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從北面向武漢排山倒海似的進軍開始了。
爆破的聲音像一聲聲悶雷,從武漢方向傳來,聲音並不特別響亮,但它震痛了秦震的心。
在那座被破壞的大橋旁邊,河面上搭了浮橋,部隊絡繹不絕地走過去、走過去。
秦震站在大橋斷裂的崖頂上,看著煙塵滾滾中的人群。浮橋上擁擠不堪,但秩序井然,戰士們一個個容光煥發,神采奕奕。秦震很理解戰士此刻的心情。只要戰鬥一開始,他們就躍躍欲試,恐後爭先。河流給陽光照得像晶亮的銅片,看上去像似凝固,其實是在汩汩流動。浮橋在人們的腳步下,有點顫悠、有點搖晃。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倏倏急動,光影朦朧。他想道:「這是多麼可愛的一支部隊呀!」他忍不住嘖嘖稱讚,「他們就是這個樣子,從松花江走到長江,就憑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這麼遠這麼長的線路,就是戰爭中的一項豐功偉業啊!」突然間,幾聲比較猛烈的爆破聲連續傳來,他轉身朝向武漢,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但,除了一片靜寂的晴空外,只有天際冒出幾朵白煙,此外什麼也看不見,這能說明什麼呢?當為這不可測的情景而躊躇時,他忽然發覺浮橋上所有的人都朝他看,他們似乎根本沒計較什麼爆破聲,而只為了在進入戰鬥之際,看到高階指揮員和他們在一起而高興。秦震很理解戰士們的心境,他立刻揚起一隻手臂向他們揮動,有兩三個戰士也朝他揮手,多數人好像被他的揮手鼓起更大的勇氣,於是加快腳步,像潮水一樣,不停歇地一直湧過浮橋去。一剎那之前秦震看到陳文洪和梁曙光也在浮橋上,摻雜在進軍行列裡。有幾個人牽著馬,尾隨在他們身後,而不知什麼時候,他們都已無影無蹤了。因為他們一過浮橋,就躍馬揚鞭,急馳而去了。秦震本來準備跟在先頭團後面前進,可是他來遲了一步。炮兵已經開上浮橋,一色披了偽裝網的大炮,給馬拉著,發出軋軋轟響,壓得浮橋像要沉下水去。黃參謀想阻止炮兵,秦震一把抓著他的胳膊連忙制止了。黃參謀嘟嘟囔囔:
「不按行進序列……」
「哎呀,老兄,這是解放大武漢呀,誰不急著往前趕。」
等到炮兵部隊渡河完畢,秦震走過浮橋,就跳上小吉普。
大路上到處都是部隊,小吉普跑不起來。駕駛員把喇叭按得「嗚呵嗚呵」直響。這時秦震不再加以制止,因為他自己也心急如焚。
轟隆轟隆的爆炸聲,在他心上壓下不祥的陰影。
部隊像海潮,吉普車像一艘快艇從人海里衝開波浪,留下一條航跡。黑壓壓的人群向兩旁躲閃,就像波浪向兩旁掀開而後又合起來。
吉普車超逾了人群,司機回頭急看,顯然是看裝載警衛部隊的大卡車有沒有跟上來。這是上前線呀,應當等他們一起前進。秦震突然一跺腳,吉普車鋼鐵底盤「卡」地響了一聲,斬釘截鐵地吐出一個字:
「走!」
秦震估計最先頭前哨部隊該已進入武漢,他急於直接掌握情況,部署任務。於是吉普車旋捲起一股煙塵飛馳而去。
爆炸聲愈來愈近,一種沉重的緊迫感窒息著人,人們已經不是在走而是在跑了。
