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先抱起了小公獒,小公獒掙扎著示意他關注孩子,看他不理解自己,就用潔白的小虎牙在他手背上咬了一口。這次老人理解了,放下小公獒,低下額頭試了試孩子依稀尚存的氣息,趕緊抱了起來。
老人把孩子抱進了帳房,也把小公獒抱進了帳房。點燃著幹牛糞的帳房裡暖融融的,老人把孩子放在離牛糞火稍遠的地方,脫了他的靴子輕輕搓揉著腳,搓了一陣又去煮麵糊糊,煮熟了就一點一點地喂。孩子依然昏迷著,但卻可以接受食物的刺激,一口一口地吞嚥了。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望著孩子吞嚥食物的樣子,放心地耷拉下了頭,無聲地哭著。它累癱了,一點力氣也沒有了,心思卻依然活躍著:救救阿媽,救救阿媽,阿媽掉下去了,掉進了遠方的山隙裡。遺憾的是,老人看不懂小公獒的眼淚,只會用手掌一把一把地在小公獒的臉上揩著:別哭了,別哭了,你救活了這孩子,你就是這孩子的恩人,他一輩子都會對你好。說著,老人給小公獒端來了麵糊糊。小公獒不吃,它的種族是那種心事很重的動物,一有心事就會滴水不進。它繼承了種族的習慣,任憑老人怎麼誘導它都不吃。它就想著站起來,站起來,趕快離開這裡去營救阿媽穆穆。
兩個小時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站了起來。孩子已經醒了,小公獒徹底放心了。它感覺自己又有力氣了,可以離開這裡了。它不聲不響地走出了帳房,沒有讓老人發現,它知道老人是疼愛自己的,一旦發現就不會讓它走了。
小公獒原路返回,幾乎每走一步都要呼喊一聲阿媽。一陣陣寒風送來一陣陣不祥的感覺,不祥的感覺越強烈它走得就越快。彷彿前面,天地雲霧之間,阿媽黑雪蓮穆穆正在眼巴巴地望著它。它雖然身心俱疲,幾乎虛脫,但仍然不停息地走動著。
到了,終於到了,就是這一面覆雪的高坡,高坡上有一道深深的山隙。阿媽一爪踩空,掉到山隙裡去了。阿媽,阿媽。小公獒走上了高坡,來到了山隙的邊沿。阿媽,阿媽。小公獒來到了山隙的邊沿,探著身子使勁朝下看著。阿媽,阿媽。阿媽穆穆不見了。小公獒清楚地記得,在它不得不離開的時候,阿媽穆穆停在了離地面很深很深的地方,但是現在不見了。深深的山隙裡只有一個黑黑的雪洞,這是阿媽消失的軌跡。
阿媽,阿媽。小公獒的叫聲越來越悽慘,悽慘得都聽不出是在叫阿媽了。阿媽走了,走得都看不見身影了。它哭著,叫著,什麼回應也沒有,就又換了一種叫法:阿爸,阿爸。小公獒相信,只要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在這裡,就一定不會讓阿媽穆穆消失,即使已經消失了,阿爸徒欽甲保也一定有辦法讓阿媽穆穆重新出現。
可惜的是,阿爸不在這裡,這裡只有小公獒自己。小公獒知道自己身單力薄,救不了掉進深隙的阿媽,就一聲比一聲哀慟地叫著。但是對它以及它的種族來說,並不是救得了才去救,打得過才去打的。藏獒的天性就是這樣,只知道將生死置之度外,不知道得不償失是什麼,好死不如賴活著是什麼。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最後叫了一聲阿爸,又最後叫了一聲阿媽,然後縱身一跳,下去了。它跳進了深深的山隙,跳進了黑黑的雪洞。
彷彿是宿命的力量,出生才三個月,它的行動就由「攝命」變成了「捨命」,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還沒有長大就捨命而去了。對小公獒來說,這是一種義無返顧的營救,是藏獒天性的自然流露。對雪原和雪災來說,這是一次無所顧忌的殘殺,是對美好生命的無情吞沒。
過去了很長時間,在那面高坡上,那道山隙旁,依然迴盪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呼喊:阿媽,阿媽,阿爸,阿爸。它是我們聽了就想哭的狗叫。這樣悲慘的狗叫被吸附在山壁岩石上,每逢冬天下雪,就會在風中亮亮地響起來:阿媽,阿媽,阿爸,阿爸。
67
踏上連線著党項大雪山的臺地,往裡走不多遠,就聞到了看家藏獒阿旺措的味道。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大聲呼喚著跑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呼喚著跑了過去。
