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抱著戴罪立功的目的,心急意切地要去追尋救援隊伍和營救牧民的大力王徒欽甲保,被獒王岡日森格用嚴厲的吼聲叫住了:還不知道怎麼辦呢,你亂跑什麼。徒欽甲保停下來,迷惑地望著獒王,沙啞地叫了一聲,好像是說:讓我去吧,為什麼不讓我去?我做錯了事兒,就得拿出勇敢無私的行動讓大家原諒我。
獒王岡日森格沒有理睬徒欽甲保,看到從帳房裡走出一個老人來,便跑了過去。老人是索朗旺堆家的一個僕人,留下來看護神鳥投下來的救災物資。一見到領地狗群就高聲埋怨起來:「啊,你們,你們怎麼才來?岡日森格,終於又見到你了,你到哪裡去了?快啊,快去營救牧民,活佛和頭人都已經出發了。」
獒王岡日森格聽懂了他的話,抬眼望著遠方,鼻子呼呼地吹著氣,十分憂慮地來回踱著步子,那意思是說:完全搞錯了,方向和路線都錯了。
岡日森格已經嗅到了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的味道,也嗅到了其他人的味道——啊,梅朵拉姆也來了,州上的麥書記、縣裡的夏巴才讓縣長,還有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他們都來了。可是你們這麼多智慧超群的人,怎麼都走向了十忿怒王地呢?今年的風不往那裡吹,牛羊不往那裡跑,牧民怎麼可能往那裡去呢?
獒王不同尋常的鼻子已經聞出了十忿怒王地的危險:一個狼群的世界正在形成,一種空前殘酷的撕咬正在醞釀。狼和去救援牧民的人都有了一個錯誤的判斷,以為和往年一樣,許多走不出大雪災的牧民都集中在那裡。
不,今年的風向是散亂的,一會兒東西,一會兒南北,牛羊也就跟風亂跑,牧民更是到處奔走,暴風雪平息之後,四面八方都是亟待救援的人。
獒王岡日森格知道,領地狗群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出現在被雪災圍困的牧民們跟前。更知道前往十忿怒王地的救援隊伍凶多吉少,領地狗群必須立刻追上他們。兩種責任都不能放棄,到底怎麼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兵分兩路,可是,可是,今年的冬天怎麼了,狼太多太多,把領地狗全部集中起來,都顯得勢單力薄,怎麼還能分開呢?
獒王用它特有的踱步搖頭的方式思考著,思考得腦袋都疼了,最後還是確信:兵分兩路是惟一的辦法。
岡日森格來到大黑獒果日面前,和對方碰了碰鼻子,咬住對方的黑色鬣毛,使勁撕扯著,好像在強調著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著什麼:果日啊果日,現在是用得著你的時候了,我把營救受困牧民的重任交給你,你可要盡職盡責啊。大黑獒果日張著大嘴,吐著舌頭,呵呵呵地答應著,用碩大的獒頭晃著圈,中氣十足地叫了一聲,像是意味深長的告別,又像是斬釘截鐵的決心:放心吧獒王,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岡日森格哼哼地鼓勵著它,點點頭,轉身走向了領地狗群。
獒王岡日森格身姿輕盈地在領地狗群中穿行著,似乎那一左一右變化著的步態是一種點兵點將的語言,讓所有藏獒和小嘍羅藏狗都明白了自己的歸屬。領地狗群很快分成了兩撥,一撥圍攏到了大黑獒果日旁邊,一撥跟隨在了岡日森格身後。
