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紅額斑頭狼怎麼也想不到,從發現領地狗群的蹤影到被它們瘋狂撕咬,僅僅是一眨眼的事情。領地狗群怎麼跑得這麼快啊,尤其是獒王岡日森格,幾乎是飛鷹捕鼠一樣從天而降。紅額斑頭狼幾天前就在屋脊寶瓶溝的溝口跟獒王岡日森格較量過,那次獒王一口氣咬死了十匹壯狼,讓它閉眼一想就不寒而慄。今天就更不能抗衡了,今天獒王的氣勢比先前還要強盛十倍,又帶領著這麼多性情暴躁、滿腔仇恨的部眾。狼群惟一要做的,就是使出吃奶的力氣逃跑。
紅額斑頭狼首先跑起來,想給自己的狼群帶出一個奮力逃命的速度。看到狼群中的老狼和弱狼落在了後面,就又返回來,用尖叫催促著:快啊,快啊,快啊。
已經快不了了,領地狗群的利牙比想象還要快地來到了跟前。在戴罪立功中把自己變成了黑色旋風的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咬住了一匹老狼,咬住就是死,牙刀的切割猛惡而準確,老狼慘叫著,躺倒在地,痙攣地搖著頭顱、晃著四肢。而獒王岡日森格對那些老狼弱狼根本就不屑一顧,颳風一樣從它們身邊經過,直撲紅額斑頭狼,嗓子裡呼嚕嚕響著,彷彿是說:我認識你,我在屋脊寶瓶溝放了你一馬,你居然還要來挑釁。
紅額斑頭顱已經被藏扎西的鐵棒打過兩次了,肩膀和腰部都有傷,它知道反抗是不能的,跳跑也是不能的,只好定定地站著。岡日森格一爪打翻了它,張嘴就咬,卻沒有咬住它的喉嚨,也沒有咬住它脖子上的大血管,而是咬在了它的胸脯上,胸脯頓時皮開肉綻,但沒有威脅到生命。獒王吼叫著,想咬又沒咬,順嘴舔了一下對方的傷口,轉身離開了。紅額斑頭狼詫異地站起來,追攆著狼群,迷茫地想:怎麼又放了我一馬?
狼群遠遠地跑了,領地狗群見好就收,迅速調整方向,朝著東邊再一次被狼群圍住的夏巴才讓縣長和索朗旺堆頭人一行奔騰而去。
雪樑上的人矚望著領地狗群,感激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半晌,班瑪多吉主任說:「我看見岡日森格了,它跑在最前面。」鐵棒喇嘛藏扎西說:「不對,是大力王徒欽甲保跑在最前面,也是它第一個咬住狼的。你認識大力王徒欽甲保嗎?它的妻子是黑雪蓮穆穆,它們的孩子就是用寺院贊神命名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藏醫喇嘛尕宇陀說:「還不快走,會合要緊啊,走吧走吧。」
一行人匆匆忙忙地沿著來時的路走向了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過了一會兒,紅額斑頭狼帶著狼群飛快地跟了上來,它們不甘心啊,不甘心就這樣放棄報復,放棄這個飢餐血肉的機會。
一個小時後,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跑向東邊,趕跑了又一次圍住夏巴才讓縣長和索朗旺堆頭人一行的狼群。黑耳朵頭狼萬分驚訝:怎麼這麼神速啊。它知道從東邊到南邊再到西邊的距離很長很長,用人類的計算,至少有四十公里,還要加上打鬥撕咬,居然這麼快就有了一個來回。
狼群又一次散去了,夏巴才讓縣長和索朗旺堆頭人一行加快腳步,再次踏上了會合之路。
半個小時後,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跑向南邊,解救出了被上阿媽狼群死死圍住的麥書記、丹增活佛和梅朵拉姆一行。岡日森格認識這一群來自上阿媽草原的狼,也知道它們的頭狼是一個自私陰惡、忘恩負義的傢伙,很想撲上去咬死它,但上阿媽頭狼躲在狼群的中心謹慎地避免著獒王的靠近。岡日森格幾次都用眼睛和利牙瞄準了它,看到距離越來越遠,且有狼群堵擋在中間,只好作罷,時間是耽擱不起的,它和它的領地狗群還要去追趕廝殺別處的狼群。