草原上的人和狗都知道阿旺措,它跟著孤獨的癱瘓老人拉甲生活在一起,已經有十二年了。十二年裡,阿旺措每天的事情就是跑出去給沒有生活能力的主人討飯。牧民們都認得阿旺措,一見它來,就會把裝著糌粑、乾肉或者酥油的羊肚口袋拴在它身上。它跑著來跑著去,在外面能不多待就不多待,生怕狼或者豹子在它離去之後吃掉癱瘓的主人。有時候牧民們遷徙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它不能花幾天的時間去找他們,就會把捕捉到的野兔叼到主人面前。
那一年冬天,也是雪災,拉甲老人的帳房裡沒有了幹牛糞,阿旺措叼著三隻野兔跑了很遠的路才遇到牧民貢巴饒賽。貢巴饒賽看見它停在帳房門口,就對它說:「我們的糌粑乾肉也只剩一點點了,給了你,我們怎麼辦?你還有野兔你趕緊回去吧。」阿旺措一聽那口氣,就知道貢巴饒賽是在拒絕,放下野兔,衝進貢巴饒賽的帳房,趴在裝糌粑的箱子上就是不離開。貢巴饒賽看了半天才恍然明白,感動地說:「你家用完了幹牛糞沒辦法煮熟野兔是不是?你知道雪災的日子裡各家各戶都沒有多少吃的,就想用野兔換糌粑是不是?啊,聰明的阿旺措,快起來走吧,我把所有的糌粑都給你。」
可是現在,阿旺措,阿旺措,你怎麼會這樣呢?大黑獒果日和領地狗們來到了一座雪包面前,不斷地搗動著爪子,憂傷地哭號著。它們沒有刨挖雪包,知道阿旺措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它的主人拉甲老人也已經死了好幾天了。它們能夠想象人和狗是怎麼死的:帳房被暴風雪刮跑後,拉甲老人先死了,阿旺措守候在老人身邊一動不動,失去了主人就是失去了靈魂,它作為一隻看護和伺候老人十二年的藏獒,繼續守護著老人的屍體,直到把自己凍死餓死。
阿旺措,阿旺措。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使命在身,就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冬天是悲傷的日子,尤其是這個冬天。似乎為了阿旺措的悲傷還沒有過去,就又有了新的悲傷。
馱著救災物資的領地狗群朝臺地深處走去,走了不到半個小時,就遇到了金獒波波。死了,金獒波波也死了。顯然是狼群挖出了它的屍體來不及吃掉就跑了,暴露在積雪外面的屍體旁,到處都是狼的爪印。身邊沒有主人,也沒有羊群和牛群。它是獨自死去的,死去的時候,才六歲,相當於人的二十多歲,一個響噹噹的青年。
大黑獒果日和領地狗們惋惜地仰天長號,它們都記得金獒波波三歲那年的神奇之舉。它的主人羅桑死了,家裡人在悲傷夠了以後,把羅桑背到了天葬場。一路跟過來的金獒波波守在羅桑身邊,狂叫狂吼著,死活不讓天葬師靠前,更不讓禿鷲落近。家裡人把它拉回了家,它掙脫鎖鏈又跑向了天葬場。喇嘛們還在唸經,天葬師還沒有動手分割屍體,金獒波波撲過去,再次守護在了羅桑的身邊。追過來的家裡人對它又捶又打:你這是幹什麼呀,主人要去轉世了,靈魂要離開大地了,你怎麼不讓他走啊,是他活著的時候虧欠了你嗎?說著又把它拉走了。
在金獒波波第三次掙脫鎖鏈來到天葬場後,它撲翻了正要動手處理屍體的天葬師,撲飛了十幾只飢腸轆轆的禿鷲,趴在羅桑身邊,在他黧黑的臉上深情地舔著。家裡人趕來了,看著金獒波波和羅桑,大驚失色,嚇得轉身就跑,連呼「喇嘛,喇嘛」。一個唸經的老喇嘛走了過來,看到羅桑的眼皮在動,嘴在動,手也在動,愣了片刻,突然跪下了:「活了,活了,羅桑又活了,天葬的法臺上,神聖的多珠達古啊,你怎麼又讓羅桑活過來了?」老喇嘛看了一眼金獒波波,又說:「是羅桑捨不得金獒波波又回來了,是金獒波波把羅桑叫回來了。」
活過來的羅桑對人說:「家裡人都以為我死了,喇嘛也以為我死了。我也是真的死了,氣也沒有了,心也不跳了,《度亡經》唸了三遍加五遍,天葬師的斧頭彎刀磨了五遍加三遍。可是我家的金獒波波啊,它不想讓我死,它給藏地的尸陀林主多珠達古下跪,把我的魂兒又叫回來了。」
父親後來說,這就是藏獒的本事,鼻子靈得超過了神,聞一聞氣味就知道主人不是真死是假死,命脈儘管微弱,但還是在輕輕跳動。既然金獒波波認為主人沒有死,它怎麼能允許天葬師下手、禿鷲啄食呢?
