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兵團全班人馬到達華中前線,秦震和大家會合了。
兵團司令部設定在一處深邃、幽靜的山谷裡。
四月的北方還殘冬未盡,四月的南方已春意盎然。一片碧綠濃蔭中,時時刻刻都聽得見鳥的啁啾微語或婉轉長鳴。有一條石鋪小徑蜿蜒其間,路邊草叢中鮮花盛開,紅百合花硃紅的花瓣上灑滿暗紅斑點,白百合花的花瓣像鋪了一層晶瑩的冰雪,空氣裡瀰漫著蘭花的幽香,似是似非,若有若無,但不知蘭花究竟在哪裡?小溪唱著一曲永遠唱不完的歌,浮著落花冉冉流去。南方的樹木長得又高又大,樹冠聯結成一片綠網,籠罩天空,春風偶爾拂開密葉,才灑下一線陽光,照在一叢楠竹上,楠竹像溼潤的碧玉;照在一株株老樹根上,青苔像織繡出來的絲絨。偌大一片地方,靜得連落花也聽得出聲響呢!
這是一個山的、樹的、鳥的、花的世界,這裡似乎一切都悠閒淡雅,與戰爭無關。
從林木中,這裡,那裡,露出一幢幢花崗石塊砌成的洋房,裡面都充滿緊張而繁忙的氣氛,無線電的電鍵不停地在響,人們穿梭來去。不過,這一切都很輕悄,很肅穆。
據說,這地方是住在武漢的外國大富翁避暑的地方。
靠近谷口一幢四面都是寬敞走廊的廳房裡,兵團司令部正在召開師以上的軍事會議。
漫天竹木濃蔭。
電源又被切斷。
巨大的廳堂裡光線十分朦朧暗淡。
因此,當人們面對懸掛在正面牆壁上的華中敵我態勢圖時,不得不借助一個參謀人員開啟手電筒發出的一道亮光,亮光隨了指揮員的指點,而緩慢地在地圖上移來移去。
梁曙光、陳文洪來到時,會議已經開始。
地板,不知是由於鬆散,還是由於乾枯,腳一踏上去就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他們兩人只好踮起腳尖、放輕腳步,在後面找個地方坐下來。兵團首長們都坐在正面掛圖下蒙了白布的桌邊,煙火頭不斷在這裡亮一下,在那裡亮一下,辛辣裡帶點甜味的「駱駝牌」香菸像霧一樣散漫開來。陳文洪一坐下,就在首長中間尋找秦副司令。可是,很奇怪,唯獨不見秦震,陳文洪覺得有點納悶。梁曙光卻由於這整個營地的鳥語花香都不合他的心意,不,簡直和整個戰爭,和每一個戰士蹦跳的心,都不諧調,而感到煩悶。他是多麼急於想一舉搗向長江,解放大武漢。他一切一切都集中在這一點上,對其他無從考慮。可是有一個蒼老而洪亮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路,這是史佔春兵團司令員在說話。於是,他們所有在場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電筒照亮的地圖上去了。整個大廳都鴉雀無聲,只有一個聲音震響:
「……自從華東兄弟部隊一舉攻克南京,敵人已處於土崩瓦解之勢。」
他停頓了一下,嗽了嗽嗓子,繼續說:
「可是,我們華中前線面對的是到而今為止,還是殘兵敗壘中儲存得最完整、最兇惡的一股勢力——白崇禧!嗯,白崇禧!他制定了一個‘華中區域性反攻計劃’,妄圖依託湘、鄂、川、黔負隅頑抗,來改天換地,扭轉乾坤。」
司令員站起,他的身材瘦削,而且有點駝背,因此人們總覺得他頭向前伸著,他如果不穿軍衣,根本不像軍人,只像個瘦小的農民,可是他眼光、聲音顯得很威嚴。他走到地圖跟前,背對著大家,大約默默站了十來分鐘。
這寧靜的、嚴肅的十分鐘裡,每一個在座的人,都屏住了呼吸。這時,軍人的「榮譽感」「好勝心」迴環在在座的大多數人心中,特別是在師一級幹部心中。他們想:遼西一戰,如秋風之掃枯葉,盡殲美械精華,解放平津,大局已定。淮海戰場,發動最後大殲滅戰,以雷霆萬鈞之力,四晝夜間,「殘敵十幾萬人就全部覆沒,平均每天消滅敵人四五萬人。這麼多敵人,被殲滅得這樣快,正好比一個雪球,掉在滾沸的水裡一樣」,摧枯拉朽、直逼長江,現在眼看華東部隊跨過南京,直搗上海,我們在華中還不趁火打鐵,掄下鐵錘?——他們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火急衝向武漢,取它一個輝煌勝利,此時不幹,更待何時?
