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食童大哭的化身與護狼神瓦恰的變種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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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慮讓大雪梁這邊的人群失去了耐心,他們議論紛紛卻又無可奈何,讓雪後清寒的空氣充滿了不安和憂愁的氣息:到底怎麼辦?如果領地狗群不能像往年雪災時那樣,承擔起救苦救難的責任,那就只能依靠人了。依靠我們這些人,把飢寒的牧民帶到有吃有喝的地方來,或者把吃喝送到牧民們那裡去。可是雪原是無邊的,暴風雪是狂猛的,牧民和羊群都是隨風移動的,如果不依靠藏獒,人怎麼知道哪裡有人哪裡沒有人?

麥書記有點不理解,問道:「領地狗群不是無所不能嗎?為什麼今年靠不住了?」梅朵拉姆告訴他:「獒王岡日森格沒有了,沒有了獒王的領地狗群就像失去了佛爺和信仰的牧民,從早到晚都是六神無主的,不知道該幹什麼好。」麥書記又問道:「獒王岡日森格呢,它幹什麼去了?」

沒有人回答,不知道的人回答不了,知道的人好像不願意說。麥書記盯著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和管家齊美說:「連你們也不知道?」索朗旺堆頭人嘆了口氣,想說什麼又把話嚥了下去。齊美管家說:「岡日森格不是找它的主人七個上阿媽的孩子,就是找它的恩人漢扎西去了。往年遇到雪災時它也會這樣,不過不像今年,今年的寄宿學校出了大事兒,漢扎西不知道去了哪裡,岡日森格是不找見不罷休的。」

夏巴才讓縣長走過來說:「那怎麼行呢,大事和小事、公事和私事都分不清,怎麼還能當獒王?這要是人,就叫擅離職守,是要撤職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嘟嚕著臉,哼了一聲說:「俗話說,走路不能橫走,凡事不能怪狗。草原上沒有孬狗只有孬人,被狼吃掉的孩子作證,都是因為漢扎西。神靈的懲罰已經開始,不念經的寄宿學校不能再辦了。」

夏巴才讓縣長無奈地搖了搖頭說:「這個漢扎西,現在一點也不扎西(吉祥)了,壞了我們的名聲。」班瑪多吉主任不服氣地說:「什麼叫大事小事分不清,對藏獒來說,忠誠救主,知恩報恩,這是最大的事情。至於公事私事分不清就更不對了,藏獒尤其獒王有什麼私事?它們滿草原奔波,到處救命,哪一次是為了自己啊?」夏巴才讓縣長說:「你跟我爭這個有什麼用?你就說現在怎麼辦吧。」班瑪多吉主任說:「怎麼辦我也不知道,反正不能怨人家漢扎西,更不能怨人家岡日森格。」說罷,望了望麥書記。麥書記一臉嚴峻地走向了丹增活佛。

丹增活佛告訴麥書記:「天上的神鳥送來了救命的食物,這都是政府的威力顯現在了西結古草原上,我們沒有理由不做神鳥的使者,把食物送給飢寒交迫的人。神佛會保佑我們的,光明的天佛、仁慈的山神,還有沿途無數個聖潔的拉則神宮,都會保佑我們的。」麥書記用已經十分熟練了的藏語說:「你是說我們該走了,我們是可以找到牧民們的?」丹增活佛深沉地點了點頭說:「是啊,是啊,只要不吉祥的人遠遠地離開我們,我們就一定能救活所有圍困在大雪災中的人。」

麥書記問道:「佛爺你說誰呢?誰是不吉祥的人,難道連你也認為漢扎西是不吉祥的嗎?」丹增活佛說:「寄宿學校的事情、孩子們的死亡、越來越嚴重的狼災,已經證明‘漢扎西’是名不副實的,我要是不這樣說,就是沒有盡到責任啊。」麥書記說:「善良的佛爺你有所不知,西結古草原的狼災、吃掉孩子的事件越來越嚴重是另有原因的,它不該由漢扎西負責。」丹增活佛唰地一下撩起了眼皮:「什麼原因啊,麥書記能告訴我嗎?」麥書記皺著眉頭想了想,囁嚅道:「其實我也想不清楚,想不清楚啊。」