就是這樣一隻神奇的藏獒,也沒有逃脫這場大雪災的迫害。金獒波波,你是怎麼死的?曾經被你救活的主人羅桑呢,他到哪裡去了?
金獒波波,金獒波波。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還有使命在身,又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它們走了一路,悲傷了一路。連線著党項大雪山的開闊的臺地上,這片牧民相對集中的秋窩子和冬窩子的銜接處,到處都是悲傷,都是藏獒和人的故事。
大黑獒果日說:你們看啊,我們路過了什麼地方,就是這片高山草場,是旦木真駐牧的地方。說罷就嗚嗚嗚地叫起來。所有的領地狗都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氣息:旦木真死了。旦木真是一隻渾身漆黑的藏獒,它長壽地活了二十三年(一般藏獒只有十六七年的壽限),如今終於不在世間了。一隻多好的藏獒啊,它的死讓這個雪災氾濫的冬天變得格外沉重。
父親後來知道了旦木真死前的情形。主人桑傑把它拉到了帳房裡,對它說:「天太冷啦,你就待在帳房裡過夜吧,不要出去啦。」旦木真不聽主人的,轉身走了出去。它來到羊群的旁邊,慢騰騰地巡邏著,然後臥在了冰天雪地裡。這是它天天夜裡堅守的地方,一輩子都這樣,為什麼要離開?桑傑於心不忍,又把它拉進了帳房,溫存地對它說:「羊群牛群你就不用管啦,有別的藏獒呢,你都這麼老啦,抵不住嚴寒啦,凍死了怎麼辦,辛苦了一輩子,就享享福吧。」
旦木真感激地搖著尾巴,趁著主人不注意,又走了出去。還是蹣跚巡邏,還是迎風堅守。桑傑有點生氣,第三次把它拉進帳房,嚴厲地說:「你必須待在火爐邊,你老啦,不頂用啦,你要是出去,萬一凍死了,別人會怎麼說我?他們會說,那個桑傑,對自己的藏獒一點都不好,藏獒是你的兄弟,它都老成這個樣子了,你怎麼還讓它在寒冬裡守夜,你的心腸真狠啊。」
旦木真聽懂了,就老老實實臥了下來。但是它睡不著,它不習慣睡在帳房裡、火爐邊,不習慣這種不是自己保護別人而是別人保護自己的生活。忍耐到半夜,看主人睡著了,就又悄悄出去了。它有一個預感:狼就要來了,而且很多,它們是餓極了的狼,為了食物它們要來冒險了。
旦木真來到羊群旁邊,面對深邃的雪原,臥下來靜靜地等著,等著等著就長出一口氣,腦袋沉重地耷拉了下去。它死了,它不是凍死的,也不是餓死的,它是老死的,它老死在了自己的崗位上,它死了以後,狼群才來到這裡。
一撥狼從右翼接近著羊群,吸引了別的藏獒,另一撥狼從中間也就是旦木真守護的地方接近著羊群。旦木真既不叫喚,也不撲咬,甚至連頭都不抬一下。它死了,它的頭當然抬不起來了。
可是狼群不知道它死了,狼群認識旦木真,多少年以來它都是它們的巨大威脅。看到它那山一樣偉岸的身軀居然一動不動,就非常奇怪,瞪直了眼睛,一點一點地靠近著。二十步了,旦木真巋然不動。十五步了,它依然不動。只有七步之遙了,還是不動。有詐,肯定有詐,再往前一步,就是藏獒一撲便能咬住喉嚨的距離了。最前面的頭狼突然停了下來,看到漆黑如墨的獒毛正在風中掀起,便驚然一抖,轉身就跑。所有跟它來的狼又跟它跑了,連從右翼靠近著羊群的狼也都跟它跑了。狼是多疑的,從來不願意相信有一種計謀叫作空城計。
