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群果扎西溫泉湖上的白爪子狼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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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有覺察到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到來,狼和人都沒有覺察到。等被吃的人和吃人的狼看到一道灰色的閃電從天而降時,一匹狼的肚子就已是血水汩汩了,接著是另一匹狼的尾巴被獒牙割掉。失去了尾巴的狼疼得慘叫著,回頭便咬,恰好把脖子亮了出來。江秋幫窮後腿一蹬,利箭一樣射過去咬住了狼脖子上的大血管,咔嚓一聲響,那狼頭就再也抬不起來了。

狼們吃了一驚,也不知道來了多少藏獒,從父親身上跳起來就跑,跑出去兩丈,回頭再看時,發現居然只有一隻藏獒。

白爪子頭狼丟開央金卓瑪,跑回狼群裡,鼓勁似的把脖子上鋼針一樣的狼毫聳起來又伏下去。狼頭搖晃著,大膽地朝前走了幾步。狼群緊緊跟在它身後,一個個用血紅的眼睛望著大灰獒江秋幫窮。

江秋幫窮使勁舔著父親袒露的脊背,以為父親已經死掉了,沒想到父親爬了起來,吃驚得江秋幫窮仰起身子跳到了一邊。父親後來說,江秋幫窮來得太及時了,狼群剛剛撕開他的衣服,正要用牙刀割肉時,它就來了。更加慶幸的是,狼群沒有來得及咬斷他的喉嚨,因為按照它們這群狼的規矩,只有白爪子頭狼才有權利首先把牙齒埋進獵物的喉嚨,享受血管衝著黑洞一樣的嗓門噴溢熱血的樂趣。白爪子頭狼晚來了一步,於是父親就安然無恙了。

父親感激地看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把同樣沒有絲毫損傷的平措赤烈拉了起來。父親說:「你怎麼來了?岡日森格呢?」江秋幫窮搖晃著大頭望了望遠方,似乎是說:岡日森格在東邊,我收拾了這群狼,就去尋找它。

央金卓瑪走過來,看到父親的衣服被狼撕得稀爛,就把自己的光板老羊皮袍披在了父親身上,指著狼群對江秋幫窮說:「你把它們都給我咬死,它們吃掉了十個孩子,十個孩子啊。」

大灰獒江秋幫窮反應敏捷地跳起來,直撲離它最近的白爪子頭狼。白爪子頭狼朝一邊跑去,跑得很慢,好像並不在乎江秋幫窮的出現,儘管後者一齣現就讓九匹狼變成了七匹狼。江秋幫窮追上了白爪子頭狼,眼看尖利的獒牙就要刺進它的屁股,白爪子頭狼這才風快地刨動起了四隻有力的爪子。它跑向遠方,翻過一座雪崗後又跑了回來,它知道只要自己拼命跑,一隻藏獒不可能很快追上它,就圍繞著三個人轉起了圈。

白爪子頭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它想用兜圈子的方法拖疲拖垮江秋幫窮,就用眼神暗示站在追逃線外面觀望著的另外六匹狼:你們暫時不要動,等這隻狂妄的藏獒累得跑不動了再一擁而上。但它沒料到,大灰獒江秋幫窮並不是它想象中窮追不捨的那種藏獒,當奔跑的雙方第五次從六匹狼面前經過時,江秋幫窮突然離開了追攆的軌道,斜著身子颳風一樣撲了過去。

六匹狼一點防備都沒有,來不及散開,就被江秋幫窮一口咬住了一匹母狼的喉嚨。江秋幫窮在牙齒奮力咬合的同時跳了起來,直撲另一匹狼。那是一匹行動遲緩的老狼,知道自己已經跑不脫了,乾脆停下來,扎煞著狼毫,撮鼻齜牙地等待撕咬。但是江秋幫窮只是撲翻了它,虛晃一槍,把本該咬死它的時間留給了逃跑在前面的一匹殺傷力極強的年輕公狼。

年輕公狼雖然兇悍但缺乏經驗,以為有老狼斷後,追來的藏獒無論從時間還是從距離上,都不可能直接撲到自己。看到對方粗壯的前腿不可思議地踩住了自己的腰肋,吃驚得居然忘記了逃跑。死神的陰影就在這個時候籠罩了它,它在飛速而來的獒牙之下獻出了自己滾燙的狼血。