丹增活佛垂下了眼簾,用一種讀經念佛的聲音,悠長清晰地說:「馬頭明王已經升到了天上,他給所有的喇嘛都託了夢,那個夢是這樣的: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來到了西結古草原,要求信仰他的人用孩子的血肉供養他。他說在他不想吃肉喝血的時候,他就是寄宿學校的漢扎西。想吃肉喝血的時候,就變成了狼,變成了護狼神瓦恰。這就是說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和護狼神瓦恰已經主宰了漢扎西的肉身。」麥書記搖了搖頭說:「胡說,胡說,這些都是胡說。」丹增活佛也搖了搖頭說:「政府啊,要是地獄餓鬼食童大哭沒有附麗在漢扎西身上,頭人和牧民還有喇嘛們就會尋找別的原因了,別的原因啊,嘖嘖嘖嘖,到底是什麼呢?」

麥書記長長地「哦」了一聲,直勾勾地望著面前這位睿智機敏的活佛說:「丹增活佛你真厲害,你是在替我們著想了,想用漢扎西的離開,抹去所有的責任。」丹增活佛閉上了眼睛,於心不忍地緊問一句,像是在問自己:「難道就只有請走漢扎西這一個辦法了?」麥書記也像是自己問自己:「別的辦法呢?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呢?」丹增活佛搖了搖頭。麥書記說:「看來只能這樣了,不過我會給他說清楚的,讓他高高興興地走。」丹增活佛長嘆一口氣說:「漢扎西會高興嗎?啊,不會的,不會的,他是岡日森格的恩人,是多吉來吧的主人,是西結古草原所有藏獒的親人,藏獒不高興的事兒,他是不會高興的。」

不能再嘮叨下去了,飢餓的還在飢餓,死去的正在死去,他們應該快快離開這裡,去營救所有被圍困在大雪災中的牧民。

準備出發了,喇嘛們把原麥和大米用紅氆氌的袈裟或達喀穆大披風包起來,拿皮繩捆在了身上。年老的丹增活佛和藏醫喇嘛尕宇陀跟別的喇嘛背的一樣多,因為他們相信這是一次比打坐唸經還要管用的禪行,是一次苦修。吃苦是應該的,萬一背不動倒在半路上也是應該的。

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家族的人,從帳房裡拿出了所有的羊肚口袋和牛肚口袋以及羊皮桶,裝滿食物後,分給了大家。麥書記挑了一個大牛肚口袋抱在了懷裡,夏巴才讓縣長搶過來說:「路長著呢,你能把一個羊肚背到牧民那裡就不錯了。大個的我來,我是藏民,這種事兒我比你能幹。」班瑪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也都挑了一個比羊肚口袋大一倍的牛肚口袋背了起來,索朗旺堆頭人和齊美管家怎麼也不讓,一邊搶一邊說:「牛肚子我們背,羊肚子你們背,你們力氣小小的,我們力氣大大的。」

最後,鐵棒喇嘛藏扎西和另一個鐵棒喇嘛一人背起了一個圓鼓鼓的大麻袋,那裡面是燒火的幹牛糞。

空投下來的救援物資是背不完的,也不能背完,他們此去的目的,更主要的還是把能走動的牧民引到這裡來。這裡是那個名叫飛雞的神鳥常來下蛋吐寶的地方。索朗旺堆頭人問道:「神鳥還會來嗎?天食還會有嗎?」麥書記說:「神鳥還會來,天食還會有,只要雪災不去,天天都會來。」說完了才想起,如果沒有燃燒的地標,白茫茫的雪原上往哪裡空投啊?趕緊過去和丹增活佛商量。丹增活佛朝著鐵棒喇嘛藏扎西喊了一句什麼,藏扎西放下圓鼓鼓的大麻袋,立刻就去佈置。

轉眼之間,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解下了捆在身上的物資,脫下紅色的堆噶坎肩和紅色的霞牧塔卜裙子,一件一件接起來,按照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模樣,鋪在了白皚皚的雪地上,大地頓時火火灼灼地鮮豔起來。藏扎西怕被風吹散,跑進帳房搬來幾袋大米,壓在了紅色萬字元的邊邊角角。

索朗旺堆頭人高興地說:「啊,神鳥就要來了,就要來了,這裡是我的營帳,在我的營帳上空,肯定飄舞著一百個吉祥的空行母。善方之神在這裡駐足,無垢蓮花在這裡開放。寶地啊,我的營帳是寶地啊。」