大力王徒欽甲保有些猶豫,好像不知道該站在哪一邊。岡日森格走過去,吐了吐牙齒,好像是說:該死的徒欽甲保,現在到了你將功補過的時候,你必須跟你的妻子黑雪蓮穆穆和你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分開,這是對你的懲罰你知道嗎?跟著我走吧,前去的路上,有很苦很苦的戰鬥等待著你。徒欽甲保望著岡日森格,長長地拉著舌頭,似乎是說:獒王你是知道的,我徒欽甲保從來不怕戰鬥,再苦再難的戰鬥我都能勇敢衝鋒,但我就是不想和妻兒分開,我們從來沒有分開過。岡日森格一口咬住徒欽甲保的肩膀,用利牙劃了一下,蠻橫地表示著它的想法:你必須聽我的,必須和它們分開,快跟我走吧,趁著穆穆和小公獒還沒有意識到分別在即,你悄悄地跟我走吧。
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它的狗群,朝著十忿怒王地的方向,刻不容緩地奔跑起來。大力王徒欽甲保下意識地跟了幾步,又停下,在留下來的狗群裡尋找著妻子黑雪蓮穆穆和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徒欽甲保用傷感的眼光告別著自己的妻兒,它很想跑過去,跟自己的親人碰碰鼻子,告訴它們,它要跟著獒王去打仗了。但是它沒有跑過去,它知道一旦讓妻子和兒子感覺到分別的沉重和悲苦,它就無法跟它們告別了,穆穆和小公獒一定會跟上它。還是獒王說得對,悄悄地離開吧。大力王徒欽甲保走了,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其實黑雪蓮穆穆早就看出獒王岡日森格把丈夫和它們分開了。為什麼要分開,穆穆並不知道,只是覺得既然是獒王的決定,就不是沒有道理的。它用自己高大的身影擋住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自己假裝沒看見徒欽甲保,也不讓孩子看見徒欽甲保。它心說去吧,去吧,徒欽甲保你放心去吧,不要捨不得我們了,好好表現啊,將功補過啊,別給我們母子倆丟臉啊。黑雪蓮穆穆偷眼看著丈夫的背影,眼淚無聲地流滿了臉頰。它用舌頭舔著,舔著,止不住渾身一抖,輕輕哽咽了一聲。
大黑獒果日送別著遙遙而逝的獒王岡日森格,毅然走過去,圍繞著索朗旺堆家的那個老人轉了兩圈。彷彿是早已重複過無數次的默契又重複了一遍,老人意會地從懷裡摸出一把藏刀,走過去,割斷繩索,放倒了一頂黑褐布的帳房,然後一刀一刀地割起來。
老人把鋪了一地的黑褐布割成許多方塊,再用它們包起原麥和大米,做成了一個個褡褳。
當老人首先把一個褡褳用牛皮繩固定在大黑獒果日身上之後,留下來的領地狗們立刻意識到自己要去幹什麼了,它們你擠我蹭地環繞著老人,生怕黑褐布不夠或者糧食不夠,沒有了自己的份。對它們來說,這不僅是一件必不可少的工作,更是一種信任,而來自人類的信任,永遠主宰著它們的精神和肉體,生命的意義就在這種被信任被驅使的幸福中,雪蓮花一樣悄悄地綻放著。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十分不滿地吠叫了幾聲,使勁撕扯著阿媽黑雪蓮穆穆身上的褡褳。老人放上去一次,就被它扯下來一次,因為它發現馱在自己脊背上的褡褳比阿媽的小多了。不行啊,我為什麼馱的比阿媽少,阿媽能馱動的我也能馱動。老人一次次推開小公獒,小公獒又一次次擠到跟前來,就是不讓老人綁好阿媽穆穆身上的褡褳。老人知道小公獒想幹什麼,疼愛地摟抱著它,裝出無奈的樣子打了它一下說:「你怎麼不聽話呀,好好好,給你換個大的。」然後給它換了一個很大的褡褳,不過褡褳裡裝的不是沉甸甸的糧食,而是輕飄飄的幹牛糞。