當吉普奔向一座木橋,木橋正在燃燒,濃烈的黑煙已經卷起紅紅的火焰。吉普飛上木橋,火辣辣的熱氣撲到秦震臉上,秦震剛感到灼熱難當,還沒來得及想,吉普已經閃電一樣從火焰中猛衝過去。車子剛過去,木橋就轟的一聲整個倒塌了。秦震一驚,心中漾出對司機小趙的讚賞,向這年輕人臉上投去一瞥,司機通紅的面孔上滲出一層汗水。
後續部隊只有涉水渡河了,戰士們揹負著重荷,你拉我,我拉你,踢蕩得水花飛濺,從他們中間爆發出一陣陣愉快的談笑。
秦震受了戰士的感染,臉上掠過朦朧的微笑,微笑一直凝掛在他的臉上,彷彿在說:
「是的,我們是從容的!」
「是的,我們是鎮定的!」
事實上,時間在前進,時間在前進,他是在一分一秒地爭奪呀!——他急於要知道:他將要拿到手的,是煙消灰滅的武漢、殘破不堪的武漢,還是完整無缺的武漢……但,當汽車馳上一片漫長的高地,車卻劇烈一震,猛然停住,不能動彈了。
秦震懊喪地站在高地上面,搓著兩手說:
「怎麼在這時候出事故?!」
可是,連他這個「特級駕駛員」參加進去,也檢查不出出了什麼毛病。
油門,線路……都沒問題,駕駛員非常麻利地倒仰著身子,鑽到車臺底下去了。
過了一陣子,駕駛員從下面伸出漲紅的面孔喊叫:
「掉了一個螺絲。」
這個粗壯的駕駛員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爬出來。
「有沒有備件?」
「沒有……」
「沒有,沒有,難道讓我們抬著它進武漢嗎?」秦震發怒了。
黃參謀提醒:「讓我們找一找。」
一線希望之光忽地閃起在秦震心頭,他立刻說:
「找著它,一定找著它,一顆小螺絲釘諒它也不能飛上天!」
公路是這樣寬闊,兩邊又長著茂盛的青草,找一顆小螺絲釘談何容易。可是如果不找到它,在茫茫原野上,能向天還是能向地要一顆螺絲釘呢?於是,所有的人分散開來尋找。
秦震就是這樣一個人,當他做一件事,就仔細認真,精力集中,忘掉一切。
太陽光很強烈,公路路面曬得像白砂石一樣反光,路面上細碎的沙屑幹灼地在人們的腳步踐踏下沙沙微響。
靜,靜得像一切都凝固起來了。
秦震有時蹲著,有時走幾步又彎下腰來,他的眼光,冷靜、敏銳,他要先自找到這顆螺絲釘,以顯示他比背後管他叫「老頭」的這般青年人還要強些。
當人們都在專心致志尋找時,忽然聽到他驚喜地叫喊:
「啊,在這裡……」
大家都紛紛往他那兒跑,見他站在公路邊上,手指捏著一顆螺絲釘。
原來他從一開始,就不是茫無目的的而是從顏色的對襯下尋找,公路是黃的、青草是綠的、螺絲釘是灰的,這樣他就很快地摸出一條門路。這顆螺絲釘剛好飛滾到公路邊沿青草棵下,在那一片綠色襯映下,灰色的螺絲釘就特別顯眼了。大家一下把他圍起來,不禁發出一陣讚歎、歡呼的聲音,人們撩起衣襟擦著滿臉汗珠。秦震得意地大聲說:
「就是一根針,我也要從海底撈上來。」
駕駛員小趙高興得咧著嘴笑,伸手接過螺絲釘,立刻就鑽到車底下去了。
秦震站在高地上,兩手叉在腰間,向武漢方向瞭望,已經看見大武漢影影綽綽、灰暗濛濛的一片輪廓。這時,透過灼熱的陽光,有一陣風習習而來,只有接近江流的地方,才會有這樣的風,風裡含著潮溼的水氣,令人覺得特別清涼。他嗅到了這長江上吹來的風,他感奮異常,鼻翼微微翕動,心臟緩慢而舒暢地收縮,而後又緩緩鬆開。
吉普車又跑起來了。