活佛和喇嘛們重新背起了物資,率先朝前走去,前面是一片溝壑縱橫的雪原。一溜長長的救援隊伍,就在這溝壑縱橫的高曠之地,變成了寂寞天空下、殘酷雪災中,惟一的溫暖。

救援隊伍沿著高高聳起的雪梁緩慢地扭曲移動著,他們不能走直線,直線上的溝壑裡,壅塞著一人厚甚至幾人厚的積雪,隨處可見置人於死地的陷阱。而在雪樑上,在彎彎曲曲的脊頂線上,風的不斷穿梭把積雪掃得又薄又硬,人走在上面幾乎沒有什麼阻力。但是很慢,繞來繞去走了半天,回頭一看,發現早就經過的雪梁,依然在視域之內。更糟糕的是,走了很長時間,還沒有遇到一戶牧民。大家都在想一個問題:牧民們被暴風雪裹到哪裡去了,這樣走下去行嗎?

一支隊伍,在沒有道路的空闊無邊的原野上行走,要想邂逅散若晨星的牧民,機率是很小很小的。可要想增大機率,那就只能分開走了。

「分開走行嗎?」麥書記問身邊的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說:「不是行不行的問題,而是必須分開,救人要緊啊。」夏巴才讓說:「不行,遇到狼群怎麼辦?冬天的西結古草原,狼群都很大,十匹八匹不算群,人少了不好對付。」班瑪多吉說:「我就知道你會反對,反正只要是我贊同的,你肯定會反對。麥書記你都聽見了,他這種前怕狼後怕虎的人怎麼還能當縣長?我們藏民裡頭沒有他這樣的縣長。」

麥書記說:「那你來當縣長?你把西結古草原的工作做好了,我就讓你當縣長。」班瑪多吉主任指著夏巴才讓縣長說:「那他去幹什麼?他來西結古草原當主任?」麥書記說:「他去州上,還是你的領導。」班瑪多吉氣急敗壞地說:「還讓他當我的領導,那我就離開西結古草原,到別的草原去。」夏巴才讓說:「那你滾吧,你現在就滾,西結古草原的工作我來做。」

麥書記知道勸這兩個藏族部下不爭吵是沒用的,就朝一邊走去,邊走邊擺擺手說:「好好吵吧,最好你們打起來,拼出個你死我活,矛盾就解決了。」班瑪多吉跨前一步,做出要動手的樣子,突然又嘆口氣說:「這次我饒了你吧夏巴才讓縣長,遲早我們得打一仗。」說罷轉身走開了。夏巴才讓衝著他的背影喊道:「你別不知道自己是幹什麼的,是我饒了你。」

休息的時候,麥書記和班瑪多吉主任又去問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頭人:「能不能分兵三路?這樣走下去恐怕是白走。」索朗旺堆頭人像夏巴才讓縣長一樣斷然搖頭:「我們已經離開野驢河流域,來到了高山草場,這裡是狼群最多的地方,沒有一群藏獒跟著,人是不能分開的。」丹增活佛冷靜地說:「我們不會白走的,到了十忿怒王地,就能看到牧民了。」

十忿怒王地?前去的道路上,有一個地方,名叫十忿怒王地。那兒是大威德王、無敵王、馬頭明王、甘露漩明王、欲界明王、青杵不動王、大力王、頂髻轉輪明王、曖昧語訣明王現身說法的地方,是忿怒十王爭相保護的草場,那兒的拉則神宮高聳如塔,七彩的風馬旗波盪如海,六色的燔柴煙彌天如雲,那兒的吉祥是別的地方沒有的。以往的年份裡,牧民們一遇到雪災,就都會把牲畜往那兒趕,即使被暴風雪卷沒了牛羊,他們自己也會朝那兒集中。那兒又是西結古草原的地理中心,往南是牧馬鶴部落的駐牧地礱寶澤草原,往西是党項部落的駐牧地党項草原,往東是狼道峽以及被狼道峽連線起來的多獼草原和上阿媽草原,往北是野驢河流域以及昂拉雪山。四面八方的牧民來到了那兒,那兒的荒涼寂靜就沒有了。人一多,藏獒就多,人氣和獒氣一旺,狼就不來了,藏馬熊和野犛牛也不來了,金錢豹和雪豹更不來了。

