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文洪這時腦子裡根本沒有任何懸念或疑慮,也不允許他有什麼懸念或疑慮,他要對付的就是一意要吞噬他的惡浪,他只有一個意念,就是從急流中救出那個溺水的人。
終於他揪住了這人的頭髮,於是,兩個人漂浮在一起了。
不管浪濤怎樣搖撼,他死死扭住頭髮,頭髮長長的,是個女人。
她已失去知覺,不再掙扎,就像一片樹葉一樣,在戰慄、在漂流。但,水的浮力,浪的衝力,使她顯得不那樣沉重,因而使她能夠跟著他漂浮。陳文洪,臨危不懼,頭腦清晰,他知道他不能橫斷洪流,直截向岸。於是,他趁著水勢,一任洪水急速漂流,把他們衝激而下。人們沿岸奔跑、喊叫,有些會水的人已經下到水裡,鳧著喊著,想助他一臂之力,但怒濤橫擊,難於接近。當洪水流到很遠很遠一個轉彎的地方,陳文洪利用水勢緩慢的大好時機,奮臂划水,他終於被很多撲下水來的人抓住,他和那個被救的人,給人們七手八腳抬上岸來,卻已經失去了知覺。不知過了多少時候,陳文洪慢慢甦醒過來了。人們告訴他,那個女同志送到醫院搶救去了。
天不知什麼時候放晴了,一片紅色夕陽照耀在延安四周的山頭上。他覺得渾身無力,頭暈腦漲。人們要送他,他卻謝絕了,只撩河水沖沖身上的汙泥,就蹣跚地沿著河岸向上游去尋找他撂在岩石上那堆溼衣服去了。
…………
五
大約十天以後,一個夜晚,陳文洪正在窯洞裡讀書,一個通訊員給他送來一封信。當時,在延安沒有信封,都把信紙疊成狹條而後曲折扭成個阿拉伯4字形。陳文洪開啟來一看,上面寫著:
陳隊長:
我是女生隊學員,那天山洪暴發我險些遇難,你把我救上來,發高燒住了五天醫院。很想認識你。
白潔
燈盞裡一根細細燈捻爆著一星不大的火花,他看著那娟秀清麗的字跡,驀地想起那天有人落水的事。這事已經轟動了半個延安,而且他就是主角呀!不過,他對此卻不加理睬,有人問他,他就悄悄走開。現在,他對這封信很滿意,因為信中沒有一個感謝的字眼,至於認識,那又有什麼必要呢。他只淡淡一笑,就把這封信撂在一邊,又重新埋頭到書本里去了。在紅軍隊伍裡,他屬於愛學文化的一類人,在家參加了村蘇維埃的掃盲隊。十四歲參軍就帶了一個小本,一截短鉛筆頭,這是他的珍寶。在茫茫草地上宿營的夜晚,就著朦朧的篝火,他捏著小鉛筆頭寫得手心出汗,往往把頭一撂在書本上就睡著了。現在,他,一個工農出身的幹部,管理的卻是一批知識分子,他深感彼此之間文化水平差距甚大,不易理解,不易引導,就激發了他的好學進取之心。
這孔土窯洞一到下雨天就反潮,泥土的黴溼氣和燈盞裡羊油的腥羶味混在一起。有一隻蟋蟀不知在窯洞裡還是在窯洞外吟叫個不停。在一次大會上,一位領導同志說的話特別觸動了他:
「世界是人創造的,凡是不懂的你去學就懂了。」
收信的那夜,他依然學到不知什麼時候,把頭伏在書本上睡著了,那燈盞上的火花,也不知是耗幹了油,還是給風吹滅了。