可是,司令員這個老頭兒卻這樣慢條斯理,迂迂磨磨,真是急死人!他不知為什麼揮著一條長長的左臂,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
他在地圖面前,來來回回又走了一陣,還是默默無言。
隨了他的腳步,地板發出枯裂的聲音,人們感覺到血管裡的血似乎都將凝固、爆炸、燃燒。
突然,兵團司令轉過身來直視大家。
他拋開了當前形勢,把一段深沉的思慮完全拋了出來:
「同志們!大武漢對我們來說意味著什麼?」
這個問題一下使大家怔住了。
司令員並不期望誰來回答,他也知道不會有人出來回答,於是他滔滔不絕地說起來,他的聲音雖然低啞但很有力:「二十二年前,我們這支無產階級革命部隊,就是從武漢開始,經過南昌,井岡山,中央蘇區,開啟了農村包圍城市,革命武裝力量反對反革命武裝力量的革命戰爭。後來我們到北方去了,現在我們又回到南方,想一想,——同志哥!你想一想吧,大革命失敗的白色恐怖,二萬五千里長徵,瀘定橋、夾金山,成千上萬,不,上十萬,上百萬親密的戰友,拋擲了頭顱,灑幹了熱血!」
他的手在桌上猛拍一掌。
「幾十年,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呀!血債要用血來還,到了算總賬的時候了!」
司令員突然停止了聲音,他沒有徑直部署戰局。
這完全出乎梁曙光、陳文洪意料之外,使他們從眼前的戰局一下升騰開去,飛向歷史的縱深。這樣一來更加使人們胸中焦灼難熬,熱血沸騰。
「同志們!現在我們回來了。
「面前就是長江中游軍事、政治、經濟中心的武漢三鎮。辛亥革命時,它威震八方,北伐時,它名揚四海呀!現在,白崇禧從信陽急速撤退,可是,他手裡卡著大武漢,死不撒手……」
二
與此同時,秦震在一幢別墅房子裡,正和武漢地下黨的同志密談。
這個自稱「老李」的同志化裝成商人模樣遠道而來,和部隊取得聯絡。
兩個人坐在窗下的兩把陳舊的綠漆藤椅上,中間隔著同樣一個小藤幾。
窗外,幾株紫丁香盛開,撲進一陣陣濃香。
剛才,秦震走進屋來,發現紫丁香,不免目光為之一亮,唇邊掠過一抹微笑:啊,紫丁香,西方人說紫丁香是象徵幸福的花,莫非我有好運降臨?
可是,此刻,他凝眉靜聽,心事重重。
——白崇禧真準備把大武漢一舉煙消火滅?!
