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堅忍與勇猛——飛翔的領地狗群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黑耳朵頭狼首先意識到時間已經耽擱得太久了,它舔著殘留在嘴邊的人血,抬頭望著雪梁的頂端,發現那兒已經沒有了人影。恍然覺得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趕緊嗥叫著招呼狼群跑上了雪梁。雪梁的一端,原路返回的那幾個人遙遙迢迢地移動著,已經是豆大的小黑點了。

黑耳朵頭狼坐在自己的腿上,朝天直直地翹起鼻子,嗚兒嗚兒叫起來。所有的狼都學著它的樣子叫起來,它們是在通知別處的狼群:注意啊,這邊的人回去了。很快,它們得到了回應,南邊的狼群和西邊的狼群也用同樣的聲音傳達了它們的意思,很可能是:堵住他們,不要讓他們會合。

黑耳朵頭狼跳起來就追,所有的狼都跟了過去。一陣撼天震地的奔跑,追上了,狼群馬上就要追上了。

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以及另外幾個人回頭看了看,知道自己是跑不過狼群的,乾脆停下了。夏巴才讓縣長說:「怎麼辦,難道我們就這樣死了嗎?喂狼的人是最最可悲的,我上一輩子造了什麼孽啊?」索朗旺堆頭人說:「這都是命啊,齊美管家救不了我們,誰也救不了我們,佛爺啊,藏獒啊,快來眷顧我們吧,我們就要死了,就要死了。」說著,放下一直背在身上的救災物資,從腰裡抽出了一把吃肉剔骨的五寸藏刀,迎著狼群走了過去。

夏巴才讓縣長追過去一把拽住他說:「你要幹什麼,不要命了?」索朗旺堆頭人甩開他說:「不要管我,你們繼續往前走,齊美管家救不了的,我來救。」夏巴才讓說:「怎麼是你救我,應該是我救你啊,把刀子給我,我去跟狼拼。媽的,都是班瑪多吉惹的禍,分開,分開,分開有什麼好啊,你們居然會同意他的胡說八道。」說著,他就要搶奪對方手裡的藏刀。

索朗旺堆頭人蠻橫地推開了他,吼道:「你知道冬天的狼是什麼,冬天的狼就是魔鬼,必須給它們唸咒,你不會念咒,撲過去就只能當人家磨牙的肉。」夏巴才讓縣長說:「那你就不是磨牙的肉了?」索朗旺堆說:「我是帶咒的肉,鷹吃了有福,狼吃了有禍。」說著,又舉刀又唸咒地朝前跑去。

狼群已經很近了,近得都可以把它們的呼吸吹送到人的肚子裡了。索朗旺堆頭人大叫一聲,衝著為首的黑耳朵頭狼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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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士的領地狗群停下了。獒王岡日森格站在雪樑上看了看,聞了聞,立刻就知道這裡是十忿怒王地的制高點,救援隊伍就是在這裡兵分三路的。它幾乎是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為什麼要分開啊,分開就是死路一條。人怎麼這麼笨啊!

那麼,領地狗群呢?必須以保護人的生命為天職的領地狗群,到底是分開還是不分開呢?岡日森格呼呼地喘著氣,用自己的聲音給自己做出了回答:不,不能分開。不分開它們就能十拿九穩地保護一路人馬,分開就連一路人馬也保護不了了。從空氣中飄來的氣息已經告訴它,狼的聚集空前眾多,每一路人馬都面臨著一股大狼群的襲擊,已經分成兩半的領地狗群只能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到一處。

然而,這個準確的判斷帶給獒王岡日森格的卻是萬分沮喪,因為對它來說,放棄另外兩路就是放棄自己的一半職責,而古老的誓約曾經那麼牢固地把這樣一種信念根植在了它的骨血中:放棄職責哪怕是一點點職責就等於放棄生命,藏獒的生命只有在保護別人的時候才具有真正的意義,否則,活著也是死。岡日森格突然昂起了頭,狂猛地吼起來:不,我們不能死,所有的領地狗都不能做活著等於死了的那種狗。

獒王岡日森格吼了幾聲,便大膽地做出了一個必須超越藏獒生命極限的決定,那就是領地狗群既要集中力量,決不分開,又要有效地保護好分佈在東、南、西三方的每一路人馬。它跑起來,帶動著所有的領地狗跟它一樣瘋狂地跑起來。它們首先跑向了東邊,東邊的狼群和人群離它們最近,大約只有五公里。獒王決定:先近後遠,也就是先東後南再往西。