西北高原的夜晚,還是十分清涼冷峭的。西北,你這巍巍的黃土高原啊!你這中華民族發祥之地,你是何等雄偉,何等壯美啊!人們站在這裡,不論是白天看太陽或晚間看月亮,都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覺得這兒一切離天穹貼近了。因此,太陽特別熱,月亮特別亮。黃土高原氣勢雄渾,景象蒼勁,處處使人想到古老的洪荒時代。那時在這裡,從石破天驚、開天闢地、移山倒海的滄桑變遷之中,生長了萬物之靈的人。我們的祖先,就在這兒開始了茹毛飲血,刀耕火種。然而,一個偉大民族的靈魂就從這裡勃發而起。於是,漫漫幾千年過去了。今天,在這山河破碎、風雨飄搖、國破家亡的大災難裡,歷史好像做了精心的選擇,西北高原這片土地,又一次發出呼嘯,拔地而起,曾經創造過一個世界的地方,再來創造一個世界。你站在高山之巔,四處瞭望,你會覺得這兒窮山惡水,寂寞荒涼。可是,你放開腳步吧,你追尋著高亢而又蒼涼的「順天遊」的歌聲走吧!歌聲飛過曲曲山巔百道灣,飛過一川碎石大如鬥,你會發現土地如此肥沃,森林如此茂密。山樑上一個牧羊人,披著一塊老羊皮,提著一根牧羊鏟,就是他,一面慢悠悠走著,一面引吭高歌。……天蒼蒼,野茫茫,好像自從我們祖先沿著黃河走向中原以後,這裡便空自留下了無人問津的寶庫。可是,這表面上看起來平靜的高原,它的心臟卻永遠不息地跳躍。中國勞動人民的兒子,舉著紅旗到這裡來了,當血雨腥風的民族的大災難、大痛苦、大悲劇來臨的時候,透過濃雲密霧,牧羊人高亢而嘹亮的歌聲,變成千千萬萬人的吶喊,喚醒千千萬萬沉睡的心靈。誰能說在悲痛中沒有歡樂,又有誰能說在歡樂中沒有悲痛。正是在悲痛與歡樂的交錯中,陳文洪,這個江西來的紅小鬼,現在,已經是一個真正的勇士,展翅的雄鷹了。
事情並不像陳文洪想的那樣單純、簡單。自從陳文洪收到白潔那封來信以後,有一個女同志的影子常常在他身旁出現:在操場頭,在課堂邊,在延安城鋪石板的街道上,在鳳凰山頭新華書店裡,經常有一個影子輕悄地出現。那是一個青春洋溢的人所處的青春洋溢的年代啊!一個微笑,一瞥眼波,都會引起心潮裡的漣漪盪漾。可是,陳文洪一直沒有覺察。因為好勝心佔據了他。在火線上要做個出色的戰士,在學校裡要做個出色的隊長,他把全部精力都沉浸在事業中了。可是,一個星期六晚晌,他和全隊學員去參加一個燈火輝煌的晚會。一個女同志站在臺上,燃燒的松明透過繚繞的黑煙照明瞭她。她卻完全沉醉在樂聲中,那優美動聽的小提琴的旋律,從她柔軟的手指流沁整個會場。會場裡,那麼多人一下變得如此安靜,似乎所有人的心都和樂聲融合起來了,像一股清清的風,一縷淡淡的雲,在迴環悠揚。一種柔和的、和諧的美,淨化了人們,震顫了人們的靈魂,使人不能不為悽婉而哀傷,為昂揚而振奮。忘了,忘了,就這樣,忘了一切,忘了自我,它忽然升上太空,忽然旋落平野,而後,餘音嫋嫋,像一根遊絲,若斷若續,輕微、輕微地飛向無限的深、無限的遠。小提琴的琴絃終於靜止下來,可是會場上的人還停滯在寧靜中,然後一下如大夢方醒,一陣掌聲跟著一陣叫喊:
「白潔!——再來一個!」
「白潔!——再來一個!」
陳文洪恍然大悟,啊,原來她就是白潔!也許由於那樂聲的陶醉吧!他對她立刻產生了一種油然而生的好感。
白潔沒有答應大家要求,似乎羞怯地要退下臺去。這時,坐在前排的陳文洪也和大家一起喊叫起來。就在這一剎那,白潔和陳文洪兩人的眼光相聚在一起了,她看見了他,他看見了她。
那夜,月光如水。當晚會散會時,人們從空氣混濁而熱鬧的大禮堂裡湧出來,特別感到這個山城的夜氣如此清涼、甘美。從看不見的遠處,傳來延水潺潺流響。當人們紛紛沓沓踏著月光向前走時,白潔的身影輕悄地出現在陳文洪身旁,她毫不猶豫地向他走來,十分勇敢地主動同他握手。他第一次握年輕女人的手,心中有點顫悸。這手是那樣纖細、柔軟,但她的語言像火一樣熱烈:
「陳隊長!我們總算認識了。」
六
是的,他和她認識了,不但認識了,而且漸漸相愛了。
愛情是最寬厚的,也是最仁慈的。
可是,人世間給予陳文洪的愛是太少太少了。他這個江西伢子,三兄弟一道參軍時他才十四歲。後來,一個哥哥在廣昌戰鬥中獻身了;一個哥哥永埋在古老的蒼涼的茫茫草地之中了。可是,他沒有哭過。也許正是這些悲愴與慘遇鑄成他的性格。他平時沉默寡言,戰時又猛又狠,人們都管他叫「辣子連長」。這不僅僅由於他每餐飯沒有辣椒就吃不下去,更重要是由於他對人、對事、對一切,都有一股火辣辣的勁頭兒。感情這根弦,在這個由苦難陶冶,由戰火磨鍊的靈魂中,似乎從來沒有一根手指去挑撥過。其實,那時,他何嘗沒有愛,只不過愛含在恨裡,心中燃燒的是冰冷的火焰。而現在,當兩顆心融合之後,他心裡燃燒的是溫暖的火焰了。一個落雪的夜晚,他送她回女生隊宿舍去,臨別,她依依不捨地把他冰冷的兩手緊緊抓起,貼在她的兩頰上。他立刻感到一陣溫暖、火熱,美美地滲透入心泉。她責備他:
「這樣大雪天也不穿大衣?」
他笑了笑說:「我已經習慣了。」
她十分深情地說:
「你只知道你,你就不想到我……」
她的聲音竟嗚咽起來,他一下著了慌,連聲說:
「我穿!」
「一定得穿。」說著,她把自己脖頸上圍的一條毛線圍巾取下來,親手給他圍上。他待要謙讓,她向他投來一道「命令」的眼光。
這是何等溫馨的愛啊!分手之後,他怎樣也不想回自己的窯洞,他一個人坐在延河邊一塊岩石上,一任凜冽的寒風把雪花灑得滿身滿臉。他的臉頰,從那輕軟的、毛茸茸的圍巾上,感到天地間都沒有的溫暖,他第一次落了眼淚。當他發現一點溼溼的東西流下腮幫,他恐慌了,他連忙去揩,卻又止住沒有去揩。啊!這就是深深的愛啊!這個踏遍荊棘的人,頭一遭懂得了幸福;這個堅硬如鐵的人,頭一遭受到愛憐。這正說明,在他們之間,愛得多麼純真,愛得多麼聖潔。他們之間的愛,像是夏日清晨的湖水,清潔、晶瑩、透明;一旦太陽一露臉,它就將湖面反襯出無窮無盡青春璀璨的光華,是的,愛就是這樣無窮無盡的呀!
陳文洪不再是過去的陳文洪了。
白潔不再是過去的白潔了。
有一次,陳文洪問她:
「你是一個愛好藝術的人,你為什麼找我這樣一個工農分子?」
她痴痴地望了他一陣,然後慢悠悠地說:
「我從小過著富裕的生活,可是我厭惡那種生活,我的心是那樣孤獨啊!我覺得我是一個無用的人,我羨慕你,你是真正有用的人。」
白潔從小巧的嘴唇裡露出雪白的細小的牙齒笑了一下,但隨即發出鄭重的聲音。她像在發出誓言:
「請你相信我,我也一定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哪怕付出生命的代價……」
她的柔軟的臉頰泛出紅暈,她的纖細的身子好像強壯、長大起來。
延安的愛情進行曲在鳴奏著。
冬夜。把整個窯洞照得紅濛濛的炭火盆上,一隻搪瓷茶罐飄溢位大紅棗的甜香,這就是人們從最大貧困中得到最大的富有。這是多麼溫暖而又深沉的眷戀呀,許多從那個年代裡過來的人對此都永遠戀戀不忘,一直到他們或她們的垂暮之年以至最後彌留之際。那是何等的堅貞啊!那是何等的溫馨啊!