地下黨同志將一件春羅長衫脫下來搭在藤椅背上,穿一身漂白布褂褲,正就著小藤幾,用秦震遞過來的一根紅藍鉛筆,在一張武漢市地圖上,憑著清晰的記憶力,畫下各種記號,而一下子,這些記號都變成箭頭射向秦震心房。秦震的眼光急急跟著那支紅藍鉛筆飛掠,這是江岸機車廠,這是火力發電站,這是漢江大橋,這是漢陽兵工廠,這是長江輪渡碼頭,還有火車站、倉庫、監獄、江漢關大樓……據說這些地方都安放了炸藥,接通了電線,只要總閘門一卡,「武漢不堪設想!」
秦震素來臨危不懼,鎮定自如,這時卻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吐出幾個字:
「白崇禧竟敢走這一步絕棋?!」
他在思考,他在判斷。但,他終於站起來,把地圖折了兩折拿在手中。
「形勢如此緊迫,請少坐,讓我們研究一下。」
可是,當他已經走近門口又折轉回來。
老李連忙站起來迎他,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秦震想伸手到軍裝右上方小口袋,取出那份暴風雨之夜抄下的電報,不過他立即停止了這下意識的動作,只壓低聲音急急詢問:
「跟黛娜有聯絡嗎?」
「有聯絡。」
他一把抓住對方手腕問:
「她在哪裡?」
「在監獄裡。」
他的心頭一陣刺痛,一片灰暗,但他強行鎮定了自己。
他舉起手做了一個手勢,那意思是「危險嗎?」不過,沒有等候回答,只把手放在那個同志手上一按:「回頭再說。」就拉開裝有鐵紗窗的涼門,又扭動銅把手推開沉重的木門,邁著急促腳步匆匆走去。
一分鐘後,秦震出現在大會議廳裡。秦震除非萬不得已,總穿皮鞋,而且皮鞋擦得烏黑鋥亮,儘管他不願地板過分震響,一陣咔咔聲還是打斷了兵團司令員的話路,以致他本來向前看的腦袋立即扭轉過來。秦震走上去輕輕說了一句什麼,兵團司令員立刻站起來,揮了一下手說:
「暫時休會!」
一陣椅凳的挪動聲,人們踏著雜亂的腳步,向寬闊的走廊上擁去。
幾位兵團首長聚攏在長桌旁,商談了大約二十分鐘,兵團司令員一隻大手按在剛剛送來的武漢地圖上,跟秦震說:「我們繼續開會,你再仔細瞭解一下情況,然後把我們的設想向中央發個電報。」
陳文洪到走廊上和兄弟師的幾位同志聚在一道談話。
只有梁曙光遠遠離開眾人,站在走廊一個角落裡吸著一支菸。在青煙繚繞之中,他緊皺雙眉,一臉愁容,陷入沉思,連兵團司令招呼開會的聲音都沒聽見,還是陳文洪喊了聲:「老梁!」他才冷丁驚醒,步入會場。會議已經開始,兵團司令員史佔春的聲音還是那樣洪亮、蒼勁,沒什麼特殊變化,從這一點看來,史佔春司令員比秦震副司令員還要沉著、老練,頗有一種巍如泰山的風度。梁曙光一坐下,聽到司令員正說:
「最新情況,敵人確有一個把大武漢炸飛的計劃。」
這,在會場上無疑是投下一顆重磅炸彈。
會場上一片沉默,不過,這不是緊張的沉默,而是思考的沉默。
兵團司令微閉兩眼,泛出既輕蔑又鄙視的笑意,他拿眼睛注視著大家,那意思不過是尊重大家的思考。
「來吧,大家討論一下吧!」
討論是熱烈的:
1.猛烈攻擊?
2.箝制待機?
可是,如果猛烈攻擊,不正縮短了毀滅時間嗎?
可是,如果箝制待機,不正給敵人以充分的時間了?