一個十分華麗美好的目標讓大家精神倍增,長長的救援隊伍朝著十忿怒王地委蛇而行。天黑了,又亮了,走在前面的活佛喇嘛停了下來。四周一片寂靜,氣氛空前緊張著,索朗旺堆頭人首先喊起來:「十忿怒王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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碉房山上鱗次櫛比的碉房一座比一座顯得冰涼、冷清,沒有炊煙,沒有聲音,也沒有狗叫。這個季節裡,頭人們和牧民們都會待在各自的冬窩子裡。現在遇上了大雪災,就更不可能離開那兒了,碉房山上有人的只有西結古寺。

父親拉著平措赤烈,帶著央金卓瑪,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西結古寺走去。他把希望寄託在幾天前見過的丹增活佛和幾個老喇嘛身上,他們一定會告訴他獒王岡日森格以及領地狗群的去向,還能告訴他現在應該怎麼辦。雪已經不下了,但災難並沒有過去,吃的用的去哪裡找啊。

央金卓瑪說:「餓啊,餓得我都走不動了,但願佛爺喇嘛能給我們一些吃的喝的。」她這麼一說,父親和平措赤烈的肚子也都咕咕咕地叫起來。父親說:「寺院裡不會有吃的喝的等著我們,喇嘛們自己沒有餓癱就算是好的。」央金卓瑪埋怨地說:「我帶了糌粑來找你,你卻把我的糌粑丟給了雪坑裡的狼,漢扎西你的心長歪了,誰對你好你就想把誰餓死。」父親說:「我們到了西結古寺,不是我讓你餓著,而是活佛喇嘛讓你餓著。」

父親說錯了,就在護法神殿裡,兩個老喇嘛給了他們一些吃的。那是他們從原野裡取回來的空投的麵粉,用明王殿的餘柴餘火炒熟後拌成了糌粑。不過不是青稞的,而是小麥的,也沒有酥油和曲拉,不怎麼香甜爽口。但對饑荒中的人來說,這來自天上的美食是跟生命一樣重要的神賜之物,那就要虔誠地吃,用一顆充滿敬畏的膜拜之心誠惶誠恐地吃。

父親和央金卓瑪以及平措赤烈一聲不吭地低頭吃了糌粑,趕緊跪下,給高高在上的護法大神吉祥天母、六臂怙主和具誓法王磕了頭,這才站起來,詢問兩個老喇嘛:「你們知道獒王岡日森格在哪裡?領地狗群在哪裡?」兩個老喇嘛不回答,互相看了看,轉身離開了護法神殿。

父親追過去喊道:「喂,你們不認識我啦?我是漢扎西啊,寄宿學校的老師。」看他們還是不理睬,又喊道:「我可認識你們,老喇嘛桑布,老喇嘛貢卻,你們不要走。」他越喊,兩個老喇嘛走得越快,匆匆消失了。父親有些納悶:怎麼搞的?

再也沒有碰到一個喇嘛,父親一行磕磕絆絆走遍了西結古寺,不停地呼喊著,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來跟他們搭腔。丹增活佛、藏醫喇嘛尕宇陀、鐵棒喇嘛藏扎西,這些被父親視為上師和朋友的人都好像啞了聾了,門也不開,聲氣也不給,就那麼悄悄的,躲在奇寒的暗夜裡,讓整個西結古寺變成了一片無邊寂靜的曠原大野。

父親生氣了,出言不遜地喊起來:「丹增活佛你怎麼不理我了,難道嫌我禮敬你禮敬得不夠嗎?藏醫喇嘛尕宇陀你給我出來,我知道你害怕我搶了你豹皮藥囊裡的寶貝藏藥,我沒傷沒病我這次不搶了。鐵棒喇嘛藏扎西你為什麼躲著我,難道你忘了我們是兄弟,是患難與共的朋友?」父親知道他喊叫的這三個人也許不在寺裡,但他就是要這麼喊下去,他要讓別的活佛喇嘛明白,連住持活佛、藥王喇嘛和鐵棒喇嘛都應該出來親自招呼他,你們就更不應該不理睬了。

但是依然沒有人從黑暗中出來。父親傷感地流出了淚,天上看一眼,地上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一會兒,他擦掉眼淚,又換了一副祈求哀怨的腔調喊起來:「釋迦牟尼啊,無量光佛啊,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啊,大智大勇的文殊菩薩啊,吉祥天母啊,怖畏金剛啊,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啊,你們怎麼一聲不吭?我每次來都給你們下跪磕頭,你們怎麼說不理我就不理我了?僧寶們薄情,佛寶們難道也不厚道?不會的,不會的,你們不會不理我的,僧寶們也好,佛寶們也好,你們都不會不理我。」