但,在陳文洪和白潔正在熱戀時,卻意外地發生了事變。
事情發生在早春一個靜穆的黃昏。陳文洪按照事先約定,到了他們會晤的地點,那是白潔最心愛的一個地方,陡峭山壁下,一彎澄澈清碧的延水邊上,有一巨大岩石。他們常常坐在這兒,聽水聲淙淙。無論是對於他還是她,每一次約會都充滿新穎欣悅之感。這一天,陳文洪又懷著同樣的心情來到這裡看白雲變幻。可是她沒有來。他在河邊沙灘上踱著,彷彿辨認白潔留下的腳印。當時延安人是沒有表的,只把日影當作時鐘。後來夕陽銜山,天空泛出紅紫色雲霞,她沒有來;後來,暮靄低迴,從沙礫裡初綻的馬蘭花在微微搖顫,從河面上襲來一陣寒意,她還沒有來。……漸漸,一種焦躁的心情升上心間,焦躁之中又不免夾雜著一種擔心憂慮:「難道出了什麼意外嗎?」這幽僻而荒涼的山谷中,有時是會有狼出現,襲擊行人的!……想到這裡,陳文洪立刻迎著白潔的來路走去。但他在那條路上走了很遠,還是寂無人影。陳文洪心頭如炙似烤。他突然想,也許她已從旁處到約會處,於是他又折回到大岩石邊。朦朧昏暗的夜影之下,流水聲顯得特別清冷,彷彿預示著什麼災劫正在降臨,陳文洪回顧茫然,大聲呼喊:
「白潔……」
「白潔……」
除了山壁上空寂的迴音,沒有人聲反應。
突然間他聽到從遠方傳來一種聲音。他縱身一躍跳上岩石。
他的心一下緊緊顫抖起來了。
是狼嗥的聲音,如此陰森、意外、悚人。
——莫不是白潔真的出了事?!
一下出了一身冷汗,當他又拔步沿著白潔來的那道川穀奔去時,夜完全黑了。
他多麼希望迎面出現一個穿著灰白色衣服的人影呀,但是沒有……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回到大岩石上,他勉強抑制自己冷靜下來。
他尋思,是不是她忘記了這個約會?
不,不會,他仔細回想,白潔是一個非常守信用的人。
那麼是什麼?!是什麼?!
於是他下定決心到白潔所居住的抗大小分隊住處去。他走到那兒,整個宿舍房屋連一點燈影都沒有,人們該已進入夢鄉。
陳文洪站了一陣。
他的心漸漸凝固,沉落下去了!
他這樣來回來去,在這川穀中跑了不知多少趟。
最後,他又回到大岩石旁。
冷冷的一汪清水似的月光已經照落下來。
難道白潔她……
不,他不敢想下去了,他只覺得渾身冷颼颼的,像從頭上澆了冷水。
他坐在大岩石上,月亮也已西斜了。
哪怕有一點聲音,也會帶給他一線希望呀……
一種苦惱,一種痛苦深深抓住了陳文洪的整個靈魂。
他終於沒有等到白潔,帶著失望與絕望回到自己的窯洞。他不願點燃燈盞,摸黑到床上,和衣而臥,睜著兩眼,直到天明。
這個革命中的戰士,生活中的苦兒。
他意外地得到幸福,難道現在幸福又意外離去了嗎?不,不可能……
從那晚以後,過了多少天。等待,失望,等待,陳文洪陷於一個青年人無法擺脫的煩惱之中。
是的,愛,並不只意味著甜蜜、微笑。
是的,愛,同時也意味著憂愁、苦痛。
在陳文洪身上,生活本來就像一條大河自由自在地奔流。而今,經過歡暢、漫溢,卻突然遇到礁石,狂流擊碎在礁石上,而後降落下來變成一潭死水。
陳文洪盡力掙扎,擺脫困境,全力投入緊張的工作和勞動,不給自己留一點空閒,想以此壓倒苦惱,但青春的煩悶是怎樣滲透人心呀!他覺得這個春天特別漫長,不知為什麼他苦苦地盼望著夏天的到來。