就在獒王岡日森格準備離去的時候,突然發現上阿媽狼群裡居然夾雜著一匹多獼狼,仔細一看,認出它就是多獼頭狼。多獼頭狼正在趁著上阿媽狼群被領地狗群追咬的混亂,跑來接近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
尖嘴母狼就在多獼頭狼身邊,假裝不理它,卻又不肯趕快走開,一副裝傻充愣的樣子。多獼頭狼大膽地湊過去,舔了舔母狼的肩毛。母狼驚愣地縮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地咆哮了一聲,但聲音很低,周圍的狼都沒有聽到。多獼頭狼更加大膽地把鼻子伸了過去,似乎是想用喘息的聲音告訴母狼:你還記得吧,我救過你的命。
母狼半張著嘴,用舌尖在牙齒上磨蹭著,搖了搖頭。大概這是一種友善的表示。多獼頭狼迅速跨前一步,用自己的鼻子輕輕碰觸母狼的鼻子。尖嘴母狼半是生氣半是認可地接受了這樣一種親暱的問候,眯縫起眼睛,無聲地抖了抖鬣毛。多獼頭狼立刻伸出舌頭,用力而不失溫情地舔了舔母狼的臉。母狼似乎特別享受這種在自己丈夫那裡從來沒有得到過的愛撫,咿咿地叫著,忘乎所以地猛抖了一下鬣毛,舒暢地發出一陣噗噗噗的聲音。
就是尖嘴母狼這一陣抖動鬣毛的聲音引起了周圍狼的注意,它們立馬發出一種奇特的鼻息,把資訊傳達給了上阿媽頭狼。上阿媽頭狼扭頭一看,勃然大怒,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多獼頭狼撒腿就跑,一溜煙跑回自己的狼群去了。
獒王岡日森格看清楚了這一切,覺得這是好的,亂七八糟的愛情發生了,矛盾就有了,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之間從此就沒有平安的日子了。鬥吧,鬥吧,為了一匹母狼,你們就鬥得死去活來吧,狼與狼的爭鬥從來就是制約狼災的重要因素。
根據獒王的見識,只要出現兩匹公狼爭奪一匹母狼的事件,兩匹公狼之間就肯定會有一場生死決鬥。對上阿媽頭狼來說,這場決鬥只能贏不能輸,一旦輸了,它不僅會失去自己已經懷孕的妻子,還會因為不能保護妻子,而在狼群中失去威信,從而失去頭狼的地位。失去了頭狼地位的狼,肯定是被新任頭狼最先咬死吃掉的狼。而對多獼頭狼來說,這場決鬥不管是贏是輸,它都得離開自己的狼群。輸了,就是丟臉,多獼狼群不可能認可一匹給本狼群丟了臉的狼繼續做自己的頭狼。贏了,就是叛逆,多獼狼群尤其是那些母狼決不會容忍一匹上阿媽狼群的母狼進入自己的群體併成為頭狼的妻子。
獒王岡日森格搖晃著大頭呵呵一笑,好像是說:沒想到這多獼頭狼還是個情種呢,居然不計後果地喜歡上了上阿媽狼群的母狼。
又過了半個小時,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跑向西邊,再次趕跑了圍攻著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扎西一行的狼群。紅額斑頭狼帶著自己的狼群飛快地逃離了危險,慶幸地喘著氣:狼群這次跑得多快啊,居然沒有絲毫傷亡。又一想,到底是狼群跑得快,還是領地狗群追得慢了呢?慢了,慢了,領地狗群追殺的速度明顯緩慢了。
