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食童大哭的化身與護狼神瓦恰的變種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群果扎西溫泉湖的水浪吞沒了大灰獒江秋幫窮,又在另一個地方把它託舉而出。它鳧在水面上,轉了好幾個圈,才爬上陸地。

它抖著渾身的水,望著遠方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原來這陸地並沒有連著草原,不過是湖中的一方島嶼。它著急地來回走動著,不時地朝著闊水那邊的雲霧吼叫幾聲,似乎是在詢問:「那兒有人嗎?」風不知不覺強勁了,江秋幫窮突然發現腳下是漂動搖晃的,這才意識到自己立足的,甚至都不是一方島嶼,而是一塊運動著的浮冰。它說明雪災前後的氣溫太低,連溫泉都不溫了。也說明溫泉湖的水溫是不一樣的,有的地方在冰點以上,有的地方在冰點以下。

大灰獒江秋幫窮煩躁地跑動起來,它本能地覺得搖晃是可怕的,就想用奔跑制止這種搖晃,或者找到一個不搖晃的地方。但是風的勁吹讓搖晃越來越厲害,甚至都有些顛簸的意思了。它猜測到正是自己的奔跑加劇了搖晃,突然停下來,警惕地瞪視著四肢已經站不穩了的浮冰。

還是搖晃,搖得它身子都有些傾斜了。它感到緊張,它的祖先和遺傳了祖先素質的它,都已經習慣了腳踏實地的生活,從來沒有因為不能站穩而產生過恐慌。但是現在,穩固實在的感覺失去了,它不僅無法信任腳下的地面,也無法信任自己站穩腳跟的能力,禁不住用粗硬的嗓門狂吠起來。好像是在命令那個它從來沒有命令過的敵意的存在:別晃了,別晃了。

浮冰不聽江秋幫窮的,它只聽風的。江秋幫窮暫時還意識不到搖晃是因為風的強勁,更意識不到浮冰正在走向湖心,湖岸越來越遠了。

無法制止搖晃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只好趴下,把身體的每一部分都依附在浮冰上,感覺似乎好了一點。這才發現它來到了最初它把白爪子狼拖上岸的那個地方。白爪子狼已經好多了,居然站了起來,揚起著頭,顯得一點也不害怕浮冰的搖晃。江秋幫窮吼叫著,想站起來撲過去,感覺身子是漂動的,趕緊又臥下了。白爪子狼看著它,恐懼的眼波隨著浮冰一晃一晃的,往後退了退,想離開這裡,覺得自己還沒有力氣走遠,便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白爪子狼在距離五步遠的地方互相觀望著,在江秋幫窮是仇恨,在白爪子狼是恐懼。恐懼和仇恨都是那麼安靜,就像情緒和身體都被惡劣的天氣凍結在了浮冰上。悄悄的,只有風,呼兒啦啦,呼兒啦啦。風從浮冰和水面之間的夾縫裡吹進去,浮冰的搖晃更加劇烈了。江秋幫窮緊張地吐著舌頭,滿嘴流淌著口水,呼呼地呻吟著。

藏獒是這樣一種動物:它一生最害怕的,一是失去主人,二是失去領地,三是失去平衡。江秋幫窮是領地狗,失去了它所依賴的群體也就是失去了主人;離開穩固的大地來到它絕對不會守護的漂浮的冰面上,也就是失去了領地;至於平衡,這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需要,失去了它,也就等於失去了所有的能力。現在,平衡正在離它而去,它感到噁心,越來越噁心,忍不住吐起來。一吐似乎就把仇恨全部吐掉了。它軟下來,意志和四肢乃至整個身體都軟塌塌的了。

而狼是這樣一種動物:它們沒有主人,不怕失去;它們既能依靠群體,又不怕孤獨;它們擁有自己的領地,又會時不時地佔據新的領土。至於平衡,它在心理和生理上都有著極強的適應能力,好像它的祖先和有著祖先遺傳的它,都是打著鞦韆長大的。現在,白爪子狼的力氣正在迅速恢復,它又一次站了起來,眼瞪著面前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看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才小心翼翼地轉身離開了。

白爪子狼走得很慢,卻很穩當,一點也不受浮冰搖晃的影響。快走到水邊時,它又臥下了,肚子很餓,身體發虛,它還得恢復一會兒。這一次它睡著了,它知道大灰獒江秋幫窮對它已經沒有什麼威脅,就放心大膽地睡了一覺。後來醒了,依然很餓,而且就在它睡著的這一會兒,本來就皮包骨的身體又消耗了一些能量,顯得更加皮薄骨露了。但它感覺身體已不再發虛,四肢的力氣就像長出來的草,呼呼地迎風招展。它站起來,朝著江秋幫窮癱軟在地的方向望了一眼,邁開步子跑起來。

白爪子狼跑到了水邊,又沿著水邊跑了一圈,突然站住了。就像江秋幫窮剛才那樣,它吃驚地發現,原來這搖晃著漂動著的陸地四面都有水,而且是望不到邊的茫茫水域。它愣愣地望著,筆直地揚起鼻子,猶豫了一會兒,便發出了一陣嗚嗚咽咽的絕望的鳴叫。

沒有食物,只有即使臥倒不起也讓它心驚肉跳的一隻藏獒,藏獒是有食物的,食物就是它,而它卻永遠不可能把對方當作食物。更糟糕的是,它出不去了,儘管它是可以游泳的,但那隻能在野驢河裡撲騰。面對這麼闊的水,這麼高的浪,它只能望洋興嘆。它悲傷地鳴叫了一陣,感到毫無意義,就又開始沿著水邊奔跑。