大黑獒果日帶著領地狗群圍繞著埋葬旦木真的雪包痛哭了一會兒,然後走向不遠處的帳房,看到了旦木真的主人桑傑。桑傑歪倒在氈鋪上,泣不成聲地說:「都是我不好啊,我要是不睡著,要是守著它,它就不會出去了,不會出去它就不會死了。它生在我家,死在我家,它一輩子都在我家,它是我的親兄弟啊。」桑傑又說:「旦木真的厲害是別的藏獒沒有的,死了也能嚇退狼。那天夜裡,狼群硬是一根羊毛也沒有咬掉。」旦木真是馬頭明王的意思,桑傑給自己的藏獒起了神的名字,就把它當成了神。藏獒旦木真走了,也就是保護神馬頭明王走了,家裡的靈魂走了。桑傑說:「我的親兄弟啊,它就是神,神死了,神死了,今後的日子沒法過了。」
旦木真,旦木真。大黑獒果日哭著叫著,意識到使命仍然在身,又離開了那裡。領地狗們哭著叫著,一個個跟上了它。
憑弔過旦木真之後,又走了兩個小時,党項大雪山遙遙在望了。蒼茫無極的臺地南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溜兒牧民突然出現在領地狗群面前。所有人都是跪著的,他們看見了領地狗群,知道領地狗群是來營救自己的,就一個個跪地不起了。大黑獒果日停了下來,凝視著前面的人群,知道目的地已經到達,就撲通一聲臥了下來。累了,所有的領地狗都累了,都不堪忍受地臥地不起了。
人們迎狗而來,有些人爬著,有些人走著,有些人用膝蓋挪動著。一個個飢寒交迫、病病歪歪的樣子。他們哭起來,悲傷的眼淚和感恩的眼淚,在絕望之後變成了面迎曙光的激動之淚。喜悅不期而至,因為他們不僅看到了大黑獒果日和它帶領的領地狗群,看到了它們脊背上黑褐布的褡褳裡那些來自天上的食物,還看到天際線上、雪光之中,救苦救難的二十一度母正在絡繹而來,仙女們翩翩起舞,吉祥的雲朵、純潔的風、波浪柔美的雪原,都在翩翩起舞。不朽的佛光就在這一刻,通過藏獒以及所有的領地狗對人的捨命相救,而變得無比溫情,也無比世俗了。
68
大力王徒欽甲保站起來了。許多藏獒在超越生命極限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但是徒欽甲保成了例外,它在獒王岡日森格驚叫著跑過來,為它哭泣的時候,顫顫抖抖地站了起來。它搖晃著沉重的獒頭,一再表示:沒事兒,狼群還沒有攆走,戴罪立功的我呀,怎麼可能倒下呢。徒欽甲保朝前走去。岡日森格跑過去,保護似的走在了它前面,惡聲惡氣地威脅著不遠處的狼群。
狼群裡傳來一聲紅額斑頭狼的嗥叫,嗥叫堅硬而扭曲,衝到天上,又跌落到下面去了。一會兒,來自東邊的黑耳朵頭狼首先有了回應,同樣也是一聲堅硬而扭曲的嗥叫,只是略微有些沙啞。接著是來自南邊的上阿媽頭狼和多獼頭狼的嗥叫,聲音有點變了,變得幽曲而柔軟。這是頭狼與頭狼之間的聯絡,像是在通報情況,或者是在協商新的部署。之後,同樣的聲音在各個頭狼那裡又響了至少三遍,四面八方的狼群便開始動盪起來。
現在,所有的狼都知道領地狗群已是疲憊之極,無論數量,還是力量,都不可能是狼群的對手了。而狼群卻是以逸待勞、蓄勢待發的。狼群的膽子突然大起來,一邊謹慎地防備著狼群之間的互相混雜,一邊放肆地跑向領地狗群。越來越近了。它們的意圖十分明顯:不給領地狗群喘息的機會,在對方恢復體力和能力之前,一鼓作氣咬死所有的領地狗,然後再專一地對付人類。
而在獒王岡日森格這裡,當它看到漫蕩而來的狼群時,突然有了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它知道狼群的部署對人是有利的,人暫時沒有危險了。領地狗群和狼群的對峙一下子變得單純起來:不必再去考慮人,只管奮力廝殺就是了。至於領地狗群自己的危險,那是算不了什麼的,藏獒活著,不就是為了毫無懼色地面對危險嗎?
