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追索

第二個太陽 劉白羽 第2頁,共2頁

夜,漫漫的長夜啊!

一個傍晚,敵人命令所有火車頭都集中在江岸。

入夜,一夥穿便衣的人開了一輛一輛的大卡車到來,卡車上的篷布蓋得嚴嚴實實的,誰也不準接近。

在一間沒有亮燈的宿舍房間裡,梁天柱召集所有的護路隊分隊長,在悄悄地議論著。

「運來的肯定是炸藥。」

「看情景,敵人要下毒手了。」

…………

梁天柱不住地用牙齒咬著手指甲,不知不覺間,咬得出了血,他連疼也沒覺到疼。

在這個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堅定不移地說:

「炸燬大武漢這把火不能讓他們從這兒點起!動員全體工友,馬上行動,一輛機車,一個輪子,一根螺絲也不能損壞!」

正在這時,一道閃電從窗上打進來。

梁天柱猛站起身,大踏步走出去,一推門,就感到一股又悶熱又潮溼的蒸氣撲上臉來。仰頭望,天空上不見一粒星光,烏雲從長江面上瀰漫過來,緊緊壓低挨近地面。他正思量,又一道火紅的閃電照亮天空,眼看一場暴雨就要降臨。梁天柱心頭倏地一亮,趕緊抽身跑回人堆裡,不知說什麼好,只訥訥地低聲喊:

「好了!……好!……」

所有的人都撥轉頭朝向他。

第三道閃電又一下把整個屋子照得雪亮,緊跟著響起一聲霹靂。在那雪亮的一閃中,人們看見梁天柱一隻左手叉在腰間,用力一揮右手。好像整個天空、烏雲、閃電、雷鳴都聽他擺佈,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這雨很暴,我們趁這工夫,按計劃行動吧!」

一個一個人影從門口閃出投入漆黑的雨夜。

前頭一個人在跑,後面一個、緊跟著又一個……

鐵路工人早已做好了應變措施,煤裝好、水灌滿,只等時機一到,就把火車頭一輛一輛,單個疏散,開向各處。

一輛火車頭悄沒聲地開走了。

一輛火車頭悄沒聲地開走了。

剩下最後一輛火車頭還沒開動,被敵人發覺了。梁天柱正朝這輛火車頭跑,從閃電亮光裡看到幾個黑人影衝著暴雨向他們這裡奔來。梁天柱機警地朝那個臉孔漲得通紅、嘴唇上長著細細茸毛的小夥子猛推一把,急促地發出命令:

「開車!猛跑!」

小夥子會意,縱身跳上車頭。

梁天柱舉起二尺多長的大鐵扳子朝最前面撲上來的人頭上狠狠一敲,一股血腥味,那人就像軟布口袋一樣癱倒下去了。然後,他揮開手臂和後面上來的幾個人廝打在一起。他聽到車輪子軋著鋼軌響起來,就一躍跳上機車,猛力把車門關閉。窗玻璃清脆地響了一聲,一顆子彈從車門上鑽進來。梁天柱身子猛地一震,連忙捂著右膀,一股熱血從手指縫裡冒出來。小夥子吃驚地回過頭想來扶他,他大喝一聲:

「放手開車!」

暴雨不停地猛下。

槍聲、嘶喊聲,都遠遠扔在後面。機車急速地飛奔起來。

血,從梁天柱的臂上一滴一滴往下流……

陳文洪得到秦震的命令,立即率領部隊向監獄前進。

他像每一次在戰場上執行任務一樣,果決,堅定,充滿了必勝信念。

不過,當他拐過路口,走上監獄所在那條街道那一剎那,他耳邊突然響起秦震的聲音,他記得當時秦震用深沉的眼光注視著他。那是晨光熹微的黎明時刻,秦震的吉普車驟然從兵團司令部急駛而來,他跳下車,就和已經從軍部得到通知而鵠立路旁焦急等待的陳文洪和梁曙光緊緊用力握手,向他們下達了「向武漢開進!」的命令之後,他留下陳文洪,他們兩人面對面站著,秦震上下打量他,好像在估量這個人能不能承擔得起他將要交給他的一項特殊的任務,然後就對陳文洪投出深沉的眼光,發出深沉的聲音:

「白潔不是你一個人的白潔,白潔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秘密工作者。她打入國民黨要害部門,取得機密情報,對解放戰爭的勝利作出了卓越的貢獻。我們一定要救出她!你看,這是周副主席的電報。」

