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群果扎西溫泉湖上的白爪子狼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央金卓瑪說:「我都餓了,累了,我們能不能不找了呀?多吉來吧一定會自己回來的,只要它活著。」父親悲傷地說:「你這個藏民丫頭,說出話來怎麼不像藏民說的?受了傷的藏獒,快要死的藏獒,都會離開主人默默死掉,你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央金卓瑪說:「漢扎西你聽我說,這麼大的雪原,只要多吉來吧自己不出來,你就永遠找不到。」父親說:「那我就永遠找下去。」

央金卓瑪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找去吧,找去吧,漢扎西你丟下我和平措赤烈,一個人找去吧。」看父親不理她,就又說:「我現在走不動啦,你說怎麼辦?」父親說:「你知道我會怎麼辦。」央金卓瑪陰鬱地翻了一下眼皮說:「我知道你會丟下我的。」父親說:「你錯了,在這種時候,你家的藏獒會怎麼做,我也會怎麼做。」央金卓瑪說:「我家的藏獒會揹著我。」父親說:「那我也會揹著你。」央金卓瑪高興地說:「真的?那你快過來揹我。」

父親走過去拉住她的手,想拽她起來。央金卓瑪拗著力氣,反而把父親拽到了她懷裡,她嘎嘎嘎地笑著,突然就躺倒了。父親也跟著躺倒了。他們滾翻在雪地上,緊緊地抱在一起。不,不是兩個人抱在一起,而是央金卓瑪抱著父親。父親使勁推著她,怎麼推也推不開。平措赤烈和遠方的雪山一樣呆愣著,他這個年紀還不知道面前正在發生著什麼。

父親終於推開她站了起來,喘息著說:「央金卓瑪我告訴你,班瑪多吉主任看上你啦,他早就看上你啦。」央金卓瑪仰躺在積雪中,望著父親幾乎是哭著說:「可是我看不上他,我看上你啦。」

父親說:「你這個丫頭,儘想著不可能的事情。班瑪多吉多好啊,他是西結古草原的主任,主任就是主人知道嗎,就像我是多吉來吧的主人。」央金卓瑪跳起來,瞪著父親氣憤地說:「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就知道多吉來吧。」說著轉身就走。父親說:「你要去哪裡?你不能一個人走。」央金卓瑪回頭說:「星星在黑暗的天上,你不是星星你怎麼能靠近它。」說著,噗噗噗地踢著積雪,神情黯淡地繼續走去。父親愣怔著,突然拉起平措赤烈跟了過去:「你說得對啊央金卓瑪,只有星星才能靠近星星,我們應該先找到岡日森格,讓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去找多吉來吧,那就容易得多了。」

父親一行朝著碉房山走去,邊走邊喊:「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回來。」輪番呼喚的三個人都沒有想到,就在離他們二百多米遠的雪丘後面,多吉來吧正在踽踽獨行。

多吉來吧聽到了他們的聲音,也聞到了他們的味道,它激動地加快了腳步,甚至都發出了呵呵呵的親切的回應。但是就在沉重的獒頭探出雪丘,矚望主人的瞬間,它把激動一下子埋在了心底。它想到了寄宿學校的毀滅和十個孩子的死,想到了自己的責任和沒有盡到責任的愧疚,它只能悄悄地遠離主人以及所有的人,然後死掉,默默地死掉。

但是多吉來吧馬上又站了起來,無奈地呻吟著:不能啊,不能現在就死。它把頭再次探出雪丘,望著父親他們遠去的背影,蹣蹣跚跚地跟了過去。雪原上的兇險就像空氣,時刻伴隨著一切柔弱的生命,父親他們需要保護,而能夠保護他們的只有它多吉來吧。多吉來吧遠遠地挪動著,它知道自己雖然已經沒有能力進行劇烈的打鬥,但只要自己存在,就會有濃烈的氣息傳向四面八方。對任何兇殘的野獸,這氣息都有著強大而銳利的威懾作用,使它們不敢輕易覬覦而來。

就這樣,在父親一行全然不知的情況下,多吉來吧護送他們來到碉房山下。朦朧的夜色浸透空明的天地,白天並不顯眼的雪光臨照而來。父親一行踏上盤山的路,這就是說兇險已經止步,他們安然無恙了。躲在積雪後面的多吉來吧望著自己的恩人也是主人的父親,無聲地流著淚,好像是說:再見了主人,永別了主人。然後戀戀不捨地轉身,帶著渾身的傷痕和痛苦,吃力地走向了空曠寂寥的天際深處。