父親哭著喊著,似乎終於感動了神靈,就在他們路過大經堂的時候,只聽吱呀一聲門響,從黑漆漆的門洞裡鑽出一個融化在夜氣裡的人。父親頓時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停下來,聲音熱切到幾乎是巴結了:「喇嘛,你怎麼才出來?」

那黑影不理父親,疾步過來叫了一聲「尕娃」,拽起父親身邊的平措赤烈就走。平措赤烈嚇得渾身一抖,哇地哭了。那人說:「尕娃你哭什麼,你是藏民娃娃你跟我走,你跟著漢扎西沒什麼好下場。」說著蠻橫地搡著平措赤烈走進了大經堂,吱呀一聲關上門,又咚的一聲閂死了。

只聽平措赤烈喊叫著:「漢扎西老師,漢扎西老師。」父親用顫抖的聲音回應著:「平措,平措。」平措赤烈的聲音漸漸小了,聽不見了。父親愣怔著,流著淚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老喇嘛頓嘎,善良的老喇嘛頓嘎,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沉默了,西結古寺對父親表示了空前的沉默。

父親愣怔了很久,等他要離去的時候,發現央金卓瑪也已經不在身邊了,更有些傷心:怎麼她也要拋棄我了?

漆黑的夜色抹暗了雪地,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悲傷。那種失去了學生和學校的悲傷,那種無人理睬被人拋棄的悲傷,就像虛浮的黑雲鋪排在父親的面前腳下,父親在黑雲裡跌跌撞撞地走著,也不知要走到哪裡去。他住在寄宿學校,是寄宿學校的校長和老師,但是寄宿學校已經不存在了,學生死了,帳房沒了,他流離失所不知道歸宿何處了;他急切地想找到跟他相依為命的多吉來吧,但是多吉來吧離他而去了,離他而去的意思是多吉來吧就要死了;他想託付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去茫茫雪原把多吉來吧從死亡線上拽回來,但是,但是啊,所有的人都不告訴他去哪裡能找到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

走著走著,父親停下了,心說不能啊,不能這樣胡亂走,還是得走到山下的雪原上去,還是得依靠自己,一聲聲地呼喚多吉來吧,一聲聲地呼喚岡日森格。再次邁步的時候,他便呼喚起來,殷切地、焦灼地、茫然無措地、憂心如焚地呼喚著。很快就有了迴音:「我在這裡,我在這裡。」

寒冷的清夜裡,這回音就像多吉來吧對主人的叫聲,更像岡日森格對恩人的叫聲,父親很激動,儘管他知道無論多吉來吧還是岡日森格,都不可能發出這樣的迴音,發出這種迴音的只能是央金卓瑪。

央金卓瑪從後面跑來了,氣喘吁吁告訴父親,她剛才路過雙身佛雅布尤姆殿,聽到裡面有人就硬是推門擠了進去。裡面的幾個喇嘛讓她磕著等身長頭一一拜過了供案上方的病主瑪姆、食人羅剎、金剛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閻羅和骷髏鬼卒後才對她說,丹增活佛帶著藏醫尕宇陀、鐵棒喇嘛藏扎西和一些身強力壯的活佛喇嘛,去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的營帳。人在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肯定都在那裡。

父親半晌不說話,他在想,央金卓瑪打聽到了,可是我卻打聽不到。央金卓瑪說:「走啊漢扎西,我們走啊。」父親說:「為什麼,為什麼喇嘛們不跟我說話?」央金卓瑪說:「十個孩子被狼吃掉的事情已經傳遍了草原,都說孩子們死的時候,你作為校長和老師不在身邊,你丟開孩子跑了,只留下多吉來吧跟孩子們在一起。」父親悲哀地點著頭:「是啊,我不在孩子們身邊,我要是在,他們就一定死不了,我會點著帳房燒死狼群的。我知道我沒法向孩子們的家長交代,我只能給家長們下跪了。」

央金卓瑪說:「我給喇嘛們說啦,你不在孩子們身邊是有原因的。你掉到了雪坑裡,出不去,差一點也被狼吃掉。」父親說:「可我畢竟沒有被狼吃掉,我好好的,我怎麼會好好的?那麼多孩子都被狼吃掉了。」說著父親哭了,央金卓瑪也哭了。父親又說:「我沒有救下孩子,但我一定要救下多吉來吧,沒有了多吉來吧,寄宿學校以後還會橫遭狼禍。」