獒王輕輕吼叫著,讓領地狗圍成圈一個個坐下:抓緊休息啊,在狼群撲過來之前,體力能恢復一點是一點。領地狗們都靠著腿坐下了,眼睛忽一下盯著坐姿嫻靜的獒王,又忽一下盯著快步跑來的狼群。五十步,三十步,二十步,十步,獒王依然沒有發出迎擊狼群的吼聲。
狼群停下了,它們從來沒有遇到過離狼群十步遠依然端坐不動的藏獒,不會是誘敵深入的詭計吧?疑心使它們收斂了進攻的速度,狼多勢眾且鋒芒畢露的優勢頓時大打折扣。
岡日森格呵呵地冷笑著,它知道要是領地狗群就這樣圍成圈迎擊八面之敵,結果肯定是被鋪天蓋地的狼群撕成碎片,但要是主動撲過去進攻,結果就很難說了。而主動進攻的第一步,就是要讓從四面八方瘋狂跑來的狼群停下來,以便讓領地狗群看清楚狼群的佈陣,選擇一個相對薄弱的目標。現在,獒王岡日森格的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了,狼群不僅停了下來,而且停在進攻起來很容易得手的距離中。
獒王岡日森格漫不經心地站了起來,放鬆地噴吐著白霧狀的氣息,用優雅的碎步沿著領地狗群圍成的圈,像牧民轉經一樣順時針跑起來。它是在使用它獨有的狼群看不懂的語言釋出著指令。三圈之後,突然氣宇軒昂地站住了,正好面對著上阿媽狼群。
只聽獒王一聲悶叫,領地狗們紛紛轉身。和獒王一樣,把頭朝向了上阿媽狼群。接著獒王又是一聲悶叫,領地狗群的進攻開始了。
自然是獒王岡日森格跑在最前面,下來是大力王徒欽甲保。徒欽甲保,這個在生命的極限中倒下後又站起來的贖罪的藏獒,居然還能跑得和獒王一樣快。它們衝向了上阿媽狼群,在狼群的前鋒線上撞開了一道豁口。
上阿媽狼群沒想到,面對四股狼群,領地狗群首先進攻的是自己這股狼群,頓時傻了,不知道如何應對了。上阿媽頭狼不在狼群的前鋒線上,每一次進攻,它都不會出現在前鋒線上。儘管它是上阿媽狼群中身體最壯、打鬥能力最強的一個。等它從一個隱蔽自己的地方跳出來,搞清楚發生了什麼時,領地狗群已經衝到了上阿媽狼群的最中央。
這就是獒王岡日森格的主意:狼群和狼群之間是至死不混群的。領地狗群只要衝到上阿媽狼群的中間,別的狼群就不可能靠近它們。結果是,狼群雖然有好幾股,但真正和領地狗群廝打的就只能是一股,僅靠一股狼群對付領地狗群,即使前者再兇狠,後者再疲憊,也不可能輕易勝利。
更重要的是,上阿媽狼群仗著狼多勢眾,太輕視疲於奔命、不斷有藏獒倒下的領地狗群了,擺出的陣勢居然是家族式的,也就是一個家族不管公母老幼都擠在一堆。這樣的狼陣除了親情之間互相關照起來比較容易之外,既不利於整個狼群的防守,也不利於整個狼群的進攻。
一場獒牙對狼牙的激烈較量就在上阿媽狼群的中心爆發了。咆哮和慘叫此起彼伏,白牙轉眼就成了紅豔豔的血牙,傷口鮮花似的爭相開放,血水冰融一樣開始流淌。撲殺揚起的雪塵彌天而起,昏花迷亂了獒與狼的眼睛,看不見了,看不見了,只能憑著嗅覺判斷對方的強弱、距離的遠近了。