領地狗群還在奔跑,獒王岡日森格最初的決定並沒有動搖:領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決不分開,又要有效地保護好分佈在東、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馬。但是疲憊不期而至,包括獒王岡日森格在內,所有的領地狗都已經無法按照應該有的速度奔跑了。事實上,生命的極限早已超越,不管是藏獒,還是小嘍羅藏狗,都已經到了體力和心力的臨界點。但是它們仍然跑著,向東,向南,向西;又一次向東,向南,向西。所有的領地狗都不願意停下,儘管越來越慢,儘管已經有藏狗在奔跑中倒下去了。
倒下去的就再也起不來了。它們是跑死的,是為了營救人類而累死的。累死的越來越多,開始是一位數,很快就變成了兩位數。悲傷立刻籠罩了領地狗群,眼淚嘩嘩的,所有活著的領地狗都眼淚嘩嘩的,尤其是那些飽經滄桑的壯年和老年的藏獒,都人似的哽咽出聲音來了。
但是沒有誰停下來,只要獒王不停下,就沒有一隻領地狗會駐足逗留片刻,哪怕死去的是自己的親屬。獒王岡日森格幾次想停下來,灑淚告別,或者放聲憑弔,但不散的狼群和時刻都在危險中的人群就像繃緊的繩索一樣拽拉著它,使命和忠於使命的獒性擂鼓一樣催動著它,它的心剛想留在死去的同伴身上,四肢卻不由自主地跑到前面去了。
跑啊,跑啊,向東,向南,再向西,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衝向狼群,攆走狼群了,為了保護人類生命的奔跑已經滯重到吼喘不迭,步履蹣跚。終於,領地狗群中所有的小嘍羅藏狗都倒下了;終於,奔跑能力遠在雪豹和荒原狼之上的藏獒也有好幾只倒下了。獒王岡日森格搖搖晃晃的,它身邊的大力王徒欽甲保也是搖搖晃晃的,但依然沒有停下,依然是衝鋒陷陣的姿勢。
前面是西去的道路,道路的盡頭,高高的雪崗上,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扎西一行艱難地移動著。他們是第一撥回到了十忿怒王地制高點的人,一踏上制高點,紅額斑頭狼就帶著自己的狼群追上來了。又是一次人與狼的對峙,又是一次鐵棒喇嘛的鐵棒以及各人手裡的柳葉刀和雀羽刀,反抗無數狼牙的戰鬥,戰鬥才開始幾分鐘,獒王岡日森格就帶著領地狗群追上來了。
狼群被領地狗群驅趕到了制高點下面的平地上。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肩並肩地追攆著,都很疲憊,都想停下來,靠在對方的身上休息一會兒。它們互相看了一眼,看到的卻不是疲憊,而是堅忍不拔。堅忍不拔的意志從對方的眼神里流溢而出,成了對自己的鞭策。它們又回頭看了看,發現身後所有的領地狗身形都是疲憊的,但那為了保護人和抗擊狼的充血的眼睛,卻是無與倫比的堅毅和昂奮。
繼續往前追啊,追啊,追啊,突然停下了。獒王一停,所有的領地狗都停下了。它們看到,又有人群出現在了制高點上,他們是從東邊走來的夏巴才讓縣長一行,和從南邊走來的麥書記一行。獒王岡日森格長出一口氣,所有的領地狗都長出一口氣:三路人馬終於集中到了一起,領地狗群就不用來回奔跑了。
休息,休息,每一隻藏獒、每一根迎風抖動的鬣毛,都在渴望休息。
但是,這個殘酷的大雪災的冬天,這個敵意的陰險的環境,不允許領地狗群有絲毫喘息的機會。人來了,狼群也都跟著來了。除了停在前面的紅額斑頭狼的狼群,從不同的方向,衝撞著積雲浩蕩的天際線,目中無人地走來了黑耳朵頭狼的狼群,走來了上阿媽狼群,走來了多獼狼群。領地狗群齊聲吼起來,那決不示弱的驚天動地的吼聲,似在告訴這個世界:堅忍,堅忍,堅忍是勇猛的基礎,堅忍加上勇猛,這就是不怕死的藏獒。
吼聲漸漸停止了。獒王岡日森格冷峻地巡視著突然集中到了一個地方的四股狼群,呼呼地吹著氣。彷彿在詢問身邊的大力王徒欽甲保:真正殘酷的打鬥這才開始,你怎麼樣,是不是已經把力氣用盡了?