而夏天也就真的悄悄來臨了。布穀鳥徹夜地鳴叫著,月亮把窗紙照得雪白。他怎樣也睡不著,茫茫中好像有一種什麼神奇的驅使似的,使他走到窯洞前的坪場上來。月影濛濛,山影濛濛,整個延安酣睡了,整個延安給月光照得那樣清涼、明亮,月光像一層極細極細的銀絲織出的紗幕籠罩著一切。聽到遠處延河水流的聲音,就像有個小孩從玻璃瓶裡往外倒水,咕嚕嚕咕嚕嚕地響著。他想到那兒去,他移步走下彎曲的山路。在半山腰上,他忽然看見一個人影,正在上山,驟然面對面停下,來人竟是白潔,白潔。
一月中天,萬籟俱寂。
她的充滿喜悅的眼光和他充滿熾情的眼光驟然相遇,默默注視了一下——這是多麼動人心靈的一瞥呀!他們愛得如此之久,但這時才第一次緊緊擁抱了,相吻了。等到她從他懷中仰起白皙的面孔,她兩眼滿含著淚花,透過淚花笑得多麼甜蜜呀。最後,還是白潔輕輕推開了他,微嗔地說:
「你看,你把什麼壓壞了!」
原來她胸前捧著一大把紅的、白的百合花。
他問她:
「你怎麼不講一聲就走了?」
「紀律不允許告訴人,任何一個人。」
「那你也不能寫一個字?」
「不,不能,洪!那是絕對不能的。」
她沒有告訴他她在哪裡,不過他也不再問她在哪裡了。
他心裡明白,作為黨的機密,他不應該再加詢問。
他記起,在他最煩惱時,他曾為此去見過過去的老首長、現在學校副教育科長秦震。
痛苦在燃燒著他,痛苦在折磨著他,他能找誰一訴衷曲呢?在人群裡,一個最關懷他,也最為他敬仰的人就是秦震。陳文洪覺得不應該為個人私事去麻煩上級,但是他的兩腳竟不聽他的指使了。在這革命大家庭裡,秦震與他之間所特有的那種親骨肉關係竟驅使他走到老上級那兒來了,他要向他請教、求援。
秦震熱情地握住他的手,讓他坐下,兩隻微笑的眼睛,一下望到他的心底,好像他知道他會來,也明白他為什麼來。
他們談了很久很久。最後,秦震情深意真,情辭懇切地勸阻陳文洪不要跟白潔戀愛。
陳文洪掙紅了臉想要爭辯,這個老首長率而直言道:
「她不是你理想的物件。」
可是,陳文洪是用整個生命在愛呀,他不是一個輕易付出愛,更不是一個輕易收回愛的人。
秦震見他執意不肯,在磚砌的窯洞地面上來回踱了幾步,背過身去,十分感慨地說:
「文洪,我告訴你,她可能不會給你帶來幸福。」
「我不只是為了個人幸福……」
「可是,她也許長久不能跟你在一起呢?」
「只要我們的心在一起,為了革命,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路,也沒關係。」
秦震明亮而冷峻的兩道眼光霍地射在陳文洪臉上,這一剎那,是多麼嚴峻的考驗時刻,是多麼清醒的考驗時刻。
陳文洪心神一震。他從來順從老首長的教導,不過,這一次,他不能聽從,不能。為了這個「不能」,他得付出多麼巨大的耐力與毅力呀!但他確實不能,而這時,他看到秦震的眼光緩和下來了,眼光一下變得有如一片和煦的陽光。
不過,這是沒有結果的結果,談話也只能在此結束了。
秦震照例留他吃飯,他也照例坐在小馬紮上就著一段木頭墩子吃飯。那年月雖然艱苦,可同志之間偶然過訪,總要留下吃一餐飯,儘管同樣是小米飯,土豆湯。秦震特地加了一小盤炸得焦黃噴香的幹辣椒,油汪汪的,使人深感盛情。陳文洪吃得汗淋淋,熱烘烘。吃罷飯,一抹嘴站起就走。秦震送他走出窯洞,他回身,立正、敬禮。他的繃得緊緊的整個身姿說明:我是絕對服從您的,不過,在這個問題上我不能夠。
現在,白潔卻突然出現眼前,他沒問白潔,是誰允許她來的,是不是誰說了話才讓她來的,但,由於她既然談到紀律,也由於對她的信賴,他沒有再問。他高興,在一個開啟水用的黑釉瓦罐裡倒滿涼水擺在案頭,白潔把那一大捧百合花插在裡面。這從荒山野谷里採擷來的花呀!好像在竊竊私語,低低暗笑,為他們散漫出一股略帶點泥土氣息的芳香,確是令人心醉。
這是多麼漫長的一夜!