索朗旺堆頭人大叫著,把含在嘴裡的毒咒噴向了黑耳朵頭狼,然後舉刀便刺。黑耳朵頭狼往後縱身一跳,輕鬆躲過,機敏地繞了一個半圓,來到了索朗旺堆的背後,朝著前面一匹大黃狼詭譎地眨了眨眼。大黃狼鼻子撮成鋸齒狀,跳起來,撲向了索朗旺堆頭人。索朗旺堆正要躲閃,只聽吱啦一聲響,背後的黑耳朵頭狼已經撕破了他的皮袍。與此同時,大黃狼的利牙來到了他的喉嚨前,他扭頭一閃,狼牙橫過來扎進了他的肩膀。他慘叫一聲,胡亂踢打著,卻引來更多的狼朝他瘋狂撲咬。

夏巴才讓縣長跑過來了,咬牙切齒地詛咒著:「狼,狼,班瑪多吉就是狼,是他媽的狼哥哥,狼哥哥今天讓我們死在這裡了。」然後脫下皮袍,朝著狼群拼命地掄起來,攪起一陣忽啦啦的風聲在雪梁之上回旋。另外幾個人也跑過來,像夏巴才讓那樣掄起了皮袍。

狼群退了。大家都很奇怪,就這麼把皮袍一掄,密密麻麻的狼群居然紛紛撤退了。撤退伴隨著黑耳朵頭狼緊張急促的嗥叫,嗥叫未已,撤退就變成了逃跑。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的,一群猙獰到無以復加的野獸出現在了人群后面,狂濤怒浪般朝著狼群席捲過去。索朗旺堆頭人愣了,夏巴才讓縣長愣了:啊,岡日森格,獒王岡日森格。

獒王岡日森格並沒有因為人們抒情地喊了它幾聲而絲毫減緩奔跑的速度,它和它的領地狗群都沒有來得及看人一眼,就從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身邊呼嘯而過。它們知道爭取時間的重要,也知道領地狗群必須大量地咬死咬傷那些殺傷力極強的壯狼大狼,才能避免狼群捲土重來。

獒王首先衝進了狼陣,緊跟在它身後的是大力王徒欽甲保。

撕咬轉眼開始了,首先咬住狼的是徒欽甲保,徒欽甲保一口咬在了大黃狼的喉嚨上,順勢一摁,又一爪踩住了大黃狼的肚腹。大黃狼用帶著氣泡的聲音喘息著,四個爪子拼命地朝空蹬踏,但顯然已是最後的掙扎,很快它就將是一具可以充當狼食的屍體了。好樣的徒欽甲保,岡日森格欣賞地瞥了它一眼,身子一斜,咬住了一匹狼,大嘴咬合的一瞬間,獒頭猛地一甩,也不管對方死了沒有,就又撲向了另一匹狼。

撲啊,咬啊,瘋狂,猛惡,暴烈,恣肆,雪崩一樣奔騰叫囂著,所有的領地狗都跟獒王岡日森格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一樣,拼出了生命的本色。拼得血飛肉濺、風黑雲低,它們從狼群的這邊,拼向了狼群的那邊。

狼群招架不住了,儘管從數量上它們仍然佔優勢,但在這種以一當十的進攻面前,數量已經微不足道。再說它們壓根就沒有料到領地狗群的到來,排出的狼陣只利於進攻不利於防守,哪兒都是破綻,哪兒都是軟肋。黑耳朵頭狼明智地放棄了對抗,用尖叫招呼著狼群,以最快的速度,朝雪梁下面奔逃而去。

獒王岡日森格邊跑邊叫,一方面是繼續威懾和驅趕狼群,一方面是告訴同伴大力王徒欽甲保:不要停下,不必戀戰,改變方向往南跑,南邊的人更加危險了。徒欽甲保立馬來了個急轉彎,四隻爪子在雪面上飛一樣飄動著,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跟了過去。岡日森格停下來,監視著雪梁下面潰散不止的狼群,用滾雷般的聲音恐嚇了幾聲,轉身就跑,一眨眼,就追上了領地狗群。

獒王又一次跑在了領地狗群的最前面,它的姿影依舊矯健,速度依舊迅疾,萬難不屈、驕傲沉穩的風度依舊和毛髮一樣結結實實披掛在它身上。

狼去狗逝的雪樑上,被狼咬傷了肩膀的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反應過來,對圍著他的那些人說:「走啊,我們快走啊。」夏巴才讓縣長跺跺腳也說:「對啊,我們愣在這裡幹什麼,趕緊走,尋找狼哥哥班瑪多吉去,我一定要收拾他。」人們朝回走去,生怕狼群再次追上來,咬著牙越走越快。