其實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都知道西結古草原有一片叫作群果扎西的湖群,群果扎西是吉祥水源的意思。它告訴人們這裡是天下之水的源頭湖群。湖群裡有冷水湖,也有溫泉湖,人和動物一般都是從平展開闊的南邊而不是從光滑渾圓的雪梁這邊接近湖群的,所以當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掉進冬天不會結冰的溫泉湖時,一時就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了。

群果扎西溫泉湖的水很深,掉進水裡的白爪子狼半天才鳧出水面,暈頭轉向地朝著剛才滾下來的雪梁游去。沒遊幾下,就一頭撞在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上,又趕緊轉身,遊向了水面的中心。中心是白色的,像是一片覆雪的陸地。

白爪子狼的身後,大灰獒江秋幫窮乒乒乓乓地激濺著水花,像是在奮力追攆,其實是拼命掙扎。它因為體重,掉進水裡後花了比白爪子狼更長的時間才鳧出水面,然後就比白爪子狼還要暈頭轉向地亂遊了一氣。意識到不可能再順著光滑而渾圓的雪梁爬上去,就遠遠地跟上了白爪子狼,好像此刻狼成了獲救的指航,狼的去向就是生命再生的去向。

白色的陸地依然遙遠,好像在你進它退,永遠跟你保持著足夠讓你絕望的距離。白爪子狼已是精疲力竭了,身子下沉著,好幾次都把狼頭拖進了水。它在喝水,嗆水,不停地咳嗽著,滿眼都是驚恐之色,四肢的刨動顯得毫無章法,腰肢亂扭著,淹沒就在眨眼之間。

大灰獒江秋幫窮掙扎而來,畢竟它是藏獒,它有比狼更完美的肌肉、筋腱和關節,那是骨肉做的息壤,時時刻刻發酵著抵抗命運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它有比狼更遙遠的歷史,它的祖先曾是古喜馬拉雅海里類似海狗但比海狗大得多的一種動物。後來隨著古大海的退去,漸漸就兩棲了,就成為橫行一方的陸地野獸了。但是遠古祖先的漂浮能力和游泳技巧並沒有喪失,生命的延續和遺傳的風景互相幫襯著來到了今天,讓它作為一隻優秀而純正的喜馬拉雅獒種有了一種跨越歷史長河的迴歸,那就是和水的親和。它開始在水中恢復體力和能力,一股神秘的左右著生命的熱能隨著溫泉水對冰涼身體的撫摩慢慢滋長著。等它望著狼頭的指航,來到白爪子狼跟前時,掙扎已經不存在了。諧調的划動和順暢的呼吸讓江秋幫窮有時間停留在白爪子狼跟前,考慮這樣一個問題:是一爪子把狼拍進水裡淹死,還是一口咬爛狼的後頸血管,讓這清白的水面漂浮起一層鮮紅的狼血?

江秋幫窮想了想:還是咬死它。咬死是更痛快更自然的,咬死就會流血,血是殘酷而美麗的。尤其是敵人的血。更要緊的是,仇敵的血能夠慰藉它和滿足它,自打領地狗群在兩股龐大的外來狼群面前失手以來,作為臨時首領的江秋幫窮一直懊惱不已,牙齒越來越厲害地癢癢著,復仇的慾望並沒有因為身體浸泡在水中而有絲毫消退。咬死它,咬死它,牙齒和大腦都這樣說。正好不斷被淹沒又不斷冒出頭來的白爪子狼又一次咳嗽著,以求生的本能把下巴搭在了江秋幫窮的肩膀上。江秋幫窮一口咬住了它的後頸,用舌頭舔著溼漉漉的頸毛,眯縫起眼睛獰笑著,只等稍微一用力,就可以讓它濺血了。

但是風阻止了它,風是從頭頂掉下來而不是橫空吹過來的。好像那風中的味道正要經過群果扎西溫泉湖,一看到大灰獒江秋幫窮就直落而下,忽一下鑽進了它的鼻孔。江秋幫窮不禁翻起眼皮看了一眼頭頂的天空,也看了一眼白色的陸地,突然發現陸地已經很近了。它著急地思考著灌進鼻孔的味道,叼著白爪子狼迅速划向了陸地。