現在,九匹狼只剩下五匹狼了。五匹狼要想在一隻狂暴猛惡的大藏獒和三個人這裡佔到便宜,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白爪子頭狼嗚嗚地鳴叫著,招呼自己的同夥趕快離開,它自己不知羞恥地首先跑起來,別的狼急忙跟上了它。

大灰獒江秋幫窮連吼帶叫地追了過去,它是想徹底把它們趕跑,卻聽央金卓瑪聲嘶力竭地喊起來:「一個也不要放跑,全部咬死,全部咬死。」江秋幫窮知道「全部咬死」是什麼意思,也知道聲嘶力竭的聲音裡包含了人類無限仇恨的意志。而自己便是仇恨的利器,是人的意志的實現者,絕對不能有絲毫的違拗。它不再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繞來繞去地追,而是加快速度,像一架力大無窮的開路機,用四條腿的蠻力在鬆軟的積雪中開出了一道溝壑,筆直地通向了奔逃中拐來拐去的狼群。

父親喊起來:「回來,回來,江秋幫窮你回來。」央金卓瑪說:「回來幹什麼?讓它去咬,咬死全部的狼。」父親著急地說:「多吉來吧,讓它去找多吉來吧,它鼻子一聞、耳朵一聽就知道多吉來吧在哪裡了。」央金卓瑪一愣:「對啊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讓它去找多吉來吧。回來,江秋幫窮你給我回來。」她喊著朝前跑去。但已經喊不回來了,江秋幫窮要去完成「全部咬死」的使命。這既是人的旨意,也是它自己的想法。它把渾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投入到了追攆中,都變成了創造速度的動力。

近了,近了,轉眼就在五步之外了。白爪子頭狼沒想到江秋幫窮靠近得這麼快,感覺到要是再這樣夥同在一起跑下去,都會死掉。它用奔跑中擠出胸腔的粗氣嗥叫著:分開,分開,各走各的路。然後扭轉身子,朝西而去。

但是狼群沒有分開,出於對頭狼的信任和對群體的依賴,所有的狼仍然跟在白爪子頭狼身後,糾纏在一起,你碰我我碰你地奔跑著,越跑越慢,越跑越亂了。

江秋幫窮很快追上了它們,撲咬是激烈的,在藏獒是仇讎敵愾的橫掃,在狼是置之死地而求生的死拼。但是這群狼的運氣太差了,他們遇到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是一隻曾經做過領地狗群短暫的首領而被狼群打敗後需要復仇需要發洩憤懣的藏獒,是一隻已經從人那裡領受了「全部咬死」的旨意的藏獒。這樣一隻藏獒在肉體和精神上都很容易進入最佳狀態。超乎常態的撲咬速度和力量將使狼群失去一切抵抗和提防的靈性,最終成為它們無法逾越的死亡之淵。江秋幫窮很倒霉地被一拼到底的狼群咬傷了鼻子、肩胛和胸脯,但是誰咬傷了它誰就得倒下,倒下就是死,不是馬上死,就是過一會兒死。三匹狼轉眼不再鮮活靈動了,生命的氣息爭先恐後地從它們脖子上的血洞而不是從嘴裡流進了雪後清新的空氣。

一直很好地保護著自己的白爪子頭狼又開始奔逃,那匹行動遲緩的老狼跟在了後面。大灰獒江秋幫窮揚頭看了幾秒鐘,抬腿便追。老狼突然停下了,張著嘴,喘著氣,橫擋在江秋幫窮面前,前腿彎曲著,小孩子一樣吱吱地叫起來,一副乞憐討好的樣子。

江秋幫窮愣了一下,戛然止步,它看懂了老狼的動作,也聽懂了老狼的叫聲,知道它不是在為自己乞命,而是在為白爪子頭狼告饒,不禁隱隱地有些感動。尋思它大概是白爪子的母親或者奶奶吧,不然它不會為了保護白爪子而把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一種埋藏在獒性深處的憐憫,一種來源於人類的狗性的惻隱,悄悄地伸手摁住了它的殺性,讓它頓時忘掉了聲嘶力竭的央金卓瑪要它「全部咬死」的旨意,它叫了一聲,意思是說:為了你帶給我的感動我就饒了你吧。它蹦跳而起,越過了老狼,繼續去追攆已經跑出去二十步的白爪子頭狼。