但是南轅北轍的三路人馬畢竟離得太遠,一時半會兒會合不上,而狼群裡又有一匹足夠聰明的黑耳朵頭狼。它在看到領地狗群突然離去之後,第一個反應就是追上這些人,這些人依然沒有保護,狼群需要充飢也好,報復也罷,咬死他們的機會還像化不掉的積雪一樣存在著。

很快,索朗旺堆頭人和夏巴才讓縣長一行,又一次被狼群圍住了。

丹增活佛、麥書記以及梅朵拉姆一行,靜坐在雪樑上,絲毫沒有反抗的意思,而團團包圍著他們的多獼狼群,卻遲遲沒有下口咬噬。

或許是因為丹增活佛的經咒起了作用,或許是因為它們是外來的狼群,還不習慣於在這片異陌的草原上囂張地報復人類,或許是因為它們意識到咬死和吃掉人的後果將使它們在新地區的生存變得更加艱難,或許是因為它們覺得人的靜坐包藏著詭計,而詭計是需要時間來識破的,或許是梅朵拉姆的存在讓它們詫異——這些外來的狼群,從來沒想過應該把一個如此美麗的姑娘當作食物。

狼群不斷調整著一層一層的包圍圈,離人最近的那一層狼只要待一會兒,就會被後面的狼換下去,換了一次又一次。換到前面的狼總會挨個兒把人看一遍,然後就仔細聽他們的經咒,觀察他們一個比一個淡漠的表情。好像狼是聽得懂經咒、讀得懂表情的。終於不再前後替換了,一直站在丹增活佛面前的多獼頭狼突然揚起頭,悲鬱地嗥叫了一聲。這是進攻的嗥叫,叫聲剛一落地,多獼頭狼就伸過頭去,像狗一樣舔了一下丹增活佛的脖子,似乎準備舔溼了以後再動牙刀。

但是,已經沒有動牙刀的時間了,狼群的後面,不太遙遠的地方,隱隱傳來了領地狗群的奔騰和叫囂。

所有的狼都揚頭支起了耳朵,看看身後的遠方,又看看多獼頭狼。多獼頭狼絲毫不為所動,好像是說:現在還來得及,為了報復的撕咬只需要幾秒鐘就能達到目的。但是,它們為什麼要咬死這些打坐唸經的人和這個美麗的姑娘呢?在多獼草原,它們看到的打坐唸經的人和美麗的姑娘可都是從來不打狼的人。報復不打狼的人,並不是狼群非做不可的規矩。

多獼頭狼離開人群,穩步走到雪梁的高處,望了片刻領地狗群奔來的方向,扭身跑下了雪梁。狼群跟上了它,轉眼消失了。

獒王岡日森格來了,領地狗群來了,它們從丹增活佛和另外幾個喇嘛身邊經過,從麥書記和梅朵拉姆身邊經過,噴吐著白霧,呵呵呵地問候著,腳步卻沒有停下。它們是來攆狼殺狼的,這裡沒有狼,這裡的狼已經逃跑了,留下的氣味告訴它們,來到這裡的是多獼狼群,多獼狼群怎麼變得這麼膽小,還沒有跟領地狗群照面,就逃之夭夭了。

梅朵拉姆站起來,感激地喊著:「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不理她,大敵當前,到處都是要命的危險,怎麼還能婆婆媽媽的。梅朵拉姆又喊道:「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徒欽甲保剛要回頭,就被獒王岡日森格在肩膀上飛了一牙刀。獒王連吼幾聲,意思是說: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得上這個,衝,快往前衝。

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翻下了這道雪梁,又翻上了那道雪梁,奔西而去。它已經聞出來,也聽出來了,西邊的雪樑上,班瑪多吉主任、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扎西和其他一些人,已經是狼嘴邊的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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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在下風處的雪坎雪丘後面,多獼狼群看到了領地狗群奔騰而去的身影。它們活躍起來,準備立刻返回去,再次圍住那幾個人。但是頭狼沒有動,多獼頭狼靜悄悄地佇立著,用淡漠的神情打消了狼群的企圖。為什麼呀,為什麼?狼群不滿地啞叫著。