徒欽甲保虎聲虎氣地吠叫著,好像是說:獒王啊,不要緊的,我還有力氣,真的還有力氣。你看,我渾身的力氣又長出來了。說著,想要證明自己似的,用力齜了齜牙,跳起來朝前跑去,剛跑出去兩步,前腿突然一陣痠軟,撲通一聲栽倒在了地上。獒王驚呼一聲:徒欽甲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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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獒果日一直走在最前面,不時地回過頭來,關照著身後的領地狗群。黑褐布的褡褳越來越沉,行走的速度也就越來越慢,本來預計天黑之前到達的目的地,顯然無法到達。從雪原深處吹來的氣息告訴大黑獒果日,最快也是午夜以後,它們才能遇到被大雪圍困在山原上的牧民。
但是午夜過去了,預期中的牧民並沒有出現。前去的道路上積雪比別處厚實得多,膨脹起來的硬地面是彎彎扭扭的,有的地方不知為什麼根本看不到硬地面,只能一邊探路一邊走。領地狗群排成了一線,像一條盤爬在曠野裡的蛇,使勁地穿透著雪霧中的黑夜,等它們一個個累得半死,好不容易看到一堆牧民時,天已經亮了。
沒有帳房,沒有牛羊,帳房和牛羊已經被風雪捲走了。沒有糌粑,沒有乾肉,糌粑和乾肉幾天以前就吃完了。幾十個牧民只能緊緊地擠坐成一堆,等待著雪災慢慢過去,也等待著生命飛速地走向盡頭。祈禱啊,心的跳動是六字真言的跳動,血的迴圈是《守舍梵天呼救文》的迴圈,嘴的顫動是七馬太陽神照臨經咒的顫動。彷彿所有的祈禱都得到了獲准,牧民們的眼前,突然一抹亮色飄然而至,黎明來了,領地狗群來了,救援的物資來了。
一堆坐著的牧民變成了跪著的牧民,一個個說著:來了,來了,想你們的時候,你們就來了。感激領地狗的眼淚也是感激神的眼淚,救命的總是神,在牧民們的記憶裡,大災難時期,神的仁慈總是通過藏獒、通過領地狗來到人們面前和心裡的。
領地狗群卸下了一半黑褐布的褡褳,一刻的親熱和留戀也沒有,就跟著大黑獒果日走了。它們知道,這裡並不是終點,前方雪原,連線著党項大雪山的臺地上,還有人的氣息正在傳來,微弱到不絕如縷。大黑獒果日有點誇張地賣力行走著,似乎想用這種姿勢告訴領地狗群:趕快,趕快,臺地上的人已經不行了,都在眼巴巴地望著天空。天空沒有勝樂歡喜的空行母,只有如雲如蓋的拘魂無常、奪命鬼魅。領地狗們一個個加快了腳步。
黑雪蓮穆穆來到了大黑獒果日身邊,甕甕甕地吠鳴著。果日明白穆穆的意思,用最大的音量滾雷般地叫起來,所有的領地狗都用最大的音量叫起來。集體匯合的聲音猛烈地衝撞而去,衝開了厚重的雪霧,似乎也要衝掉橫亙的距離,讓那些死亡線上奄奄待斃的牧民聽到這樣的聲音:一定要堅持住啊,我們來了,就要到了。它們邊叫邊走,整整兩個小時都在持續不斷地通知遠方氣息微弱的牧民:堅持住啊,堅持住啊,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突然大黑獒果日不叫了,所有的領地狗都不叫了,一股死亡的氣息讓它們啞口無言。
已經在前面山原上卸去了褡褳的黑雪蓮穆穆揚起爪子跑了過去,因為著急它連有沒有膨脹起來的硬地面都不管了,該是彎曲的路線走成了直線,結果一頭夯進了疏鬆的積雪,它拼命往前撲騰著,居然從雪丘下面穿了過去。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緊跟在後面,叼住阿媽的尾巴,想把阿媽拉出來,反而被阿媽拉著來到了雪丘那邊。一個黑糊糊的東西出現了,母子倆抖了抖滿身的雪粉,眨巴了幾下眼皮才看清那是一頂倒塌了的牛毛帳房。