上岸的瞬間,江秋幫窮感覺陸地朝後滑了一下,差一點讓它上不了岸。它趕緊鬆開嘴上的白爪子狼,拖著一身沉重的水,嘩嘩啦啦地站到了陸地上。而身後的白爪子狼卻本能地用前爪扒住了陸岸,下巴上翹著,拼命拒絕著下沉。白爪子狼還殘存著力量,緊閉的眼睛後面,頑強的生命意志依然發揮著作用。那就是乞生的表現,它讓已經站到岸上的江秋幫窮意識到,必須拽它上岸,在它還活著的時候咬死它,否則它就會死掉。而等它死了再咬它,那就不是戰而勝之而是貪而食之了。

江秋幫窮前腿趴下,伸頭叼住了白爪子狼的肩膀,慢慢地朝後退去,直到把狼拖出水面,拖到陸地上。

又是風的到來,從頭頂掉下來而不是橫空吹過來,似乎是催促,鑽進大灰獒江秋幫窮的鼻孔後就變成了岡日森格的獒王之氣。那麼濃烈,就像面對面走過。江秋幫窮丟開白爪子狼,揚起獒頭,眺望著前面,一片雲山霧海,彷彿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霧海里頭,昂揚地走著。

江秋幫窮跳起來跑了過去,一瞬間它忘記了自己滿身的傷痕鑽心的疼痛,忘記了拖上來打算咬死吃掉的白爪子狼。只想著一件事:趕快見到岡日森格,告訴它領地狗群已是群龍無首,它們不去救援圍困在大雪中的牧民,也不去報復咬死了那麼多領地狗的外來的兩股狼群,它們丟棄了自己的職責,只想著誰來做頭,誰來為王了。江秋幫窮知道,現在的領地狗群裡沒有一隻藏獒是全體信服大家公推的,如果獒王岡日森格不趕快回去,領地狗群將陷入無休無止的打鬥而一亂再亂。

大灰獒江秋幫窮在覆雪的陸地上直線奔跑,騰騰騰的腳步讓整個陸地搖晃起來。而風的搖晃更加有力,彷彿迷霧裡頭的岡日森格也正在朝它奔來。它激動得四腿騰上了雲彩,靈動妖嬈地飛翔著。只聽撲通一聲巨響,水花爆炸了,它一頭栽進了清白閃亮的湖水,深沉的水浪立刻吞沒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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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上以藏獒為主的領地狗群是一個英雄薈萃的團體,但英雄的薈萃往往也是強盜的薈萃,當它們不是為了忠誠而是為了爭奪權力大打出手的時候,英雄與強盜的界線就頓然消失了。這就跟草原人一樣,部落的強盜如果不是捨生取義的英雄,那就只能是心胸褊狹、胡作非為的真正的強盜。現在,領地狗群的英雄們已經不再表現自己的英雄氣概了,獒王沒有回來,權力出現真空,互相傾軋的內部衝突隨著在狼群面前的失手而愈演愈烈。

趕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後,大力王徒欽甲保傲慢地行走在狗群裡,企圖迫使別的藏獒臣服,給它讓路,卻引起了眾多藏獒的不滿。

一隻火焰紅的公獒看到徒欽甲保走過自己身邊時,居然蠻橫地撞了自己一下,便忍不住撲上去咬了它一口。一場血戰就這樣開始了,結果是誰也沒有佔到便宜,都被咬爛了肩膀。在兩敗俱傷的情況下,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違背單打獨鬥時不得有第三者參與的規則,撲過去咬住了火焰紅公獒的後腿。許多藏獒不滿地叫起來,它們沒有懲罰作為母獒的穆穆,卻一擁而上,頂撞著徒欽甲保,救下了火焰紅公獒。

其中一隻好戰的鐵包金公獒在頂撞大力王徒欽甲保的過程中,突然有了咬死對方自己為王的妄想。它用貨真價實的撕咬把徒欽甲保逼到了一座跳不出去的雪壑裡,一口咬斷了徒欽甲保的尾巴。困獸猶鬥的徒欽甲保狂叫一聲,以不想死亡的最後一拼,瘋了似的回身撲過去,掀翻了鐵包金公獒,然後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噗嗤一聲響,大血管裡的紅色液體過於激烈地噴湧而出,差一點刺瞎了徒欽甲保的眼睛。