多獼頭狼一聲不吭,它在靜靜地諦聽,遠方是什麼?輕盈而詭秘的腳步聲,就像鬼蜮的出行,在積雪中無聲地滑翔著。不是人,也不是藏獒,更不是豹子野牛以及別的野獸,而是它們的同類——狼。哪裡來的狼啊,怎麼這麼陰暗,白天白地之中,居然絲毫不顯露蹤跡。

多獼頭狼朝前跑出去五六十步,使勁聞了聞,立刻聞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上阿媽狼群來了。準確地說,它首先聞到的是上阿媽頭狼的妻子——那匹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的味道。這股味道讓它記憶的櫥窗顯現了剛進入西結古草原後遭遇領地狗群時的一幕:

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在獒王岡日森格強勁有力的爪子下面拼命掙扎著。它是一匹因為營救自己的丈夫上阿媽頭狼而被獒王抓住的母狼,是一匹有孕在身卻得不到丈夫保護的可憐的母狼。大概就是因為它的懷孕和可憐吧,一道閃電從天而降,那是營救者的撲跳,非常及時地出現在了獒王就要咬死母狼的瞬間。獒王岡日森格非常吃驚:多獼狼群的頭狼怎麼會跑來營救上阿媽狼群的母狼呢?藉著獒王吃驚的瞬間,母狼跑脫了,跑開的時候,它非常留意地看了一眼勇敢的營救者多獼頭狼,眼裡充滿了只有知恩知情的同類才能流溢位來的感激和欽佩。

多獼頭狼朝前跑去,好像它用身形的語言表達了什麼,它的部眾一個個坐下了,沒有誰跟上它,甚至都扭過頭去不看它。它越跑越快,直到看清楚上阿媽狼群的身影后才戛然止步。跟蹤著領地狗群來到這裡的上阿媽狼群也看到了它,似乎是預料之中的,狼群並沒有停下,反而越跑越快,用老狼在前、壯狼居中、幼狼在後的進攻式隊形,跑上了有人群的那道雪梁。上阿媽頭狼跑出隊形,衝著多獼頭狼噝噝地叫了幾聲,彷彿是警告:千萬別跟我們爭搶食物,我們可是遠道跑來的,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多獼頭狼也用噝噝的叫聲回答著,像是說:狼群對人的報復固然重要,但為什麼要報復在那些打坐唸經的人和那個美麗的姑娘身上呢?難道在你們上阿媽草原,打坐唸經的人和美麗的姑娘也都是殘害狼的人?上阿媽頭狼不聽多獼頭狼的,轉身嗥叫著,催促自己的狼群儘快靠近人群,圍住人群,不要讓他們跑了。

多獼頭狼目光呆痴地望著緊隨上阿媽頭狼身後的尖嘴母狼,發現幾天不見,它的身材越來越臃腫了,便用一種父性的愛憐嗥嗥地叫了幾聲,好像是在提醒它:小心一點,保重自己啊。尖嘴母狼聽懂了,走出狼群,感激地望著多獼頭狼。大概尖嘴母狼停留的時間長了一點,立刻引起了上阿媽頭狼的不滿,它撲過來,一口咬在了母狼的肩膀上。母狼疼得慘叫一聲,趕緊轉身,回到狼群裡頭去了。

多獼頭狼悲憤地朝天舉起了嘴,知道自己是萬般無奈的,又低下頭,放棄了抗議,怏怏不悅地走向了自己的狼群。一進入狼群,多獼頭狼就用狼族最悠長的聲調嗥叫起來,似乎是在安慰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又像是在詛咒上阿媽頭狼,還可能是想讓遠去的領地狗群知道:上阿媽狼群出現了,那些打坐唸經的人、那個美麗的姑娘危險了。散亂的多獼狼先是吃驚地望著自己的頭狼,接著就跟它叫起來。嗥叫變得雄壯嘹亮,風浪一樣湧過了天空,湧到很高很遠的地方去了。

十忿怒王地的南邊,丹增活佛、麥書記、梅朵拉姆和另外幾個喇嘛已經開始往回走了,他們和東邊的索朗旺堆頭人以及夏巴才讓縣長一樣,意識到現在的當務之急已經不是營救受困於雪災的牧民,而是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惟一辦法就是把分開的三路人馬重新合為一路。他們迅速朝回走去,但並沒有走多久,上阿媽狼群就追了上來。

丹增活佛回頭一看,吃驚地說:「不是了,不是剛才那群狼,剛才圍住我們的是外來的玉都狼,是備受祭祀的山神的野牲。現在跑來的是土狼,土狼是荒原狼中最最兇惡的狼。」梅朵拉姆說:「是啊,我也看出來了。」麥書記問道:「我們怎麼辦?」沒有誰回答,除了狼群,上阿媽狼群的回答就是齜出利牙,迅速包抄。

