我立刻派車來接她。」

秦震擱下電話,轉過身來吩咐:

「派我的車去師裡接嚴醫生!」

當屋裡只剩下他一人時,他突然感到一種孤寂的痛苦。他在地板上踱來踱去,走了幾十個來回,他不得不面對白潔這個問題了,他心房再一次顫悸起來。是的,理智的浪潮隱退,情感的浪潮又襲來了。

一時之間,他覺得這屋子這樣狹窄,這樣堵塞,他胸口受到了很大壓迫,呼吸也似乎困難起來。他剛剛伸手要推通向陽臺的那兩扇門,小陳託著那件疊折得平平整整的美軍夾克走進來:

「你的衣服都溼透了,你換一件吧!」

「就換,就換,你別跟我瞎囉嗦了……」

可是他並沒有心思換,而穿著溼衣走向陽臺,並砰的一聲把兩扇門關起。

這時他什麼也不想見,人影不想見,燈光不想見,他只想一個人在黑地裡待一下。

從陽臺上依稀看見大江。

是的,「楚地闊無邊,蒼茫萬頃連」,他要向浩瀚的天穹、蒼茫的大地,向天穹與大地之間浩浩蕩蕩的大江一訴衷曲,取得回答。長江從遙遠遙遠的唐古拉山發源,沿著幾億年前造山運動中形成的地形,從陡峭的西部向平坦的東方蜿蜒而下。她一路上彙集了千萬莽蕩的激流,凝聚了非常強大的威力,她把母親芳香的乳汁淌流在大地上,她把母親哀怨的哭聲迴盪在峽谷中。而後劈開巫山,切斷三峽,在這兒,匯聚成為「千湖之地」的雲夢澤,港汊交織,湖沼密佈。今晚這大霧,就是從這一望無垠的澤國升騰而起。

難道這脈脈含情,迴環瀰漫的霧,就是對我的回答嗎?

是的,為了這個天空,這個大地,這個民族的崛起,長江流了幾百年幾千年的血淚啊!

你聽,江濤在嗚咽,

你聽,江濤在吶喊,

你聽,江濤在呻吟,

秦震這一刻時間的心情是十分難以描摹的,他像原始人一樣赤身露體站在大自然面前沐浴著陽光,披拂著風暴,這使他心神激盪,胸襟遼闊。他突然覺得歷史長河帶著憂患、帶著愁苦漫漫流過,蒼涼而又雄偉的中華民族凝聚的神魄決然迸發的時刻到來了。為了這一刻,難道悄然失去的只是一個白潔嗎?……何況她並沒失去,他終將尋找到她,於是像一點亮光一閃,這個想法凝成了他的新的信念。是的,白潔和億萬人們在尋找的那決然迸發的時刻凝結在一起了,歷史啊!一隻眼充滿歡樂,一隻眼充滿哀傷,它需要震撼、推動,才能以空前未有的強大力量,翻身飛躍,騰空而起。秦震敞開溼漉漉的衣襟,拿熾熱的胸膛承受著風的襲擊、霧的襲擊、浩浩蕩蕩大江的襲擊。這樣,他覺得舒坦了一些,鬆快了一些,可以一解心中的鬱積。但當這大自然的莽蕩激流,沖洗而過之後,一種人的莽蕩激流,又在他靈魂中升起,現在白潔在哪裡?現在白潔在哪裡?……一生戎馬,兩鬢秋霜,但總一次又一次為那麼多懸念所牽繫。而後,經過浴血奮戰,生死搏擊,終於把懸念變為現實,而後,緊跟著一個新的懸念又驀然出現,需要他做更大的進取。現在,在朦朧的夜色裡,他跟敵人像兩個角鬥士在搏鬥,他取得了勝利,卻受到致命一擊。白潔沒有解救,白潔失去蹤跡,他感到羞恥,「真正打了敗仗的是我呀!」他決不甘心,就此罷休,但一時又心神疲憊,茫無所措。大自然的激流把他推上浪尖,而人的激流又把他旋入谷底,理智與感情在一個人身上是融洽和諧的。但,在一個巨大裂變時,理智與感情又發生了尖銳的矛盾,秦震現在就處在劇烈的矛盾之中,上下求索,激盪萬千。不過,他那個新的信念,透過嘈雜,發出嗚咽,是的,他必須尋求,必須博取……

正在這時,一個清脆的女人的聲音打斷他的思路:

「秦副司令!」

他知道這是嚴素。

一剎那間,他想起在三等車廂裡,她那挺著胸脯,纖細的手指攥成拳頭,稍稍彎曲兩臂,然後使勁往下一按,那個剛果決斷的神態。不知為什麼在這柔腸百轉千回的時刻,這個青年人的神態卻給了他以力量,困惑與彷徨悄悄隱退了,作為一個司令員,他要鄭重地聽取部下的報告。

不過,老首長從陽臺上推門而入的神情使嚴素還是大吃一驚。

他頭髮蓬亂,衣襟敞開,全身淋溼,眼光凝滯。

就這樣,他站在那裡,聽取了嚴素的報告。

她報告了他所想知道的關於白潔的一切。聽得出來,在她的聲音裡:

她為受難的白潔而痛苦,

她為勇敢的白潔而驕傲,

…………

他緩緩走向一個沙發,坐了下來。

壁爐上有一隻用豆青瓷瓶制的檯燈,放射出柔和的光線,一下把他照亮。他很久很久沉默不語,然後,他那繃得很緊的顎骨漸漸鬆弛下來,他的沉著冷靜、堅毅剛強的老軍人的形態恢復正常,他問道:

「那個紗廠女工的病情危險嗎?」

「很危險,三期肺病,大口咯血,剛才又休克了。」

他霍然站起,斬釘截鐵地說:

「我們這樣長時間離開了他們,拋下了他們,讓他們受盡了熬煎……」上面這句話是對自己說的,下面這句話是對嚴素說的,「……全力搶救,必須從死神手裡把她奪回來。從現在起,不能再讓一個同志在我們手上……宣告無望!」

嚴素還年輕,她稚弱但堅毅,她急急忙忙地說:

「首長,我們才剛開始,會好起來,什麼都會好起來的。」

她憑著她女性的敏感,女性的同情,女性的勇敢,說出這含意很廣泛的話(當然裡面包含著對老首長的安慰),然後立正受命,轉身走去。

信念,這是從一個普通青年人身上產生出來的信念。

秦震目送這個年輕女醫生走去。門關上了,消失的是她的背影,留下來的卻是微微灼人的信念。

他決心拋開一切繁思雜慮。他需要超脫,他需要解放,他要把一切刺激憂慮全部推開,他需要進入一個忘我的境界。

他默默地巡視了一下他的住所。這一天匆遽之中,他竟然沒有注意這是個什麼所在,據說這是法國傳教士的宿舍。這個大樓裡有許多單元,秦震住的是朝長江這面的一個單元,其中有一間臥室和一個相當寬敞的客廳(剛才他就是穿著溼衣站在這裡聽取嚴素的談話的了),另外臨街一間分為兩個小間,裡面一間是浴室,外面一間只擺了一隻堅實的槲木桌和一把槲木椅。整所房子,所有的門窗、牆壁、沙發、座椅,都是白色的,就像森林裡落了一場大雪。為什麼都是潔白的?這使他想起白潔。他揮了一下手,打斷這思路,他索性關了燈,讓一切落在黑暗中。一種疲乏感侵襲了他,他打了個呵欠,覺得自己應該睡一下。他看看枕頭、床單,都洗得雪白到令人覺得清爽、整潔。但是一爬上床,床那樣鬆軟,他就像一個不會泅水的人落在水裡一樣,突然陷在一大堆柔軟的棉絮堆中間。後來才知道這叫「席夢思」,鋼絲彈簧軟得像漁網,睡下去覺得渾身不舒服。他想睡去,誰知剛一睡著竟覺得自己像飄浮在茫茫白雲中,一下驚醒,怎樣也睡不著了。他失眠了,過了很長的時間,終於爬下床披衣走到陽臺上去。

長空皓月,就像剛才根本沒有起過霧,沒有生過雲。清涼的月光把長江的波浪照出粼粼閃動的細碎亮光。

他走進屋,神色詭秘,像想出了什麼神妙的主意。他從軟床上把被子、褥子、枕頭都取下來鋪在地板上。他按了按挺硬實,他睡下去,覺得心裡特別踏實、豁亮。突然,他又回到從戰士那裡得到的思考和啟發之中。他喃喃自語:「那些穿黑色長袍的傳教士都跑到哪兒去了!……我要告訴他們,不是上帝,是人,人民是造物者!你看,我這硬板床不比你那鋼絲床堅實牢靠?」於是他豁達了,他超越了,他閉上雙眼,一注清涼的月光照在他臉上,他還在想:「是的,問題的實質就在這裡……就在這裡……」不過他實在太疲乏了,他微響著鼾聲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