大力王徒欽甲保回到了領地狗群裡,以咬死鐵包金公獒的驕傲,雄視著眾狗,馬上引來一片狂吠。就有另一隻鐵包金公獒撲上來挑戰徒欽甲保。

這一次徒欽甲保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它跟大灰獒江秋幫窮鬥,跟火焰紅公獒鬥,跟鐵包金公獒鬥,早已是遍體鱗傷。流淌的血讓它耗損著體力,也讓它失去了原有的反應能力。它被撲倒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毛髮飛蓬似的揚起來,紛紛落地。它聽到了對方的咆哮和自己的呻吟,然後痛苦地獻出了自己的一隻耳朵。

又是妻子黑雪蓮穆穆違背單打獨鬥的規則,跳出來給丈夫解圍。丈夫雖然得救了,但所有的領地狗包括那些小嘍羅藏狗都開始鄙視它們。鄙視的結果就是憤怒和仇恨的產生,就是攻擊的開始,它們把攻擊的目標對準了徒欽甲保和穆穆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混戰以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一直很緊張,它非常想撲過去,幫幫自己的阿爸和阿媽。但是它在猶豫,生命中的對藏獒規則的遵守,在它每一次準備衝過去時,都會跑出來麻痺它憤怒的神經,遏制它的衝動。它的心聲悄悄地對它說:這沒什麼,沒什麼,大人們就是這樣,小孩是不能參與的。有一次它似乎突破了規則的阻攔,全身匍匐在地,眼看就要跳過去了,打鬥的雙方突然又離開自己跑遠了。它奇怪自己沒追,抑制住了那種人和動物都會有的儘量接近打鬥場面的好奇與激動,遠遠地觀望著。就像一個冷漠的局外人、一隻深沉的不屑於好奇的大藏獒,平靜地挺立著,一直挺立到阿媽穆穆撲過去給阿爸解圍。

但是現在,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突然發現它不能再這樣平靜地挺立了,三隻母性的大藏獒在全體領地狗的助威聲中,朝自己奔撲而來。它從它們狂怒的咆哮和獰厲的面孔中看到了自己的危險,轉身就跑。它想跑到阿爸阿媽跟前去,但是不行,它的這個意圖就在它還沒有逃跑時,就已經被老辣的大藏獒截斷了。它本能地跑向了人,人現在是看不見的,但它知道就在大雪梁那邊,它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大雪梁那邊去。然而還是不行,一隻母性的大藏獒搶先跑過去攔在了大雪梁的轉彎處它必須經過的地方。小公獒只好再次轉向,朝著漫無際涯的曠野瘋跑。它知道自己是個小孩,根本逃不脫大藏獒的追殺,就一邊玩命地奔跑,一邊尖利地哭叫著。

近了,三隻兇惡的母獒一隻比一隻近了,勢不可擋的衝撞伴隨著血盆大口和鋒利的牙刀,咬死它的結果馬上就要到來。一個孩子在長輩們面前的哭叫、乞求和掙扎,在被野蠻地撲倒咬死前的一刻,淋漓盡致地表現著。

近了,永遠不可能被佔領的地平線一點一點近了。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發現,這一次好像是可以被佔領的。佔領了地平線,就等於佔領了生與死的界線。這邊是死,那邊是生。不錯,那邊是生,是機會,是保佑,是它小公獒命大福大的證明。因為它看到了另一隻藏獒,那是它有生以來知道的最偉大的藏獒。

獒王岡日森格就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地平線上。不,不光是獒王,還有大黑獒果日。一黃一黑兩隻氣派非凡的藏獒,用它們那彷彿有著使不完的力氣的四條粗碩勁健的腿,咚咚咚地敲打著冰雪覆蓋的大地,衝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雄跑而來。小公獒迎了過去,在只差三秒鐘就要被撲倒咬死的時候,它跑向了獒王,啊,獒王,它哭喊著,就像見到了救命的親人,突然跌倒在地,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

獒王的出現就是公正的出現,在領地狗群裡它決不允許以強凌弱,尤其是對小藏獒小生命,不管出於什麼原因,都只能保護,而不能殘害。它的理由是:小孩永遠是正確的。它大吼一聲,讓過小公獒,忽地一下橫過身子,擋在了飛奔而來的三隻母獒面前。三隻母獒根本來不及剎住,也來不及躲閃,一個個撞在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巋然不動,它們卻接二連三地翻倒在地。