剎那間,老狼身子朝後一挫,用後腿作為軸心,忽地轉了過去,以狼性最後的也是最徹底的兇惡與瘋狂,撲向了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感覺到後腿一陣劇痛,整個身子被什麼死死拽住了。扭頭一看,原來是它惻隱之中饒了一命的老狼咬住了它,立刻暴怒得如同地火滾動。也是用後腿為軸心,忽地旋轉起來,張足了大嘴,狂咬一口。看都沒看一眼,就又把頭轉向了逃跑中的白爪子頭狼,猛追過去。

它的身後,老狼死了,老狼的脖子上順著暴起的大動脈,兩個深深的牙痕就像冷兵器的金瘡一樣刺眼,紅肉翻滾著,鮮血朝天而汩。

現在,九匹狼只剩下一匹狼了。對大灰獒江秋幫窮來說,在一無遮攔的雪原上追殺一匹狼差不多就是甕中捉鱉,這一點連白爪子狼自己都知道。逃跑是茫昧而無奈的,失去了群體後就已經不是頭狼的白爪子狼只是服從於生命懼怕死亡的規律,機械地刨動著四肢。但它的四肢是無數次疲於奔命的狂跑鍛造而成的鐵槳,即使在勢如破竹的獒牙前來奪命的一刻,也仍然保持著有力的划動,保持著荒原餓神為食物而不馴的精神。

白爪子狼沿著一道被天光映照成青藍色的雪溝跑去,突然攀上雪梁,希望在翻過雪梁朝下衝刺時,能夠讓自己失蹤,或者至少把追攆的藏獒落得遠一點。但是願望畢竟只是願望,逼臨而來的事實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它一起來到了雪梁頂上,朝下衝刺的時候幾乎就是藏獒的身子摞在了狼的影子上。

不能再跑了,再跑就連喘息乞憐的機會也沒有了。白爪子狼突然停了下來,頭朝上尾朝下地蜷縮起身子,張著嘴汪汪地叫著,搖晃著狼頭也搖晃著尾巴。這是最後的掙扎,是學著狗的樣子,試圖以遠古的記憶——狗與狼的親緣關係,喚起江秋幫窮的憐憫。可是大灰獒江秋幫窮卻一點也不記得它的祖先和狼有血緣、是親戚的歷史,它的記憶只告訴它,那種和狼夾纏不清的親緣關係只屬於一般的藏狗,而不屬於藏獒。如同父親後來告訴我的,藏獒是遠古的猛獸——那種被後人稱為巨形古鬣犬的直系後裔,巨形古鬣犬在一千多萬年以前就已經活躍在廣闊的喜馬拉雅地區了。而狼的進化史則只有不到三百萬年,只有不到三百萬年曆史的年輕的小雜毛獸,身為活化石的藏獒老爺爺跟它有什麼關係?

大灰獒江秋幫窮不理睬對方狼模狗樣的乞憐,仗著奔跑的慣性,一爪伸過去把它打翻在地。跳起來就要牙刀伺候,突然發現這一爪打得太厲害了,白爪子狼順著光滑而渾圓的雪梁飛速地朝下滾去。

江秋幫窮想追追不上,白爪子狼想剎剎不住,只聽咚的一聲響,就像大石入水,濺起的浪花把江秋幫窮的眼睛都糊住了。與此同時,追攆過去的江秋幫窮也像白爪子狼一樣,隕落而下,在水面上砸出了一個深深的坑窩。坑窩動盪著,轉眼又彌合成了平面。

水?哪裡來的水啊?現在是嚴冬,苦寒伴隨著大雪災,除了還沒有凍僵的人體和獸體的血液,所有的流淌都被禁止,所有的液態都被凝固,所有的活躍都被凍結,溫暖和流淌只在記憶深處悄悄地運動著,最終成為甜蜜的夢幻出現在將死者的眼前。可是白爪子狼和大灰獒江秋幫窮碰到的卻是一種真實的水,水不僅流淌,而且溫暖,哪裡來的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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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聽懂了岡日森格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的,那喊出了「那日,大黑獒那日」而讓岡日森格感動得撲過去的,原來是年事已高反應本該遲鈍的尼瑪爺爺。尼瑪爺爺不僅理解了岡日森格的意思,而且立刻決定:跟著岡日森格走,去看看大黑獒那日。這個決定讓全家人潸然淚下:大黑獒那日出事了,兇險雪災的日子裡,出事意味著什麼呢?