會場上,各種想法,像無數看不見的小閃電倏忽倏忽地在彼此心地之間傳遞著。
陳文洪注視著身旁的梁曙光,只見梁曙光一隻手在頭上一拍,而後搔著頭髮,煩躁不堪,就要馬上站起來丟擲他一腔激奮。陳文洪深深同情政委的情懷,理解政委的用意,他就伸手按住梁曙光的肩頭,而自己騰地一下站了起來,他立刻亮出自己全部觀點:
「我看我軍應當立即向武漢發起攻擊……」
他的話立刻得到全場大部分人同意,「是呀!從來沒有不攻自破的堡壘!」「來個狠、猛、快,時間要抓緊,我們多耽擱一秒鐘,就給敵人多一分準備時間。」「乘其不備,出其不意,直搗武漢!」這些話都顯然是支援陳文洪的。
梁曙光終於站起來,他極力抑制自己,但還是免不了聲音的顫抖:「整個武漢幾十萬人民勢如懸卵,危在旦夕……」
司令員搔了搔白髮,立刻截斷梁曙光話頭:
「是呀!我們這大武漢像一筐子雞蛋,你要搶得太狠了,就要碰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他突然把胳膊一甩:「你們要打?好。數百萬大軍都已灰飛煙滅,這眼前一股子兵力,憑他三頭六臂,也不過一掃而光。可是,同志們!你們要冷靜考慮一下大局,我們不能忘記黨中央的要求:儘可能完好地儲存這個工業大城市,不能讓國民黨實行焦土政策。我們打上幾十萬發炮彈,就不信轟不走個白崇禧,可是,我們把一個什麼樣的武漢交給黨中央交給全國人民?」
史佔春突然停住話音,眼光掃過整個會場,掃過每一個人,他好像要他們交給他一個答案。
陳文洪坐了下來,他把手握住梁曙光的手。他覺得梁曙光的手在發抖,但兩人互相望了一眼,沒再做聲。
史佔春的聲音又響起來:「你們以為武漢在望,唾手可得,為什麼我們倒在這兒踏步不前?今天是師以上的會議,對於中央軍委、野戰軍的部署也透露一點天機,我只能告訴你們:我們正面兵臨城下,吸引敵人,」他隨即用左手作了一個包抄的手勢,「一支大軍正從東翼猛插長江,迂迴敵後,造成對武漢的鉗形攻勢。你們要打仗,儘可秣馬厲兵,決一死戰。仗有你們打的,可是對於武漢,我看還是先穩著腳步,再來一錘子定音!」
這時候,黃參謀躡手躡腳走到陳文洪跟前低聲說:
「秦副司令請你開完會到他那兒去一下!」
陳文洪一怔,看了身旁的梁曙光一眼,那意思是:「就叫我一個?」
「是的,就請你一個人去。」
開完會,出來一看,已經暮色蒼茫,一脈夕陽染紅了整個山谷。
三
陳文洪徑直向秦震那幢白色洋房走去。
怎麼?
參謀不在,
警衛員也不在,
沒有一個人來迎他。
寂靜,這種寂靜彷彿凝聚著一萬種看不見的壓力,以致連陳文洪這個「闖將」也發怵地停下腳來,手足失措,不知怎好。老頭(這是他和梁曙光之間對秦震的暱稱)難道不在嗎?不會,老頭素來信守時間,凡是約定了的那就雷打不動。哪一個遲到狠了,他還要大發雷霆。陳文洪想到這裡,便邁步走上石頭臺階,喊了聲:
「報告!」
沒有人應。
他提高聲音再喊:
「報告!」
還是沒有人回答。
只在第三次喊過之後,才從廳房深處傳來一聲微弱而顯得遙遠的應聲。
陳文洪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已經非常昏暗。他舉目搜尋,才在一扇停滯著一抹朦朧光線的大窗戶下,找到秦震。秦震臉朝窗戶,背對門口,一人在那兒兀立著,很難猜想,他是不是聽見了開門聲、腳步聲。總之,他沒有立刻迴轉身來。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他就那樣一動不動地站著。