溼度愈來愈大的風迎面撲來,秦震大敞開軍衣,一任江風在胸膛上猛烈撲打。
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奔駛:
——草地變成了菜田。
——空曠的野地上出現了破舊的房屋。
——房屋跟房屋緊密相接。
他們駛入路旁有刺桐的大街,兩邊出現了樓房。密扎扎的樓房、門窗、閃光的玻璃。大街那樣直那樣長,似乎沒有頭,要一直延伸到天邊上去。在一個十字路口,秦震示意向左拐彎,一直開到長江邊。車還沒停穩,他就跳下來,大踏步朝江岸走去。太陽把浩浩蕩蕩的大江照得一片白花花的,看不見波浪,聽不見濤聲,只見江上幾處爆破的船隻冒著濃濃的黑煙。
一隻,兩隻,十隻……
秦震望著燃燒的船,他的內心既是惱火又是輕鬆,隨即有一種巨大的歡樂掠過全身。他大踏步扭轉身,是的,他抱住了整個武漢,一個完整無缺的大武漢。
白崇禧部隊終於沒敢實行炸燬大武漢的計劃,而在緊急較量之下狼狽撤退了。在這之前,有過多少擔憂,多少顧慮,而今兵不血刃,給長江中游這個樞紐城市帶來新的希望,新的生命,新的黎明。從司令部首腦們的預期中取得最理想的一個成果,秦震怎能不為此而高興呢?
是的,是抱住……
是用火熱的心抱住。
這在古老而又災難深重的中國大地上,閃現過第一道陽光、第二道陽光,現在,又閃現出第三道陽光的地方呀!
一時之間,他的心裡有多少激情,有多少悲慼,又有多少歡樂,都猶如江潮一樣洶湧而起。
他慢慢走近吉普,命令報話員:
「與陳文洪師通話!」
報話員立刻拉長報話機的天線,大聲呼喊:
「黃河!黃河!我是泰山、泰山,我要黃河!我要黃河!……」
秦震接過報話機,用他那洪亮的聲音大聲地說:
「你是陳文洪嗎?你們部隊進展如何?」
「按兵團作戰部署,我們已經分頭搶佔張公堤、武泰閘、水廠和電廠……」
「好哇!現在,陳文洪,我命令你率領部隊立即向監獄前進!開啟監獄!解放囚犯!是,是,是監獄,我命令你!」
二
解放大軍一到武漢就受到了熱烈的歡迎,武漢從慌亂與驚恐中甦醒過來,它睜大兩眼,展開雙臂,迎接親人。
當最先頭部隊進至江岸時,遠遠看到一小群人呵呵喊著,揮動手臂,朝他們跑來。於是,雙方擁抱在一起了。
「我們是江岸機務段鐵路工人。」
「你們受苦遭罪了!」
「你們炮火連天的,不比我們辛苦?」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個身粗體壯、膀大腰圓的人,連鬢鬍子加上面色烏黑,顯得眼白和牙齒特別白,一雙大眼閃閃發亮。他擠進走得熱汗淋漓的隊伍中,一面尋找,一面詢問:
「誰是首長?誰是首長?」
陳文洪搶上一步跟他握手,這來人自我介紹:
「我是鐵路工人糾察隊隊長,哎呀,我們等你們等了多麼久吶,我們合計好了,」由於過度興奮,他的嘴巴像個壺嘴,滿腦子謀慮,滿肚子言語,都湧到壺嘴上,一齊向外冒,反而說不出來,也不知道他們究竟合計了什麼。他為他的語無倫次,有點懊惱,直等到稍稍鎮定下來才說出:「我們開輛機車送你們進漢口……」
「對,對,坐著火車進漢口!」
人群簇擁著陳文洪和他帶的一個排往前走去。
糾察隊長扭轉上身,揚起右手在空中一揮喊道:
「把我們的旗子插在車頭上!」
「讓我們威風凜凜!」
「要不是白崇禧堵塞了武勝關,我們會開火車到信陽去接你們呢!」