尼瑪爺爺拍了拍岡日森格的頭說:「走吧走吧,我們一起走吧。」說著看了一眼兒子班覺和兒媳拉珍,兀自走去。他發現斯毛、格桑和普姆頭一律向著遠方站在他的前面,就知道自家的這三隻藏獒早就從那種有點沙啞的若斷似連的叫聲中聽明白了岡日森格的意思,已經做好了出發的準備,他滿意地點點頭,咕噥著:「狗啊,狗啊。」班覺追過去說:「阿爸,還是我去吧。」尼瑪爺爺固執地搖著頭:「不,我去,我一定要去。」

班覺只能留下了,哪兒有帳房和牛羊哪兒就是營地,他和妻子拉珍必須對營地負起責任來。他對兒子諾布說:「你跟著爺爺去,帶上斯毛,不,還是帶上年輕力壯的格桑和普姆,千萬要小心點啊,路上。」

格桑和普姆早就是大藏獒了,威武得跟他們的阿爸白獅子嘎保森格和瘸腿阿媽一樣。它們知道草原上有個傳說說的就是它們的阿爸白獅子嘎保森格被岡日森格打敗後自殺身亡的事兒,它們曾經記恨過岡日森格,但是現在不了。自從去年大黑獒那日用乳汁救了尼瑪爺爺一家也包括它們自己後,它們就再也想不起仇恨了——大黑獒那日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妻子,對那日的感激也應該是對岡日森格的感激。它們都是優秀的喜馬拉雅藏獒,優秀的喜馬拉雅藏獒從來都把感恩看得比仇恨更重要。仇恨是水,可以流走,恩情如山,永遠都在挺立。為了獲得一個感恩的機會,它們改變著本性,放棄了野蠻復仇的自由。就像父親說的,感恩是存在於藏獒血脈骨髓裡的基本素質,是它們勝出於一切動物而成為草原王者的根本原因。尤其是現在,當格桑和普姆從岡日森格的聲音裡知道了大黑獒那日的不幸後,就比人還要快捷地踏上了感恩之路。大黑獒那日出事了,也就是恩情的豐碑倒塌了,快啊,快啊。格桑和普姆焦急地跑到前面去,看到尼瑪爺爺和諾布沒有跟上,又擔憂地跑回來,恨不得馱著一老一少兩個主人,長出翅膀飛過去。它們汪汪汪地催促著:快啊,快啊。

三個時辰後,他們在岡日森格的帶領下,接近了埋葬著大黑獒那日的地方。遠遠地就聽到了那日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微弱的叫聲。格桑和普姆瘋了似的朝前跑去,一時間它們顧不得尼瑪爺爺和諾布了,它們以為大黑獒那日還活著,就激動地狂奔而去。尼瑪爺爺和諾布也很激動,但是尼瑪爺爺腿腳已經不靈便了,只能做出跑的樣子,在孫子諾布的攙扶下使勁挪動著身子。

格桑和普姆先到了,一看是果日,就汪汪地問道:那日呢?那日呢?大黑獒果日用鼻子吹了吹身邊的雪包,倦怠地朝前走去。

好幾天了,果日一直守護在妹妹的雪包旁。沒有食物來源,它應該離開這裡去打野食。但是它沒有,它生怕野獸刨出來吃掉妹妹那日,就須臾不離地堅守著。現在,終於堅守到了人來狗來的時候,它必須離開這裡去雪原上找一點果腹的東西了。它的步履緩慢而堅定,它不想讓自己倒下起不來,也不想在這個誰都需要食物的日子裡無能地去接受別人的食物,更不想在虛弱不堪的時候成為狼或豹子的美餐。它必須找到食物,而且要依靠自己的力量找到食物。它走了,顯得平靜而冷漠,甚至在和岡日森格擦肩而過的時候也是不吭不哈的,似乎連表示歡迎和高興的力氣也沒有了。