一剎那間,陳文洪突然發現秦震背有點佝僂,全身顯得疲憊不堪,他眼前看見的真是一個老態龍鍾的人。
陳文洪等待著,等的時間那樣長久。
秦震不知怎樣一來,驀然發現有人站在後面,從而迅速地轉過身來。他的眼光像火一樣在朦朧暮色中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然熄滅了。
陳文洪十分驚訝,幾十年相處的老首長,從來都是活潑爽朗而又剛強果斷。但現在,他在遲疑、在猶豫。他邁開緩慢的腳步走到陳文洪跟前,輕聲說:
「文洪!你不要激動!」
不知出了什麼事?陳文洪呆呆望著站在面前的這位慈祥的長輩。
誰知更令陳文洪震動的還在後面,秦震終於脫口而出:
「白潔在武漢,不過,在監獄裡。」
黛娜是白潔的代號,當然這是由於革命需要而安排的。至於在秦震和陳文洪之間,白潔就是白潔。
陳文洪像給火灼傷了一樣,從內心裡打了一個冷戰,倏然一下傳遍全身。他沒有做聲,他的整個心情如此複雜,他等待了多少年,追尋了多少年,他心中唯一鍾愛的人,現在總算找到了,誰知她卻被緊緊掌握在惡魔毒爪之中。
「你要冷靜,你負擔著沉重的戰鬥任務……」
是囑咐?是安慰?秦震是在對陳文洪,其實也是對他自己說這些話,他是在努力振作自己。
陳文洪還是沒有做聲,他的冰冷的心上像用刀子劃開一道傷痕,沒有疼痛,但在流血。
在陳文洪這樣頑固的沉默的時間裡,秦震也在考慮,他是不是應該把白潔的全部情況都告訴陳文洪,也許是該讓他洞悉一切的時候了。不過經過反覆琢磨,仔細推敲,他覺得不能這樣做,他沒有這個權力。白潔這條線索是由中央掌握的,就是解救出來,說不定還會派遣到哪裡做秘密工作。他終於得出結論:只有等完成周副主席的命令,然後由周副主席處理,我應該做的就是守口如瓶,保密到底。不過,他覺得他必須對陳文洪說一句寬解的話:
「我們要搭救她出來,千方百計,設法營救。」
陳文洪確確實實沒有激動,相反,倒是出奇的冷靜,不過他的聲音是微微顫悸的:
「司令員!我只有一樁請求,把主攻任務交給我吧!」
秦震點了點頭,他的手和陳文洪的手握在一起,隨即轉過身去,顯然是說:「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你可以走了!」在這一瞬間,陳文洪有一個重大的忽略——在最後一縷落日余光中,秦震不想讓陳文洪看清他的臉,而陳文洪也確實沒有看清他的臉。
四
不知什麼時候落起雨來,樹木和泥土散發出一股土腥氣味。四月天氣,瞬息萬變,這無聲的雨啊,令人感到纏綿,感到惆悵。
陳文洪從秦震那裡出來,雨淋溼了他,他沒有覺得,他就那樣走,走出幽谷,走上小路……
雨漫掠過原野,雨在他心房裡響起。
一團烏黑的雨雲慢慢籠罩了他的心頭。
那是在延安,星期天一個炎炎夏日的中午。當時,延安是充滿歌聲,充滿笑語,充滿火熱青春的地方。大批大批男女青年絡繹不絕,像古代朝聖者一樣,從全國各地奔向這個抗日戰爭的燈塔,使得延河兩岸,熱鬧非凡。不過,像這樣的中午,人們大都在清涼的土窯洞裡睡午覺。陳文洪由於擔任抗日軍政大學的小隊長,從早到晚,奔波繁忙,只好抽星期天中午這個空,到延河上來洗衣服。當年住過延安的人,該不會忘記,延河那柔軟無聲而又清澈透底的水是多麼可親可愛吧?從水裡洗出來的衣服,是那樣光滑、清爽,彷彿還給延河水染上淡淡清香。是的,我們不會忘記,那是一個多麼震撼人心的大時代,又是一個多麼抒情的大時代。