分不清話是誰說的,分不清笑是誰笑的。不過,由這群人中間轟響出一片鬧鬨鬨的聲音,構成從心裡迸發出來的歡樂。
太陽光照著江岸機車廠,悶熱無風,好多條鐵路線像人身上的筋絡一樣向四面八方伸展開去。除了鋼軌照得閃閃發亮,枕木、鋪在鐵軌和枕木下面的石子,連同外面的土地,都像潑了焦油一樣,一片烏黑。一個臉孔漲得通紅,嘴唇上長著茸毛的小夥子,舉著旗子跑過來,跑得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喊道:「來了……我們的旗子來了……」鐵路工人糾察隊隊長正肩並肩陪著陳文洪向一輛生火待發的機車走去,機車發出噗哧噗哧喘氣一樣的聲音,從煙囪上冒出一縷白煙。
隊長攀著扶手踏著梯階登上高高車門,回過身,尖聲叫喊:
「這是我們江岸工人的心意呀!」
陳文洪隨在後面往上攀登,招一下手對戰士們說:
「上車吧!上車吧!這是無產階級的火車頭呀!」
戰士們紛紛爬上機車,有的在機車車廂裡,多數站在後面堆積的煤炭頂上,有的抓緊隨手能抓到的東西,兩腳蹬在梯階上,這機車兩邊都掛滿了人。那個小夥子飛也似的躥上車頭,在那兒抖開一面鮮紅的旗幟。機車輪子旋轉起來,當它加快速度賓士時,那面紅旗就像一片燃燒的紅霞在不停地飄蕩,發出啵啵聲響。陳文洪和護路隊長站在司爐工人後面,爐膛裡的火熱辣辣撲在右臉上,車門口的涼風撲在左臉上,火光在他臉上投下的紅火影一晃一晃的。他咬緊牙關,默默不語,他的心緊繃繃的,好像只要稍微一放鬆,心就會蹦跳起來。他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快一點!」
連續響了兩聲劇烈的爆破聲響,由於距離逼近,聲音不再是沉悶的,而是霹靂一樣又響又脆了。陳文洪的臉頰隨著爆破聲顫動了一下。剛才在江岸會合的熱鬧場面非常感人,隨著機車開動,大家都沉浸在緊張、嚴肅的氣氛中。一個鐵路工人赤裸著上身,兩臂隆起的肌肉一緊一弛,揮著鐵鏟向爐膛裡送煤,煤煙在飛旋,熱汗在閃亮。部隊以臨戰姿態前進,子彈上膛,把手指貼在槍扳機上。
機車還沒停住,陳文洪就帶著戰士跳下來,佔領了火車站,即向市中心前進。在市中心,和率領一隊騎兵急速奔來的梁曙光會合。先頭團陸續到達,他們馬上派遣一支部隊,火速搶佔輪渡碼頭;又派遣兩支部隊,火速搶佔了發電廠、電信局。這時,解放軍進城的訊息已經迅速傳遍全城。當陳文洪、梁曙光率領先頭部隊沿著中山大道前進時,突然隨著沸騰的喊聲、歌聲,迎面湧來了大隊人群,以一批青年為先導,舉著紅色大橫幅。橫幅搖晃著,閃現出「天亮了」三個顯眼醒目的大字。慶祝解放的遊行行列浩浩蕩蕩,一下子和他們日夜盼望的解放大軍匯合了。那真是催人淚下,感人肺腑的場面。兩面的人跑起來,就像兩股洪流一下衝到一起,溶成一片。人們握手擁抱,滿臉淚花,只是「呵呵」叫著,不知說什麼是好。頃刻之間,路面上已經擁擠得水洩不通了。整個大武漢都為這歡暢的時刻所激動了,十室九空,萬人夾道,男女老少,振臂歡呼:「歡迎中國人民解放軍!」「共產黨萬歲!」「打倒戰犯蔣介石!」「活捉武漢的敵人白崇禧!」……跟著口號聲,大街兩旁樓窗上也萬頭攢動,招手鼓掌。樓上垂下一掛掛鞭炮,一剎時間,炒豆一般脆響的爆竹聲震天驚地地響起來。人的熱情就像風起雲湧,一下比長江的浪濤還要洶湧。