央金卓瑪憂鬱地用手掌拍了拍剛才磕頭磕疼了的額頭,囁嚅道:「喇嘛們說,死了這麼多學生,以後就沒有寄宿學校了。」父親說:「不會沒有吧?沒有了寄宿學校,草原就沒有文化了。」央金卓瑪抬起了頭,望著漆黑的天空,難過地說:「喇嘛們說,這是神的意志,草原不需要文化,也不需要你。」父親渾身一陣發抖,也像央金卓瑪那樣抬頭望著天空,喃喃地說:「不會有這樣的神吧?」央金卓瑪說:「我給喇嘛們說了,草原需要寄宿學校,需要漢扎西,因為我看上漢扎西啦。喇嘛們說,寄宿學校再辦下去,西結古草原的孩子就會死盡。喇嘛們還說……」

父親盯著她問道:「喇嘛們說什麼?」央金卓瑪不禁打了一個寒顫,回望了一眼西結古寺,恐懼地說:「趕緊走啊漢扎西,我們趕緊走啊。」說著跌跌撞撞朝山下走去,走著走著,不禁一個馬趴,摔得她眼冒金花,哎喲哎喲地叫起來。父親跳過去,扶起了她:「怎麼了?央金卓瑪你怎麼了?」

父親和央金卓瑪來到了雪原上,一前一後走著,時不時地拉起手,互相拽一拽。走了一會兒,央金卓瑪喘著氣,疲倦地抬起頭,看了看黑糊糊的天說:「天是轉的嗎?漢扎西你看天,天怎麼是轉的?」父親看了看,搖搖頭說:「天肯定是轉的,從科學上說,地也是轉的。」央金卓瑪拍了拍額頭說:「天一轉,我的頭就跑啦,跑到別的地方去啦。」父親說:「你不會是剛才摔暈了吧?」

他們繼續往前走。天色明亮了一點,可以看到不遠處雪丘雪梁的造型了,那些造型在夜風中噝噝地呻吟著,一座座地去了,又一座座地來了。央金卓瑪拍打著額頭,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面,似乎想從雪丘雪梁的造型上看到什麼。看著看著她就看到了,一些神怪鬼魅的影子,變幻而出的黑白兩色的造型,一會兒近了,一會兒遠了。

央金卓瑪停下來,大繃著眼睛,突然發現那些造型都是她剛才在雙身佛雅布尤姆殿裡拜見過的病主瑪姆、食人羅剎、金剛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閻羅和骷髏鬼卒。這些攝人魂魄的陰厲毒辣之神,活動著餓獸般的血盆大嘴,排著隊朝她走來,彷彿頃刻就要將她撕碎吃掉。

她害怕得渾身哆嗦,尖叫一聲,鑽到了父親懷裡。父親說:「央金卓瑪你哆嗦什麼,你病了?」央金卓瑪正要告訴他自己看到了什麼,突然發現父親的臉變了,變成一張狼臉了,她又尖叫一聲,趕緊離開了父親。

她想起雙身佛雅布尤姆殿裡,那幾個喇嘛對她說過的話:「升到天上的馬頭明王已經託夢了,漢扎西是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他來到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他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狼,有時候又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他變成狼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不見了。你呀,央金卓瑪,你怎麼敢說你看上漢扎西了,趕快離開他,馬上就離開,千萬不要給他說丹增活佛去了哪裡,獒王岡日森格去了哪裡。」她當時並不相信喇嘛們的話,可是現在,當雅布尤姆殿裡的病主瑪姆、食人羅剎、金剛狼狗、魔女黑喘狗、法身閻羅和骷髏鬼卒在她面前一一顯形的時候,她突然意識到,顯形的原因肯定就是她不相信喇嘛們的話,把丹增活佛和岡日森格的行蹤告訴了漢扎西。

父親來到她身邊,伸過手去,想拉著她繼續走路。央金卓瑪後退著躲開父親,揮著手喊道:「你走吧,你一個人走吧,你是狼,你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是你吃掉孩子的。」父親愣了一下說:「你怎麼能這麼說?我是狼嗎?我現在保護著你,說我是一隻藏獒還差不多。」話音未落,就聽起伏的積雪中、離央金卓瑪只有半步的地方,一聲號哭似的狼叫平地而起。

央金卓瑪嚇得躥了起來,落地的同時,一陣眩暈,歪扭著身子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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