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幾乎同時撲了過去,又幾乎同時用鼻子掀起了帳房的一角。裡面有人,還有藏獒,人餓死凍死了,藏獒也餓死凍死了。當穆穆用身子撐著帳房來到人和藏獒跟前時,不禁嗚嗚地叫起來:晚了,我們來晚了,就晚了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前這個人和這隻藏獒還是活著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叫起來,叫聲跟阿媽有些不同,嗚嗚了兩聲又汪汪了兩聲,有一些傷感又有一些興奮:孩子,孩子,我看見這家人的孩子了。
黑雪蓮穆穆立刻發現小公獒是對的,就在斜躺著的死去藏獒的胸懷裡,蜷縮著一個孩子。孩子沒有死,孩子身上還有熱氣。他被藏獒的皮毛溫暖著,雖然餓昏了,卻還有一絲氣息呼進撥出。可以想象藏獒死前的情形,它極力用自己的體溫焐著他,焐熱了小主人的生命,卻凍掉了自己的生命。
穆穆二話沒說,撕住孩子的皮袍,就朝帳房外面退去。小公獒跟在後面呼呼地叫著,好像是說:放下,放下,是我首先發現了他,就應該由我來救他。
帳房外面,翻過雪丘的領地狗群站了一圈。大黑獒果日朝著被黑雪蓮穆穆撕出來的孩子噴吐著熱氣,似乎這樣就能把孩子暖醒過來。看到孩子沒有反應,馬上又揚起了頭,若有所思地望著遠方,然後扭轉脖子和穆穆碰了碰鼻子。沒有聲音,只有眼神和身子的擺動,這就是它們的商量——大黑獒果日說:遠方的氣息還在傳來,我們必須往前走,走到高高的臺地上去,那兒有更多的人,有更多具有生還希望的人。黑雪蓮穆穆說:可是這個孩子怎麼辦,總不能丟下不管吧?大黑獒果日說:交給你,我就是想把他交給你。
那就只好分手了,黑雪蓮穆穆用牙撕住孩子的皮袍,沿著來時的路朝後退去。孩子差不多有十三四歲了,它無法把他叼起來,只能這樣拖著孩子往後退。領地狗群繼續往前走去。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站在阿媽穆穆和領地狗群之間,一時沒有了主意:到底怎麼辦啊,我要跟誰去?它本能地選擇了阿媽穆穆,朝阿媽走了兩步,突然覺得跟著阿媽走回頭路實在沒有意思,就又追上了領地狗群。
大黑獒果日張嘴輕輕咬了小公獒一口,用唬聲驅趕它:你還是跟著阿媽去吧,它需要幫手,反正你身上的褡褳已經卸掉,往前走已經沒有意義了。小公獒回到了阿媽穆穆身邊,悶悶不樂地走著,也不幫阿媽的忙。心裡好一陣埋怨:都是阿媽你,害得我不能跟著大夥到前面的高地上去看看。
但是很快,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就不再埋怨了。它看到阿媽黑雪蓮穆穆停了下來,呼哧呼哧喘著氣,爬在了孩子身上,就把一切不快拋在了腦後。阿媽累了,需要休息,阿媽休息的時候又用自己的身體溫暖著冰冷的孩子:這個還有一絲氣息的孩子啊,可千萬不能把他凍僵了。
小公獒亢奮地跳過去,用自己的小舌頭在孩子臉上舔了幾下,然後學著阿媽的樣子,用牙緊緊撕住了孩子的皮袍。它拖著孩子往後退去,居然拖了一百米才停下。阿媽穆穆呵呵呵地鼓勵著它:不錯,不錯,真不錯,孩子啊,你的力氣已經不小了。
接下來的路程是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輪換著拖,拖一段路就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休息的時候,母子倆又會輪番趴在孩子身上,用自己的體溫給孩子取暖。孩子的生命是頑強的,穆穆和小公獒給予的溫暖是及時的。孩子一直都有氣息,這不死的氣息給了母子倆真正的力量。拖啊,拖啊,後退著拖啊,儘管艱辛異常,但拖向希望的信心卻一點也沒有減弱。
它們相信自己的能力,孩子只要交給它們,就不可能再出問題了。相信最多再有半天就可以到達背起褡褳出發的地方。那兒有一個老人,有一些帳房,還有神鳥投下來的救災物資。那兒是孩子徹底獲救的地方。