一陣陣《團結就是力量》《你是燈塔》《解放區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聲,像海浪般迴環激盪。連老人和小孩子也奔來了,老人喜得熱淚滂沱,不能自已;小孩子一下撲到解放軍戰士懷中,有的就靈巧地爬上大炮炮筒,喜笑顏開,拍手歡呼。陳文洪和梁曙光走在隊伍前面。陳文洪胸脯起伏,大口呼吸,勝利的歡悅籠罩全身,使他忘記了一切。可是當他偶然向梁曙光投去一瞥時,他發現梁曙光萬分激動,面部在輕微顫悸著,臉頰上的每一條皺紋像刀子刻的一樣更密、更深了。梁曙光兩眼不停地向人群中搜尋,顯然他期望著遇到什麼人,是誰?是母親。母親會來嗎?母親要是見到兒子回來,她會一下撲過來。但是,沒有,什麼都沒有。他搖了一下頭:——不會,不會,母親還在嗎?還在嗎?母親在,也許走不來,跑不動了吧……儘管這樣想,梁曙光的兩眼還是在人群裡急急搜尋,而一個意念從他心頭上掠過:「生我養我的地方啊,我回來了!我終於回來了!」陳文洪覺得他的夥伴一剎那間心事重重,沉於夢幻了。他立刻用胳膊肘碰了梁曙光一下。梁曙光像驚醒過來,羞澀地笑了笑,和陳文洪一道邁著特別威武雄壯的步伐前進了。同時,他們向站在路邊、趴在樓頭、攀在電線杆上、爬到樹上的人群不停地招手。
陳文洪心中想著那個護路隊長。在剛才的接觸之中,護路隊長給他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這人精幹、老練,而又那樣樸實。也許出於鐵路工人準時守刻,分秒必爭的職業的習慣,他做事那樣敏捷、準確、果斷,這一切受著他內心熱情的支配,使他顯得神采飛揚,精力充沛。當火車從江岸向漢口駛進時,這個鐵路工人一直目不旁瞬地注視著機車行進的方向,他的整個姿態就像一個舵手一樣的威嚴。當時情況緊急,沒有注意;現在陡然想起,這個隊長的肩膀頭包紮著,整個右臂兜在三角巾裡,掛在胸前。他是一個受了傷的人呀!當機車駛入武漢車站,立刻就要率領部隊搶入市區,他就和這群鐵路工人告別了。陳文洪匆匆跟護路隊長握了一下手,覺得這隻手那樣巨大、堅硬、有力,他笑得那樣明亮,話音甕聲甕氣,他告訴陳文洪說:
「有事你找我,我叫梁天柱。」
三
梁天柱把解放軍送入武漢,他提吊了幾天幾夜的一顆心才算落了地。
那是多麼緊張,一忽日光閃爍,一忽驚雷閃電的幾天幾夜呀!
白崇禧五月十四日從廣州乘飛機飛回武漢。十五日下午四點鐘,從長江上傳出第一聲爆炸聲響,炸藥點燃了,毀滅開始了。這是整個武漢最艱難、最痛苦、最危險的一夜。火光閃閃不息,由諶家磯到龍王廟三十里寬闊的江面上籠罩著一片滾滾濃煙。整個武漢,喘息、心跳,恐怖感到處散播,各種訊息、傳言到處流傳,就像吹得滿天亂飛的碎紙。有的說:「敵人要炸開江堤,大江就會洪水猛獸般咆哮著把整個武漢吞沒。」有的說:「敵人在武漢三鎮埋下千百萬噸炸藥,導火線一點燃,這龐大而繁華的城市就化成一片灰燼。」就像可怕的瘟疫傳遍人間,從孩子到大人,都不敢走路、不敢出聲,一片沉寂。這似乎是這有著古老文明而又繁榮昌盛的城市奄奄垂危的前夜了。
夜,漫漫的長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