獒王岡日森格回來了。領地狗群一片騷動,朝著獒王吠鳴而來,接著就是安靜。它們有的搖晃尾巴激動著,有的噴出鼻息熱情著,有的吊起眼睛肅穆著,有的吐出舌頭慶幸著,表情各有不同,但有一點是共同的,那就是尊重與敬畏。無論從表情還是身形,都表現出了一種無條件尊重的姿態。一個能力出色、公正無私、富有犧牲精神的領袖,在群體中得到的就應該是這樣一種姿態。

獒王岡日森格走進了領地狗群,一個一個地觀察。鴉雀無聲。獒王沒有發出聲音,所有的部下也都收斂了自己的聲音,但有一種我們人類還不能完全破譯的語言正在獒王和部眾們之間交流。它或許是肢體語言,或許是表情語言,更可能是吐出的舌頭和呼吸的語言。這樣的語言讓岡日森格明白了它離開後發生的一切,明白了曾經激烈地閃現在它腦海裡的幻象居然是如此的真實,更明白了肇事者是誰。

岡日森格揚頭巡視著,來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身邊,把身子靠在後腿上,憐憫地看著對方,似乎是在詢問:它們說的沒錯吧?徒欽甲保滿臉慚愧,一副低頭認罪的樣子。眼皮卻撩起來,警惕地偷覷著獒王。獒王吼了一聲,算是打了一聲招呼,起身來回走了幾下,突然撲過去,一口咬住了徒欽甲保的喉嚨。徒欽甲保沒有掙扎,它知道懲罰是不可避免的,知道為了自己一時的輕率和譫妄,它必須付出生命的代價。

然而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有死,獒王鋼鐵的牙齒在咬合錯動的一瞬間突然變得柔軟溫情了。它沒有按照領地狗群的定律,以獒王的鐵腕把一隻敢於擾亂秩序的叛逆者送上西天。

圍觀的領地狗們面面相覷,好像是說:為什麼要手下留情?是因為聽到了徒欽甲保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的哭鳴?或者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在意識到哭鳴無效後居然破膽撲向了獒王岡日森格?這樣的撲咬簡直不可思議,穩固在小公獒生命中的藏獒規則突然不再遏制它的衝動了,它忘恩負義地撲向了剛剛從三隻母獒的利牙之下救了它的獒王,並把短小的虎牙扎進了獒王的大腿。

但是獒王岡日森格沒有生氣,它放棄了對徒欽甲保的撕咬,扭頭驚奇地看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突然伸長舌頭笑了笑,呵呵地叫著,彷彿是說:好樣的,蒼鷲生不出麻雀,仙鶴的窩裡沒有野鶩,壯碩的父母生出瞭如此有出息的孩子,這麼小就知道捨生忘死保護阿爸了。

似乎大家都相信,獒王岡日森格沒有咬死徒欽甲保是因為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保護,獒王是大度而憐惜孩子的,看在兒子救老子的面子上,放了徒欽甲保一馬。但是徒欽甲保自己非常清楚,獒王並沒有真正放過它,只是給了它一個自己救贖自己的機會。在這個大雪成災,人類的需要壓倒一切的時刻,它必須出類拔萃地表現自己,讓所有的領地狗都看到它的可貴從而原諒它的罪過,否則獒王的索命就會隨時爆發。

大力王徒欽甲保站起來,神情複雜地望著獒王,用一種僵硬的步態後退著,突然轉身,跑向了大雪梁那邊。

獒王岡日森格跑步跟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按照既定的順序跟了過去。服從正在發揮著作用,岡日森格用獒王的權力和威信,強有力地影響了領地狗們的心理歸屬,毫不拖延地扭轉了混亂不堪的局面。領地狗群無聲而迅速地由一個強盜群體迴歸到了一個英雄群體,剛剛還是甚囂塵上的傾軋內訌好像根本就沒有發生過。

徒欽甲保翻過了大雪梁,所有的領地狗都翻過了大雪梁,突然都愣住了:人呢?大雪梁這邊是有人的,有很多人,除了獒王岡日森格,大家都看到了。可是現在,這裡已是空空蕩蕩,只有一些風吹不盡的腳印和一些沒有人氣的帳房,帳房裡,擁塞著一些無法帶走的空投物資。

獒王岡日森格叫起來,好像是說:找人啊,趕快找人啊,人到哪裡去了?許多藏獒翹起了頭,望著天空呼呼地吹氣,好像這裡的人一個個昇天入地了。大力王徒欽甲保隨便聞了聞就跑起來,它那戴罪立功的心情讓它急不可耐地跑向了人群消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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