這樣的自信讓它們急切地有了想多做一些事情的想法——把孩子救出死神的魔爪,然後再去營救別的人,也有了急躁冒進。近路,近路,這兒是近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在前面邊喊邊跑。阿媽黑雪蓮穆穆歪著身子朝後看了看,覺得自己身後有一條更近的路,就沒有聽小公獒的。它拖著孩子,從一面覆雪的高坡上退了下去,卻沒有想到,高坡上有一道山隙,山隙裡塞滿了疏鬆的積雪,它的後腿無法判斷山隙的存在,一爪踩空,嘩啦一聲掉了下去。
剎那間黑雪蓮穆穆意識到它不能把孩子拖下去,它鬆開了孩子,然後哀叫一聲,伸長四肢,最大限量地展開了身體。下陷的速度頓時減慢了,最後停在了離地面十米深的地方。它揚起頭輕輕地吠鳴著,生怕一使勁,讓自己越陷越深。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不知如何是好。它汪汪地叫著,身子一低,就要隨著阿媽穆穆跳下去,聽到阿媽的吠鳴後突然又停下了。它急得團團打轉,一聲比一聲悲哀地叫著:阿媽,阿媽。
阿媽黑雪蓮穆穆依然輕輕地吠鳴著,那是一種深情哀慟的表達,是帶著嚴厲的命令又帶著無邊憾恨的告別:走啊,走啊,你拖著孩子繼續走啊,你不聽我的話,就不是我生的孩子,你快走啊。小公獒聽明白了阿媽的話,一聲聲地答應著,卻無法做到丟下阿媽不管。
怎麼辦?到底怎麼辦?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哭了,嗚嗚嗚的。阿媽黑雪蓮穆穆一再地吠鳴著:你不要管我你趕快走啊,別忘了你是一隻藏獒,藏獒就是狗,是狗性最強的那種狗,它的使命就是救人於水火之中而不屑於同類之間的婆婆媽媽。小公獒還是不走,阿媽說的道理它全明白,可它又明白自己無論怎麼做,心裡都會非常難受——聽阿媽的話,是見死不救,不聽阿媽的話,也是見死不救,到底要對哪一個見死不救啊?
阿媽黑雪蓮穆穆知道小公獒是怎樣想的,肚子一挺,使勁叫了一下,頓時嘩地一陣陷落。小公獒驚叫起來:阿媽,阿媽。尖利的聲音拽住了阿媽穆穆,穆穆停住了,揚起頭繼續輕聲吠鳴著,似乎在告訴小公獒:你想救我,你救得了嗎,這麼深的地方?但那個孩子,你是可以救活他的。你的力氣已經不小了,拖啊,拖啊,就像剛才那樣,後退著拖啊。人的孩子只要到了我們手裡,就絕對不能再出事兒了。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在山隙的邊沿哭著喊著,眼淚唰啦啦地滴落在了阿媽身上和阿媽身邊的積雪中。幾滴眼淚的重負讓阿媽穆穆又是一陣陷落,雖然最終還是停下了,但越來越遠的距離殘酷地提醒著小公獒:你趕緊走吧,你待在這裡只能更糟。
小公獒低頭用牙齒撕住孩子,不讓孩子有滾下去的危險,也不讓眼淚滴進山隙,再一次讓阿媽陷落。它難過地哭了一會兒,然後就依依不捨地走了,那痛徹肺腑的嗚咽似在告訴穆穆:阿媽呀,你等著,等救活了人的孩子,我就來救你。
還是拖起孩子後退著走,走一程休息一陣,每一次休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都不會忘記趴在孩子身上。每一次趴孩子身上它都會聞聞孩子的鼻息,聞完了就慶幸地喘氣:好啊,好啊,他還活著。每一次慶幸的時候它都會得意地想,它可以單獨救人了,一個體重遠遠超過了它的十三四歲的孩子就要被它救活了。每當這種時候,悲傷就會不期而至,它就會哭起來:阿媽呀阿媽。對阿媽穆穆的擔心成了它抓緊時間上路的動力,它立刻起身,拖著孩子,開始了新的一輪拖拉。
就這樣,它無數次地重複著拖拉和趴臥的動作,終於來到了神鳥投下救災物資的地方。它趴在孩子身上,用最大的力氣呵呵呵地叫著,叫著叫著就沒聲了,就再也叫不動了。
看護物資的老人從帳房裡走出來,看到了雪地上的小公獒和孩子,禁不住仰望著天空,撲通一聲跪下了:哎喲我的怙主菩薩、度母奶奶,你們這是從哪裡來?他不相信這個形體比小公獒大得多的孩子是小公獒從遠方拖來的,以為他們是從天而降,趕緊朝天一拜,挪動著膝蓋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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