小公獒看到自己揹著的褡褳甚至比阿媽的褡褳還要大,感激地舔了舔老人那隻給它綁好了褡褳的手,歡天喜地地跑開了。阿媽黑雪蓮穆穆望著自己的孩子,又是愛憐又是欣賞地叫了幾聲,似乎是說:你也太逞能了,這麼大的褡褳你馱得動嗎,路可是很遠很遠的。老人聽懂了,狡黠地笑著,拍了拍穆穆的頭說:「馱得動,馱得動,你聞聞這個就知道了。」說著,抓起一塊幹牛糞放到了穆穆鼻子前。穆穆聞了聞,感動得使勁搖了搖尾巴:人啊,會體貼我們的人啊。
它們出發了,每一隻領地狗都揹負著一個屬於它的褡褳,也揹負著救苦救難的責任和使命,堅毅地邁開了步子。大黑獒果日走在最前面,它的身邊是跟自己的丈夫一樣抱了戴罪立功之心的黑雪蓮穆穆,身後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小傢伙馱著大褡褳,亢奮地走著,它還不知道使命的意義,只從阿媽以及叔叔阿姨肅穆的眼神里感覺到了一種跟自己的喜好天然相通的神聖,它不停地歡呼著:要去救人了,要去救人了。
所有要去救人的藏獒和小嘍羅藏狗都顯得激動而昂揚,那種與生命同在的精神——付出和獻身、勇敢和忠誠,像牧草一樣接受著這片高峻之地細膩的養育,變成了藏獒柔情的眼神和領地狗矯健的形貌。
奔跑了不到兩個小時,前去十忿怒王地追尋救援隊伍的領地狗群,就遭遇了狼群。
先是獒王岡日森格看到雪坡上有三十多頭的野犛牛群,正要帶著領地狗繞過去,它身邊的大力王徒欽甲保就用聲音提醒它:看啊,雪梁下面,藏匿著一股大約有八九十匹狼的狼群。岡日森格立刻放慢了奔跑的速度,腦子快速轉動著:是從狼群和野犛牛群中間穿過去,還是從雪樑上面繞過去?不,繞過去看上去最最保險,其實是最最危險的,你要是繞過去,狼群就會跟蹤而來,和必然遇到的前面的狼群形成包抄局面。它討厭包抄,尤其是狼的包抄,一旦被包抄,自保都不能,還談什麼保護人呢?但領地狗也不能從狼群和野犛牛群之間穿過去,那樣會驚動野犛牛,讓它們誤以為領地狗群是來撕咬它們的。一旦野犛牛群撲向領地狗群,那就太便宜狼群了。岡日森格想著,側著身子朝雪梁下面跑去。領地狗們風馳電掣地跟了過去,轉眼就來到了狼群的後面。
撕咬開始了,不是沉默寡言志在必得的那種撕咬,而是大呼小叫虛張聲勢的撕咬。驚慌失措的狼群亂紛紛地朝後退去。
上阿媽頭狼望著突襲而來的領地狗群,驚懼地抽搐著鼻子,直立而起的鬃毛和脊毛草浪一樣動盪著,從胸腔裡擠壓出的仇恨在嗓子眼裡變成了嚯嚯嚯的咆哮聲。但它畢竟是一匹經驗豐富的頭狼,望了幾眼就明白,領地狗群並不想在這裡跟狼群來個生死決鬥,而是想把它們趕上雪坡,去招惹野犛牛群。上阿媽頭狼朝上走了幾步,站到高處,發出一陣短促有力的嗥叫,想穩住狼群,想讓驚慌失措的狼群明白,它們只能待在原地迎擊領地狗群,不能轉身向上往野犛牛群那裡逃跑。
然而,狼的本性是見獒就跑的,面對它們已經領教過厲害的獒王岡日森格和一隻比一隻兇猛威武的領地狗,它們根本就不具備原地不動的能耐。包括上阿媽頭狼在內,當它看到狼群已經統統掉轉身子,自己的嗥叫絲毫不起作用時,它的反應不是強迫狼群服從命令,而是迅速加入了逃跑的行列,比其他狼更快地脫離了領地狗群的撕咬。