這是多麼短促的一夜!
這是多麼痛苦的一夜!
一直到窗紙上泛出青色,兩個人還面對面坐在炭盆邊喃喃蜜語,語言有時候是吝嗇的,但在情人之間卻像抽不盡的絲綿綿不絕。他們什麼都說了,他們決定了終身。延安的清晨是寒冷的,陳文洪從伙房裡掏來幾塊紅火炭埋在炭盆灰裡,到這時已化為灰燼,雖還有一絲暖意,實在抵不住窯洞土牆上透出的潮溼的寒氣了。陳文洪的棉大衣披在白潔身上,他們彼此望著,笑著,眼光是那樣溫暖。
七
又是幾個月過去了。為了要開闢山東敵後抗日遊擊戰,非常需要得力人手,組織上決定抽調一批人到那地方去,陳文洪也是其中一個。他即將離開延安,走向遠方,投身於激烈的戰爭之中去了。就像愛好游泳的人即將踴身躍入激流一樣,陳文洪無限喜悅,忘懷一切,唯一惦念的就是要向白潔告別,但是不知到哪裡去尋找她。在這重要時刻,不是陳文洪去找秦震,倒是秦震派了個通訊員來說:「副科長叫你到他那兒去一趟!」秦震微笑地端詳這精力飽滿的小夥子,他叫他到幾十裡外一個地方去看一看白潔。秦震說得很平靜,陳文洪接受得也很平靜。
初秋的延安,美得像一個樸實而俊俏的村姑。空氣中瀰漫著熟透了的穀子的芳香,陽光把飛揚的塵土曬得暖烘烘的,滑溜溜的小風吹到人臉上又那樣涼爽宜人。陳文洪走過一道道川,涉過一彎彎水,爬上山峁,穿過密林,從不知隱蔽在哪兒的村落裡傳來雄雞的啼鳴,一樹樹大紅棗像飄著紅色的雪花。他早起披著露水出發,晌午在一個人家窯洞前,討了一碗涼水,坐在碾盤石上,吞食了身邊帶的一塊鍋盔,快傍晚時就到達了目的地。他遠遠就看見白潔在山埡口上等他了。白潔身穿一身由灰色洗得發白,但清潔、整齊的舊軍衣,同樣一頂洗得發白的舊軍帽戴在頭上。她像一顆朝露盈盈的小白楊樹,那樣豐盈,那樣俊秀。他們的四隻手一下緊緊握在一起。他仔細看她,她的左腮上一點硃砂痣微微動了一下,她倩然一笑,埋下頭去。他的情況她都知道,她說:
「你要到敵後去,我也要走了。」
「你到哪裡去?」
她舉起柔軟的小手捂住他的嘴,連連搖頭,烏黑的頭髮在耳邊撥浪著。
「不要問,將來有一天我會統統告訴你,現在不要問吧!(她用目光央求他,制止他)我是到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去。」
第二天一整天,他們都在山野間漫步。兩個人就要勞燕分飛,各自東西了。當她說到不知何時再見,她伏在他胸脯上哭了。他緊緊摟住她,感到她的全身有如樹葉一般簌簌顫悸。他心裡一熱,眼窠一酸,但他決然地抑制了自己。她露出含淚的微笑,一任他用手掌抹去她頰上的淚痕,在她臉上那顆硃砂痣上吻了又吻。她說:「走吧!走吧!我們分手得早,聚會得也會早些。」
緋紅色的波斯菊開得那樣茂盛,小河邊的腳印那樣深沉,這一切,使他們把這離情別緒,永遠深深銘記在心間。他只反覆叮囑她:「不論到哪裡都要注意愛護身體。」她說:「我為了你,你為了我,只要我們的心在一起,我們就活得會更好。」第三天一清早,他就動身回延安了,這是多麼深情蜜意的時刻呀!這是多麼難捨難分的時刻呀!先是她送他走了老遠一段路,後來,他又送她走了老遠一段路;隨後,她又堅持送他,直到太陽昇上高空,還是白潔毅然決然推了他一把:
「你走吧!怕斷黑趕不到家……」
白潔低下頭,她那雪白的脖頸紅了,她半天沒有做聲,然後抬起頭來,滿頰都是淚花。
陳文洪輕輕地喘了一口氣,而後屏住了呼吸。