岡日森格保護著尼瑪爺爺和諾布同時到達,接著就刨挖大黑獒那日的屍體,人和藏獒一起刨。刨著哭著,人和藏獒一起哭。終於大黑獒那日出現了,尼瑪爺爺抱住了它,眼淚嘩啦啦的,一直嘩啦啦的。沒有聲音,只有眼淚,無聲的號啕比有聲的號啕更是撕心裂肺的。哭了很長時間,尼瑪爺爺用自己的體溫暖熱了已經凍硬的大黑獒那日,直到哭暈過去。

半個月以後,雪災已經全部解除,尼瑪爺爺一家給大黑獒那日舉行了天葬儀式,全家都給它跪下了,跪了整整一上午。西結古寺的喇嘛們念起了超度獒魂的《金剛上師淨除因緣咒》,牧民們點起了柏枝、芭藶和酥油糌粑,在瀰漫的香菸中,釋放了一萬個彩色風馬。人們看到,天葬臺上,翩躚的禿鷲已經吃盡了大黑獒那日的骨肉。彩虹架起了昇天的橋樑,嫋嫋的香色裡,靈魂在屍林空行母和聖地空行母的陪伴下,在有情眾神的引導下,飄飄欲仙地走上了天堂之路。西結古草原上,牧民們就是這樣永別著對他們有恩有德的一切,一隻藏獒的忠誠和一個人的幫助,都會讓他們回報全部的感情和整個靈魂。堅定而敏感的信仰神經,就是送別親人和朋友進入天堂的保證。

就在尼瑪爺爺老淚縱橫的時候,岡日森格悄沒聲息地離開了自己死去的妻子,離開了這裡的人和藏獒。它不能再沉溺在悲傷中了,它必須立刻回到領地狗群裡去,這一點是它帶著尼瑪爺爺一行來看望大黑獒那日的路上突然意識到的。誰也不知道它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意識。不是風,不是味,不是天上地下的一切告訴了它領地狗群的危機,而是它內心深處的一片柔情和思念讓它毫無理由地產生了一種幻象。

幻象激烈地閃現著,讓岡日森格相信它是那麼可靠而精準。它腦海裡演繹著關於領地狗群的現狀:亂了,一切都亂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被眾狗趕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試圖為王,但許多藏獒不服氣,於是就打起來了。壯碩的藏獒與偉岸的藏獒、勇敢的藏獒與強悍的藏獒之間,你死我活地打起來了。

意識到自己依然是獒王、必須是獒王的岡日森格,用一隻優秀的喜馬拉雅獒種所具備的強烈責任感,堅決取消了自己的悲傷和對亡妻的流連,奮勇地踏上了迴歸的路。

半路上,它碰見了剛剛吃到一隻禿鷲的大黑獒果日。禿鷲是餓死的,它在無邊的雪原上找不到活食,也找不到腐屍,就從天上掉下來把自己摔死了。獒王岡日森格停下來,四隻爪子原地刨動,好像是說:你不用回去了,就把那日交給尼瑪爺爺吧,尼瑪爺爺會處理好的。咱們走,趕緊走。大黑獒果日絲毫沒有猶豫,轉身跟著獒王去了。

雪色無涯,空曠到連死滅都沒有痕跡的西結古草原,在遠古的獸性中寂靜著。所有的生命都在掙扎。寒冷徹骨,殘酷氾濫到無邊。岡日森格和大黑獒果日奔跑在永遠顫動的地平線上,看到了一些帳房、一些牧民。牧民們還沒有死,但很快就要死了。他們沒有吃的燒的,四顧八荒,一籌莫展,就要長眠在雪霽之後更加寒冷的災難中了。吃的,吃的,哪裡能找到吃的?本應該找到吃的解救牧民的領地狗群,這時候卻因為爭當獒王而內訌紛起。岡日森格懊惱地埋怨著:不應該啊,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們,你們不應該這樣。

一黃一黑兩隻藏獒內心無比焦急,奔跑的姿影也就如飛如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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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央金卓瑪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平措赤烈用稚嫩的聲音同樣淒厲地呼喚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父親說:「我怎麼不是一隻藏獒啊,我要是一隻藏獒,鼻子一聞就知道它在哪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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