狼群朝上跑去,迅速接近著野犛牛群。三十多頭野犛牛一個個凸瞪起眼睛,以為自己正在受到狼群的攻擊,頓時就火冒三丈。犄角如盤的頭牛發出一聲法號般洪亮的哞叫,帶著野犛牛群俯衝而下,巨大的蹄子踢揚著積雪,奔跑的速度超過了狼群的想象,很快就是牛角對狼牙的碰撞了。狼影亂紛紛地躲閃著,躲閃不及的就只好在牛蹄牛角的衝撞下橫屍在地。
也有不甘心就此死掉的悍烈之狼,瞅準機會一口咬住了一頭小牛的肚子,小牛疼痛驚嚇得亂跑亂顛,拖帶著死也不肯鬆口的狼跑離了野犛牛群,幾匹窺伺已久的猛狼立刻撲過去,代表死神在小牛的喉嚨和肚子上扼住了它的命脈。這是這場戰鬥野犛牛群惟一的損失,相比之下,狼群的損失要大得多,至少有六匹狼被野犛牛頂死踩死,受傷的更多,痛苦的慘叫一直伴隨著狼群奔逃的身影。
狼群被迫從雪坡上跑下來,跑回到了雪梁下面。發現領地狗群已經離開了,獒王岡日森格帶領著它的隊伍,流水一樣順暢地劃過了雪梁的根基,朝著前方奔湧而去。對岡日森格來說,它挑起這場戰鬥,不過是一種看風吹火、順手牽羊的舉動,前方高地,還有更緊迫的事情要它們去做,時間一點也不能耽擱。
上阿媽頭狼望著遠去的領地狗群,憤怒地咆哮著,痛恨狼群不聽自己的,使獒王岡日森格的詭計輕易得逞。又看看已經撤向雪梁頂端的野犛牛群,突然跳起來,跑向那六具被野犛牛頂死踩死的狼屍。它用行動的語言告訴自己的部眾:終於有食物了,吃啊,快吃啊。飢餓難耐的狼群撲了過去,幾分鐘之內就你爭我搶地吞掉了死去的同伴。
上阿媽頭狼悲憤地嗥叫起來,它知道哪兒有領地狗群哪兒就有人,跟著領地狗群就能找到人,報復的機會又一次來到了。它用嗥叫傳遞著仇大恨深的情緒,把狼感染得一匹比一匹精神抖擻。狼們一個個聳起了耳朵,剛剛吃過同類的嘴巴流淌著帶血的口水,邪惡、毒辣、恐怖的眼睛裡充滿了殘殺的慾望。
上阿媽頭狼開始奔跑,狼群跟了過去。風停了,天地之間,只剩下狼的呼嘯,天音一般抑揚頓挫著。
62
十忿怒王地的南邊,丹增活佛自信地說:「誦咒吧,我們一起誦咒吧,我念一句,你跟一句,殊勝的佛法一定會挽救我們。」麥書記說:「來不及了,我又不是佛教徒,誦咒是不管用的。」丹增活佛說:「佛法大於佛教,內心善良的人,即使不在佛門之內,也可以顯現超人的法力,求得生命的吉祥。更何況你們漢族有立地成佛的說法,遇難呈祥的人啊,你就是佛。」
梅朵拉姆趕緊問道:「我也是佛嗎?」丹增活佛說:「是啊是啊,你是仙女下凡,你的吉祥是這個世界上沒有的。」說著手撫胸前的瑪瑙珠,念起了經。所有的人,包括麥書記和梅朵拉姆,都跟著丹增活佛誦起了經咒。沒有人不相信,驅散狼群、營救自己的法力一定會在經聲佛語中悄悄顯現。
十忿怒王地的西邊,班瑪多吉主任懊悔地說:「看來是我害了大家,我不提出分開就好了。」藏醫喇嘛尕宇陀說:「你不要怪罪自己了,你是對的,夏巴才讓縣長也是對的。」鐵棒喇嘛藏扎西迎著狼走了過去,嗖嗖嗖地揮舞著鐵棒。面前的幾匹狼退了幾步,另有幾匹狼卻跳起來,在頭狼紅額斑公狼的帶領下,迅速繞過藏扎西,跑向了班瑪多吉和尕宇陀。它們已經看出班瑪多吉傷痛在身,而尕宇陀不過是個不堪一擊的老人。藏扎西扭頭一看,大吼一聲,回身撲向離班瑪多吉只有兩步的紅額斑公狼,掄起鐵棒打了過去。紅額斑公狼慘叫一聲,滾翻在地,四腿朝空踢踏著,掙扎了好幾下才爬起來。
狼退了,前後夾擊的狼都退了幾步,但並沒有撤離的意思。作為新任頭狼的紅額斑公狼倔強地蹲踞在雪地上,用血光閃閃的眼睛陰險地盯著面前的人。突然它叫起來,叫聲就像刀鋒一樣銳利。狼群動盪著,似乎在按照它的叫聲部署新的進攻,等部署結束的時候,人們看到,狼群已經不是前後夾擊,而是四面包圍了。