以家族為單位的狼陣立刻顯出了它的弊病:每個家族都把保護自己看得比進攻敵人更重要。一旦領地狗衝向某個家族,抗擊敵手就成了這個家族的事情,別的家族很少有撲過來幫忙的。在狼群的中央地帶瘋咬瘋撲了一陣,智慧的獒王岡日森格立刻發現了對手的這個弱點,也立刻想出了自己的對策:要是一隻藏獒撲向一個狼家族,狼家族的全體成員就會同心協力反撲這隻藏獒。廝打的結果,肯定是藏獒在咬死狼家族主要成員的同時,自己也轟然倒在地上。死亡是必然的,慘劇已經發生了。要是幾隻藏獒同時進攻一個狼家族,在別的狼家族不來幫忙的情況下,死去的就只能是這個受到攻擊的狼家族了。
獒王岡日森格跳過去,和大力王徒欽甲保摩擦了一下鼻子,然後吼叫著把領地狗群迅速分成了兩撥,一撥由它帶領,一撥由徒欽甲保帶領。
新的戰鬥開始了,兩撥領地狗儘管疲憊不堪卻依然十分果敢地撲向了狼。每一撥領地狗大約有二十多隻,二十多隻藏獒同時進攻一個狼家族,所向披靡、勢如破竹的情形出現了。在上阿媽狼群,最慘重的犧牲就發生在這個時候。在領地狗群,最痛快的廝殺也發生在這個時候。腳下已經沒有白雪了,白雪變成了紅雪,而且都是狼血染紅的雪。狼在迅速死亡,一匹一匹的狼好像都不是生命頑強、兇狠殘暴的野性的主宰,而成了四處奔竄的兔子。而領地狗群卻沒有一隻死亡,甚至連負傷的機會也沒有。
消滅了這個狼家族,再集體撲向另一個狼家族,兩撥領地狗群就像比賽一樣,用各個擊破的辦法,用團隊的力量,把一場身處劣勢的反抗變成了一次風捲落葉的橫掃。獒王岡日森格驕傲地抬起頭,掃了一眼前方,不禁暗暗稱奇:好啊,徒欽甲保,哪來這麼大的精神,眼看不行了,就要死掉了,卻又變得神勇無比,咬死的狼比我咬死的還要多。看來讓它跟我來這裡是來對了,要是沒有它,領地狗群說不定堅持不到現在。
風捲落葉的橫掃還在繼續,狼群裡傳出了上阿媽頭狼的緊急嗥叫,有點像翅膀的疾飛,又有點像冰塊的迸裂,一聲接著一聲。狼群不動了,除了被撕咬的兩個狼家族還在無謂地反抗,整個上阿媽狼群一下子僵住了,就像水突然變成了冰。很快,冰又變成了水,動盪再次出現,狼們你擠我撞地奔跑起來,尤其是那些雄性的壯狼和大狼,都離開自己的家族,跑向了嗥叫聲起的地方。獒王岡日森格愣了一下,立刻明白:變陣了,狼群開始變陣了。壯狼和大狼拋開了自己的妻子兒女,簇擁到頭狼身邊去了。
獒王岡日森格吼起來,吼聲未已,大力王徒欽甲保就帶著自己的那一撥領地狗邊咬邊靠了過來。獒王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呼嚕嚕的聲音,好像是說:休息,休息,我們要抓緊時間休息。領地狗們氣喘吁吁的,一個個坐下了,它們的位置仍然處在上阿媽狼群的中間,無須憂慮其他狼群的進攻,而靠得最近的上阿媽狼,又都是老的小的弱的,強壯的都到前面去了。
前面五十步開外的壯狼大狼們,已經布成了一個能打能拼的進攻性狼陣,正在躍躍欲試地朝這邊走來。為首的仍然不是上阿媽頭狼。它好像有一種特殊的能力,自己怕死地躲在後面,卻能夠讓部眾玩命地衝殺在前。
壯狼大狼們很快近了,領地狗們呼呼地站了起來。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一前一後撲了過去,一場空前激烈的廝殺開始了。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