陳文洪赤裸著上身,灰布軍褲挽到膝蓋頭上,叉開兩條腿站在河流中心,那樣勤奮、那樣快意地在大青石塊上揉搓著衣服。閃亮的水花、雪白的皂沫,隨了手勢飛濺。如果有一位畫家從這兒過,會忍不住要為這青年人勾勒一幅素描。他那樣英俊,全身肌腱凸出、充滿活力。橢圓白淨的面孔上,眼睛、鼻子、嘴都精緻、小巧、端正。但他的整個神態使你感到勇猛、果決、剛強。他是經過雪山草地磨鍊出來的,他的兩眼卻那樣純真潔淨。他洗得很起勁,赤紅色的兩臂的肌腱活躍地彈動著。他沉醉在勞動的快感之中,專心致志,忘了時間。忽然,一股悶人的熱氣從河面上升起,使他呼吸有點困難。便直起腰,用帶泡沫的手臂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放眼看時,大吃一驚。原來靛藍的天空突然黑得像鍋底,只見一隻蒼鷹在飛騰旋卷的烏雲裡急急打了一個斜歪就無蹤無影了,河邊的石塊發白,馬蘭花在顫抖,一陣狂飆突然從天而落。
大西北高原有時是溫情的,有時也是狂暴的。現在,在你還來不及思考的時候,這險象環生的一幕已經降臨眼前。
陳文洪抱起溼衣服,立刻就往岸上跑,剛上岸,就隱隱聽到一陣可怕的聲音,回身一看,河的上游,山洪像千萬垛山崖陡壁直壓下來,墨黑的旋流帶著無窮的嚇人的威力。與此同時,整個天空和地面都變得昏暗沉沉,好像整個天穹突然奧變,從天上地下,四面八方發出一種說不清是什麼的可怖的轟響。延河原來只是一條曲曲小河,而轉眼間,大水已經淹沒兩山之間整個廣闊的平川,沿著整個廣闊平川,遮天蓋地,狂瀉而下,兩面光禿禿的山夾著一片汪洋洶湧的黑流。
「不好!」
陳文洪站在石頭上驚叫了一聲。
他在黑色狂流中發現一個白點。
啊!人!……
這人卷在驚濤駭浪之中,既看不見掙扎,也聽不到呼喊,因為這時一切都為大自然瘋狂的叫嘯所淹沒了,只見那個小白點一會兒浮到水面上來,一會兒又淹到水面下去。
是的,是一個人!
陳文洪來不及思索,從岩石上聳身一躍,投入急流。
這時,天塌地陷,山崩石裂,誰碰到它,誰就將毀滅,碎成粉末。但,現在,這一個人,這一個大地之子,在揮動雙臂,破浪前進。
陳文洪見人危難時,絲毫沒有猶豫,投入狂濤惡浪中搏擊向前。
山洪的暴發,使得兩旁山上窯洞裡的人都出來了,當人們看見汪洋中兩個小點隨流激盪,都嚇得倒吸了一口冷氣,連聲呼叫,奔走相告。一時間,山坡上站滿人,有的就急惶惶奔下山來,拉繩索,抬木板,想方設法進行搶救。所有的眼光都投射在陳文洪身上,當一浪把他吞沒,人們一下屏住呼吸,當他又鳧出水面,人們跟著一聲喟嘆。命運,命運,一個人的命運和千百人的命運牽繫在一起。
山洪急劇地怒吼、旋轉、奔流,衝擊著成群的牛羊、巨大的樹木和橋樑、屋頂,橫掃而下,勢不可擋。這種狂暴是沒有任何力量能與之抗衡的。正因為如此,兩岸的人群焦灼、喊叫,於是所有的心扉開啟來,通向一個發亮之點——這就是希望,希望,這是驅使人奮發向上的力量。試問,如果沒有它,火、熱、生命、陽光,都還有什麼意義呢。現在陳文洪便是這個亮點,他向黑壓壓的死神挑戰。正在這緊張時刻,忽然一聲霹靂,暴雨傾盆而下,水勢、風勢、雨勢,匯成大氣流的漩渦,情勢更加險惡了。
人群中不斷髮出喊叫:
「遊近了!」
「抓到了,抓到了!……」
「哎呀!」
「又衝開了。」
「他還在遊嗎?」
「他還在遊。」
「真險呀,這一浪把他打得遠遠的……」
「他在遊,近了——又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