他顯然是為了強調這件事的重要性,特地把這份電報抄下來給陳文洪看的。他從軍裝上衣右面小口袋裡取出一個小本,把夾在裡面的一張摺疊著的紙開啟來遞給陳文洪。

陳文洪一個字一個字地讀了電報。

他就是那樣筆直地站著、站著,好像在說:

「我不會辜負黨的委託。」

秦震的眼光變得溫順、和善、潮潤:

「是啊,我們一定要千方百計。陳文洪,你記住,一定要千方百計……」

陳文洪理解秦震未盡的語言,那意思就是要陳文洪一定把白潔找到。

當陳文洪按照兵團副司令的要求作了肯定的回答,秦震揮了揮手,轉身走去。

現在,當他終於踏上這條街道,忽然,心頭一陣滾燙,無法抑制激動之情。

他彷彿看見了白潔,她捧著水靈靈的白百合花的白潔向他走來……

(那天傍晚,他從秦震那裡知道了白潔在武漢監獄裡的訊息。從秦震的住處出來以後,他在石塊鑲嵌的小徑旁一眼看到一叢百合花,從暮色裡現出朦朧的白色。他立刻就想起延安的那個月明之夜……)

陳文洪槍林彈雨,身經百戰,素以沉著鎮定著稱。可是,當他一步步走近監獄大門時,他卻抑制不住心跳了,他感覺到自己額頭上全是汗水,是怯懦嗎?是恐慌嗎?是失望嗎?不,不,陳文洪像在和誰爭辯,從洶湧的心潮裡鼓起一股勇氣:

「我一定要親自解救她!」

——白潔在朝他笑……

他信心百倍,一往直前。是的,他每走一步就離白潔愈近一分了,他立刻就和她見面了,他就要握住她的雙手了,這種殷切的渴望凝成一股力量,他感到比勇敢還勇敢,比鎮定還鎮定,他加速腳步。

這時,有幾個戰士迅速地跑到他前面去了,而他又迅速地超過他們,他要親手砸開這個地獄的大門,他要親手接出受盡折磨,歷盡苦難的親骨肉、親兄弟、親姐妹。他大口喘著氣朝監獄大門跑去。就在這時,監獄的大門忽然自行慢慢開啟來。

陳文洪一下愣住了。

他來不及思索,立即被一種景象所感動了。

黑壓壓的人群從敞開的大門口出現,原來監獄長那夥萬惡之徒,在緊急關頭,已經逃得無影無蹤。少數看守們見解放軍來到,一方面討好囚徒,一方面也算對解放軍有個交代,就慢慢開啟監獄大門,於是所有被監禁的人從裡面奔湧而出。

這些人長期在黑地裡禁閉著,一下來到陽光之下,禁不住燦爛陽光的照射,一時之間睜不開眼。

陳文洪想先說一句話,可是他舉起手來,卻沒說出什麼話。他在尋找,但又來不及尋找。

穿著襤褸的、像曬乾了又發潮發黴的爛菜葉一樣的囚衣,他們和她們的頭髮像野草一樣亂蓬蓬的,給小風吹得微微顫抖。

那是幾秒鐘的驟然間意外的僵持。

突然一下,他們雙方都明白過來了。是的,黑夜到了盡頭,黎明已到面前,他們來不及歡笑,而是熱淚傾注而下。

從監獄裡湧出來的人潮裡面,有人舉著破爛的草蓆,草蓆上寫著黑色的大字。他們似乎早已做好了莊嚴而隆重的會面的準備。陳文洪眼前出現的現象是雜亂的,模糊的,一時分辨不清的。他聽見他們和她們那衰弱而又激動的喊聲,他看到無數個激情的面孔,無數雙發亮的眼睛。但他又無法單獨分辨哪一個面孔是什麼樣,哪一雙眼睛是什麼樣。就在這時,一個人突然朝他撲了過來,是一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女人,她踉踉蹌蹌,眼看就要跌倒。陳文洪張開兩臂抱住了她,她兩手抓住他的膀臂,搖撼著。她是白潔嗎?難道這就是苦苦尋找的白潔嗎?!不過,這個女人用力地嚅動著嘴唇,吐出兩個字:

「白潔……」

「你不是白潔?白潔現在在哪裡?……」

他沒得到回答。這個衰弱的女人,經不起興奮與刺激,一下昏迷過去了。

人間有多少激動,彷彿都凝聚在這裡了。

人間有多少悲慟,彷彿都凝聚在這裡了。

陳文洪看出這不是白潔,但一下就明白這是自己的同志。他把這個婦女橫抱起來,他覺得她的身子那樣輕,就像抱住一堆曬乾的柴禾一樣,他把她交給戰士們。

這時監獄門前擠得人山人海,有從監獄裡出來的「犯人」;有來尋找親人的家屬。有的驟然相見,立刻擁抱起來,發出哭聲,有的覓人不見,空自張口在那兒呼喊。可這時還不斷有人從監獄大門裡繼續往外湧,舉著破席片做成的旗子,呼喊著歡迎的口號。陽光在人群中閃爍發亮,席片散下的草屑在半空裡飄揚。這一切,激動中的肅穆,悲壯中的莊嚴,格外催人淚下,有些戰士被沒有親人來接的人抱住,彼此都發出滲透人心的嗚咽。

這是石破天驚的一刻。

這是晴空霹靂的一刻。

這是黑暗地獄終於被天堂陽光照亮的一刻。

陳文洪無法抑制自己,他擠入人群中,他在尋找,他在尋找。

陳文洪在尋找,尋找,尋找。

他一直走到向外走的人群后面,這裡零零落落還有幾個腿腳不靈便的老人家。不久,人都走光,這個陰森的院落就更加陰森了。陰森加上非人生活中才會有的那股黴臭氣味,令人感到恐怖。

陳文洪帶著幾個戰士奔進牢房。

牢房地上,有破破爛爛的碎席頭、破鞋爛襪,滾得到處都是的黑釉破瓷碗,橫七豎八的竹筷子,地面一片灰塵狼藉,灰塵上還有破竹蓆留下的印跡。監獄的高牆擋住陽光,屋裡像山陰背後一樣昏暗。這些破破爛爛的東西,好像就是它們銷磨了、吞噬了、吸吮了人們的血、肉、生命而丟下的枯骨殘渣。陳文洪站在這空洞無底的罪惡深淵之中,這深淵像張開的一隻血盆大口,好像要把他的骨頭也嚼爛咬碎,陳文洪感到一股陰森森的冷氣向他撲來。他又看見,黑糊糊的牆壁上,許多肥大的臭蟲慌慌張張四處奔爬,老鼠閃著賊亮的小眼睛探頭探腦,一聽見腳步聲,又藏匿得無影無蹤。這些鬼魅魍魎、無恥之輩!一股怒氣衝上心頭。他從這一間牢房衝到另一間牢房。

——白潔也許被嚴刑拷打動彈不得了吧?

——白潔也許被關押在誰也不知道的密室吧?

——也許,也許……

他愈來愈焦灼,像一股旋風,他砸開所有的門,搗爛所有的窗戶。

他終於找到一間最狹小的牢房。

這裡連牢房也不如,這是一片漆黑的巖窟洞穴,空空洞洞,一無所見。

陳文洪彷彿聽到有微弱的呻吟……

這呻吟,這痛苦的呻吟,此時,卻給他帶來巨大的希望。

就像從黑茫茫的原野看到遠處一點火亮,那樣遠,那樣小,那樣顫悸。但,現在這微弱的呻吟,對於陳文洪來講卻正是絕望中的一線生機。

他朝整個牢獄大聲叫喊:

「白——潔——!」

空洞、陰森的整個監獄都發出回聲:

「白……潔……」

警衛員拿了一隻手電筒跑來。他開啟電筒,照亮全屋。

他看到一副黑森森、冷冰冰的手銬腳鐐丟在地中心。靠牆根下一片殘席爛草上,拋著一堆囚衣,他肯定這就是關押白潔的密室。他一把抓起囚衣,那囚衣上彷彿還殘存著體溫。是白潔的,一定是白潔的!他把囚衣抱在胸前,在牢房裡轉了一圈,想跑出去,可是又動彈不得,一股熱流像泉水一樣在心房上潺潺流過,它顫人、它灼人。一種悔恨,一種煎熬,苦苦攫住他的靈魂。

突然,一陣寒慄從他脊樑上像電一樣倏倏傳遍全身,一時之間,他的整個心臟好像給什麼擰得緊緊的,停止跳動、擰出鮮血,他整個地落入了萬丈冰窟。

——為什麼這副手銬腳鐐丟在地中心?

——戴這副鐐銬的人到哪裡去了?

他問誰?是呀,他問誰?

他凝望著微微透進一點灰暗光線、結滿蜘蛛網、釘著木柵欄的小視窗。那視窗活活像一雙目睹一切、瞭解一切,卻不會發出聲音,因而充滿哀傷的眼睛。

陳文洪不能再想下去:

她在這兒受過多少熬煎?

她產生過多少希求、燃燒過多少熱望?

她有過多少不眠之夜。

她等待著親人的到來。

「而我——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