她幽幽地說:
「我們不能見面,我們不能通訊,也許很久很久,你連我生死都不知道……」
陳文洪緊緊擁抱了她,他堅定不移地說:
「我等你。」
她高興地揚起臉來,淚和笑一道漾在她臉上。
「要是我們永遠永遠不能……」
「不會,我要拼命作戰。」
「等到勝利。」
「等到新中國誕生。」
是的,他們各自奔上各自的戰場,那兒有危難,有困苦,但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信念,那就是紅彤彤太陽一般的新中國就要誕生。
他們兩人就這樣分手了。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包東西,放在他手心裡,叮囑他回去再看,然後,她又輕輕推了他一下,決然地轉過身去,從背後朝他伸出一隻手搖擺著,彷彿說:「你走吧,我求求你,你走吧!」但她承擔的是多麼巨大的悲痛啊!當陳文洪漸漸遠去,回過頭來再看,她還站在那兒遙望著他。她似乎已沒有力氣再舉起手來向他揮動一下了,她就那樣站著、站著,一直到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時候。
從那以後,他們誰也不知道誰在哪裡。日本帝國主義投降,陳文洪隨部隊渡渤海從山東到了東北。在那風雪嚴冬的冬季,他第三次負傷住在後方一所醫院裡。有一天,秦震掀開厚重的棉布門簾,一腳踏入,四處顧盼,然後就邁著快速的小步,徑直朝陳文洪走來。陳文洪剛從沉睡中醒來,眼光有點模糊,但一見老首長,真是百感齊集,悲喜交加。秦震一下攥住他的兩手,他覺得將近十年沒見面的老首長,雖然臉頰還那樣紅潤,眼睛還那樣微笑,但畢竟顯得蒼老了。秦震坐在床沿上,咳嗽了一聲,顯出努力在壓制內心的激動。秦震告訴陳文洪,在北平調處執行部見到周恩來副主席。周副主席告訴他白潔很平安,工作得很努力,特囑他一定要把白潔寫給陳文洪的信,親手交給陳文洪。一股熱流,慢慢地,慢慢地,而後一下籠罩了陳文洪全身。他激動得緊緊握住秦震的兩手:「她在哪裡?她在哪裡?」「她在敵人的心臟裡做秘密工作。」天之涯、海之角,這是多麼遙遠的距離啊!但,他知道了,終於知道了。這是兩個世界,她在那裡戰鬥,他在這裡戰鬥,有一條線把他們決然分開。當他從激動中鎮定下來時,他發現秦震扭過身去,背對著他,是的,老首長畢竟顯得蒼老了。不過,陳文洪確確實實知道她在哪裡了,可又確確實實不知道她在哪裡。他傷口還沒癒合,就一躍而起,重上前方了。他覺得在前線他和她距離得更貼近一些,在那茫茫曠野上,他望著太陽、望著月亮、望著星星,他就覺得她也在望著同一的太陽,月亮和星星。
…………
月亮,是月亮,一片月光照亮了陳文洪的眼睛。
雨不知何時停了。
陳文洪聽到背後有人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陳文洪驀然驚醒,環顧四周,他發現他竟然向與他的師部所在地相反的方向走出不知多遠了。
他轉過身叱問警衛員:
「走到什麼鬼地方來了!」
警衛員委屈地說:
「我當秦副司令有任務要你去執行呢!」
陳文洪摸摸雙肩,溼淋淋的,立刻感到一片寒意。
他縱身上馬,朝來路上揚鞭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