十忿怒王地的西邊,鐵棒喇嘛藏扎西的鐵棒還在橫掃豎打,但撲過來的狼總會在嗖嗖嗖的聲音還沒到來之前,就躲閃到安全的地方。七八匹老狼弱狼擺出拼命的架勢牽制著藏扎西,而紅額斑頭狼卻帶著大部分壯狼大狼,插進藏扎西和人群之間,把進攻的目標對準了帶傷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年邁的藏醫喇嘛尕宇陀以及另外幾個人。

人們背靠背擠在了一起,一腳一腳地朝狼踢著積雪,這種毫無威懾力的反抗讓狼覺得可笑,你踢一下,它們就朝前挪一下。情急之中,尕宇陀從豹皮藥囊裡拿出了幾把柳葉刀和雀羽刀,分給了所有的人,人們就用那些指頭長的手術用具,在狼群面前胡亂比劃著,亂紛紛地閃爍出一片鋥亮的鐵器之光。狼群后退了幾步,它們對刀具對鐵器的寒光有著天生敏感的怯懼,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二十步遠的地方,藏扎西不顧七八匹老狼弱狼的撕咬,快速靠了過來,用鐵棒在狼群的包圍圈上開啟了一道口子,站到了班瑪多吉主任和藏醫喇嘛尕宇陀中間。他一邊用鐵棒威脅著狼群,一邊說:「不能再分開了,不能再分開了。」班瑪多吉說:「是啊,我們要死就死在一起。」藏扎西說:「誰說要死了,我是說我們應該往回走,去跟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他們會合。」尕宇陀說:「他們已經走遠了。」藏扎西說:「那也得往回走,往前走只能是死,往回走說不定還能遇到領地狗群。」班瑪多吉說:「對,我們就這樣擠成團,一點一點往回挪,狼群一時半會也吃不了我們。」

於是他們肩靠著肩,手挽著手,擠擠蹭蹭地圍成了一圈,就像一個固體的群雕那樣移動著。所有人的手裡都揮舞著柳葉刀或雀羽刀,雖然刀短刃小,但閃閃的寒光絲毫不減鐵器的威力。還有藏扎西的鐵棒,忽忽不停地橫掃著,在這邊掃出一個半圓,又轉移到別人手裡,在另一邊掃出一個半圓,每掃一下,狼群就後退幾步,固體般的人群就朝回挪動幾尺。

紅額斑頭狼立刻覺得這樣下去對狼群極其不利,雖然它們是極有耐心的一族,但成功並不僅僅屬於耐心。無論是抱了復仇的目的,還是因了飢餓的驅使,時間的延宕都將是最嚴重的不幸。它嗥叫起來,想叫出狼群不怕死的精神,而它自己,也以一貫身先士卒的做派,奮不顧身地撲了過去。

藏扎西的鐵棒又一次打中了紅額斑頭狼,就在它滾翻在地的時候,處在包圍圈最裡層的所有狼都跳起來,不顧命地撲向了人群。冰寒鋒利的柳葉刀和雀羽刀發揮了作用,只聽嚓嚓嚓幾聲響,狼毛紛紛揚起,接著是血的飛濺,有狼血,也有人血,作為殺退狼的代價,班瑪多吉和尕宇陀的手上都有了狼牙撕裂的痕跡。「狼瘋了,狼瘋了。」藏扎西喊著,沿著人群跑起來,那鐵棒也就嗡嗡嗡地響著,打倒了好幾匹狼。

狼退了,這次退得更遠了一點,是紅額斑頭狼帶頭退去的。「趕緊走啊,我們趕緊走啊。」班瑪多吉主任忍著腿間和手上的傷痛,吆喝著,帶動人群朝前走去。但是走了還不到五十步,狼群就又跑過來團團圍住了他們。受了傷的紅額斑頭狼擺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架勢,再次站在了離人最近的地方。

但狼群的不依不饒,逼迫出來的是人的不屈不撓。又開始重複先前的情形:人手裡閃爍著柳葉刀和雀羽刀的寒光,鐵棒一會兒在前面掄出一個半圓,一會兒在後面掄出一個半圓。每掄一次,狼群就後退一點,人群就前進一點。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好像是為了等待獒王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的出現,當紅額斑頭狼預感不妙,吆喝狼群趕緊撤離時,時間突然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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