紅額斑頭狼站起來,用之字形的路線朝前走著。每走出一個之字,狼群的包圍圈就縮小一些,班瑪多吉主任緊張得就義似的舉起了拳頭,咚咚咚地敲打著自己的頭說:「‘除狼’運動是趕早不趕晚的,我應該在秋天就搞起來,早早地把狼收拾掉。都怪我呀,我沒有把工作做好。」藏醫喇嘛尕宇陀說:「草原是佛光照臨的地方,是所有生命的天堂,它應該容納狼,不能把狼逼瘋了呀,逼瘋了誰也沒辦法。」鐵棒喇嘛藏扎西說:「狼瘋了,真的瘋了。」班瑪多吉說:「要是有一枝槍就好了,我就能把這些瘋子全殺掉。」藏醫喇嘛尕宇陀說:「不行啊,你不能殺狼,你殺了狼,來世就會進入畜生、餓鬼、地獄的輪迴。在我們草原上,能殺狼的除了藏獒和獵人,再就是鐵棒喇嘛和藏醫喇嘛,可我和藏扎西從來沒有殺過狼。」
十忿怒王地的東邊,夏巴才讓縣長憤憤地說:「我們毀在班瑪多吉手裡了,他這個人,就是要和我對著幹,從來不聽我的話,我恨死他了。」齊美管家說:「不能這麼說,班瑪主任也是好心啊。」索朗旺堆頭人一邊甩著藏袍的袖子嚇唬著狼,一邊對夏巴才讓說:「我們藏民活著,一輩子就是為了唸經,唸經是為了來世。只要你虔誠地念經,你的骨肉就會變成經。狼吃了你的肉就是吃了一堆經文,說不定它就會一心向善了。你感化了一匹狼,來世你就是一個人人尊敬的佛爺了。」
狼群的夾擊越來越緊,緊到一躍就能咬住人。密不透風的狼影、雪白雪白的狼牙、鮮紅鮮紅的舌頭,讓人、讓風、讓整個雪梁都在打顫。
夏巴才讓憤怒地說:「我還沒活夠,還要好好當縣長,為什麼要讓狼吃掉我?要吃就去吃班瑪多吉,他是願意讓狼吃掉的。」說著,撲通一聲跪下,給一步步逼過來的狼群磕了一個頭,悲切地乞求道:「不要過來,千萬不要過來,我是一個父母官,我的子民還在雪災中受苦,我不能死啊。」索朗旺堆頭人望著他,長嘆一聲說:「糊塗的人啊,怎麼能給狼下跪呢,狼是不會同情你的。」
狼影在移動,前後夾擊很快變成了團團包圍。光壯狼和大狼就有至少六十匹的狼群閃爍著一片陰毒險惡的瞳光,靜靜地燃燒和膨脹著野蠻的嗜血的慾望,只等黑耳朵頭狼一聲令下,就會從四面八方一起撲向他們。
索朗旺堆頭人面無懼色地左右顧望著,對身後的齊美管家說:「還站著幹什麼,坐下來吧,坐下來用你的經聲和狼說說話,讓它們在咬死你之前,不要帶給你太多的痛苦。」齊美管家說:「尊敬的頭人你聽著,最好的經還是由你來唸,你就不要管別人了,閉上你的眼睛吧,在豺狼面前唸經是要閉上眼睛的。」索朗旺堆頭人聽話地閉上了眼睛,而他的管家卻一步跨到他前面,風快地脫下華麗而陳舊的獐皮藏袍,摘下氣派而油膩的高筒氈帽,拔下結實而沾滿積雪的牛鼻靴子,取下脖子上佛爺加持過的紅色大瑪瑙,輕輕放在了頭人面前,然後坦坦然然地躺倒在了積雪的梁頂。
齊美管家朝著雪梁下面,也朝著密集的狼群滾了過去。
夏巴才讓縣長大吃一驚,高叫一聲:「你要幹什麼?」回答他的是一個他立刻就明白了的事實:齊美管家要去死了,要去用自己的肉身挽救自己的頭人和別的人了。他把自己當成了一隻忠誠於主人的藏獒,全然忘掉了自己。他知道只要自己滾下去,狼群就會跟上他,也知道對狼來說,飢餓是兇猛的動力,要是狼先吃了他,也許就不會這樣步步緊逼他的頭人以及別的人了。更何況他還可以給別人爭取時間,即使狼群在雪梁下面吃了他再爬上樑頂繼續攻擊別人,說不定已經晚了,索朗旺堆頭人一行肯定會原路返回,迅速和另外兩路人馬會合。
狼群驚呆了,它們無法想象一個人會主動滾向狼群,而滾向狼群的目的,竟是為了讓狼群吃掉自己而不要吃掉別人。它們本能地以為這是一個詭計,嘩嘩地閃開,閃出了一個豁口。齊美管家滾過豁口,沿著雪坡滾向了雪梁下面,雪粉激揚而起,又匍匐而下。
狼群齊唰唰地回過頭去,死死地盯著下面。齊美管家不見了,空氣騷動著,被他砸爛的積雪旋起一陣陣白色的塵埃,隨著股股勁風,緩緩地瀰漫著。齊美管家從掩埋了它的雪粉中掙扎著站了起來,很吃驚狼群居然沒有撲過來咬他,便咬緊牙關,試圖以逃跑的背影把狼群引誘過來。但是他已經跑不動了,腿骨嚴重受傷,疼得他慘叫一聲,一頭栽倒在地上。
就在這一刻,黑耳朵頭狼長嗥一聲,清醒地發出了一個撲上去咬死的訊號。頭狼當然仍然意識不到這個人主動滾下去是為了救活別人,它覺得這很可能是一次突圍,而突圍的結果必然是引來足可以抵禦狼群的人群或狗群。黑耳朵頭狼嗥完了就搶先跳起來撲了過去,狼群蜂擁而下,就像山體的崩落轟隆隆地覆蓋了雪梁下面的齊美管家。
齊美管家喊叫著:「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這是他的頭人的名號,就像一隻藏獒習慣於用吠聲呼喚自己的主人那樣,他作為一個忠心耿耿的管家,在臨死前發出的最後的聲音,只能是他服務了一輩子的頭人的名號。告別、悲傷、遺憾、戀戀不捨,或者還有對生活的怨恨和不滿,還有不能忠誠到底的喟嘆,什麼都包含在那一聲喊叫中了:「索朗旺堆,索朗旺堆,快走啊,索朗旺堆。」
高高的雪樑上,索朗旺堆頭人聽清了齊美管家的喊聲,咚的一聲跪下,也像他的管家一樣喊起來:「齊美,齊美,回來,你給我回來。」突然意識到「回來」的期待已經毫無意義,就又喊道:「齊美,齊美,快快地走啊,好好地走,來世的好去處等著你呢,下一輩子你是頭人,我是管家。齊美,齊美……」索朗旺堆頭人一聲比一聲高地喊叫著,突然啞巴了,嗚嗚嗚地號哭起來。夏巴才讓縣長長嘆一聲,用兩隻大巴掌塗抹著自己的眼淚,拉起索朗旺堆頭人說:「走啊,趕緊走啊,聽齊美管家的,我們趕緊走啊。」
雪樑上,依然堆積著齊美管家華麗而陳舊的獐皮藏袍、氣派而油膩的高筒氈帽、結實而沾滿積雪的牛鼻靴子和佛爺加持過的紅色大瑪瑙。荒風和積雪是知情的,怎麼也不肯把它們吹走掩埋,彷彿執意要告訴那些活著的人:這個地方曾經有一個管家,為了解救他的頭人和他的鄉親,從這個高高的潔白的地方,滾向了雪梁下面,滾向了密如魚網的狼群。
齊美管家的喊聲漸漸衰弱了,沒有了,只有陣陣爭搶食物的撕咬聲隨風而來。狼群的內訌開始了。
黑耳朵頭狼搶先吃了幾口,然後就開始維持秩序,它撲向那些在爭奪食物中十分有經驗的老狼,用利牙告訴它們:你們快死了,已經不中用了,不要再浪費食物了。又撲向那些兇狠的壯年狼,用肩膀的碰撞告訴它們:你們的食物只能靠爭搶,這是送到嘴邊的食物,你們不能吃,你們吃了送到嘴邊的食物,就不會去衝鋒陷陣報仇雪恨了。
黑耳朵頭狼只讓母狼和幼狼吃,這是維護種群發展的需要。不管母狼和幼狼跟它自己有沒有關係,它作為頭狼都必須保證它們能有更多的進食機會。然而即使光盡著母狼和幼狼以及頭狼進食,一個人的骨肉也是遠遠不夠的,因為狼多肉少而引發的戰爭在母狼和幼狼之間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齊美管家連骨頭帶肉全部被它們填進了胃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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