浮冰大約方圓有一百五十米,白爪子狼跑了一圈,又跑了一圈,突然停下了,發現居然停在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趕緊跳起來再跑。

大灰獒江秋幫窮瞪著這隻生命力頑強的狼,憤怒嫉妒得就要跳起來。但是當它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力撲跳的時候,就乾脆閉上了眼睛,只用聽覺和嗅覺感受著白爪子狼的存在。

白爪子狼依然跑動著,一會兒近了,一會兒遠了。當狼近了的時候,江秋幫窮就會躥出一股怒火,在疲軟的身體裡燃燒著,恨不得燒掉面前這個世界。當狼遠了的時候,它就會沮喪得把意識的鋒芒深深扎入自己的內心,悲哀地審視著:我為什麼是綿軟的,為什麼是噁心的,為什麼是頭暈目眩的?搖晃啊,搖晃啊,到底是它在搖晃,還是世界在搖晃?不管是誰在搖晃,再這樣搖晃下去,它就沒法活了。

就在大灰獒江秋幫窮感到搖晃還在加劇,自己很可能就要死掉的時候,一種變化悄悄出現了。它聽不到白爪子狼奔跑的聲音了,那種遠了又近了的重複突然消失了,一種新的聲音倏然而起。江秋幫窮警覺地睜開了眼睛,一眼就看到白爪子狼正在浮冰上跳舞,前腿躍起,再一次躍起,然後在前腿撲地的同時,後腿高高翹起,又一次高高翹起。冰面上傳來咚咚咚的聲音,然後又是嘩啦啦的響動。破冰了,江秋幫窮聽到了一陣冰和冰撕裂碰撞的聲音,想有一點奇怪的表示,卻發現自己連表示奇怪的力氣都沒有了。它再次閉上眼睛,拋開了對狼的警惕,把自己交給浮冰的搖晃,專心致志地關注著自己失去平衡後的痛苦。

白爪子狼發出的聲音又有了新的變化,喀嚓喀嚓的,好像是咀嚼的聲音、吃冰的聲音。大灰獒江秋幫窮不理它,噁心嘔吐的時候還不忘了譏笑:冰也是能吃的嗎?愚蠢的狼。但是狼吃得很來勁,吃了很長時間還在吃,煩躁得江秋幫窮把一隻耳朵貼在了冰面上,試圖拒絕那聲音的傳入。後來咀嚼的聲音消失了,卻聽到一種硬邦邦的東西在冰面上滑動,滑到自己跟前停下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猛地睜開了眼睛,一眼看到一條冰魚出現在自己面前。再一看,狼從剛才跳舞的地方朝它靠近了些,站在一面略有傾斜的冰坡上畏葸地看著它。冰魚就是從傾斜的冰坡上滑過來的。江秋幫窮使勁瞪著狼,又使勁瞪著魚,極力想從狼和魚之間找到必然的聯絡。

連白爪子狼自己都沒有想到,它居然會在這個除了寒冷和堅硬別無所有的浮冰上找到食物。食物還不少呢,是每年都要從寒冷的水域遊向溫泉孵卵的花斑裸鯉。它們孵卵後會很長時間聚集在水面上張嘴吐出一些渾濁的氣泡,就像人類分娩時會流盡羊水那樣。但是今年這些花斑裸鯉太不幸了,氣溫寒冷到出乎意料,從來不結冰的溫泉湖面突然結冰了。沒等它們吐盡氣泡安全離開,就被迅速凍結在了水面上。而對白爪子狼來說,天氣的反常變成了救命的良機,護狼神瓦恰似乎格外關照它,讓它不僅意外地聞到了這些裹在浮冰中的魚,也讓它在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後把冰魚填到了肚子裡。

不再飢餓的白爪子狼又開始琢磨如何離開這裡的問題,琢磨的結果是根本就沒有這個可能:漂移的浮冰來到了湖水的中央,水域更顯得浩大蒼茫,對於一匹雖然可以游泳卻無法判斷彼岸到底有多遠的狼來說,絕望是惟一的情緒。但絕望不等於呆傻,狼對生死存亡的敏感讓它在這個時候把注意力對準了和自己同處一地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是江秋幫窮把它從水中叼上浮冰的,不是為了救它,而是為了吃掉它,這一點它比誰都清楚。現在,吃掉它的時候已經不遠了,風正在變小,浮冰的搖晃正在消失,而被搖晃暈倒的江秋幫窮很可能馬上就要站起來發威了。

生存的危機就在這個時候給了白爪子狼一擊閃電般的提醒,它叼著一條冰魚來到一面略有傾斜的冰坡上,準確地把冰魚從冰坡上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身邊,這既是巴結,也是堵嘴:吃吧,你吃了冰魚,填飽了肚子,就不會吃我了。白爪子狼畏葸地看著它等了一會兒,看江秋幫窮還不站起來,就又把一條冰魚叼過來滑了下去。

大灰獒江秋幫窮看到白爪子狼把冰魚滑到自己面前的全過程,低低地發出了一陣警告的吼聲:你想幹什麼?但它馬上就明白了,狼是想讓它吃東西。它能吃嗎?它晃了晃頭,好像是告誡自己:狼的東西是不能吃的。又禁不住朝前挪了挪,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魚,感到魚是新鮮好吃的,也感到飢餓的大門正在張開,噁心和渾身的綿軟正在消失。它擺動著獒頭站了起來,抖了抖渾身的毛髮,這才發現讓它難受的搖晃已經不存在,它可以穩穩地立住了。它看了看白爪子狼,一口叼起了冰魚。

白爪子狼又連續把三條冰魚滑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面前。江秋幫窮毫不客氣地大口吞嚥,一邊吞嚥一邊隨便走動。等吞嚥完了,發現四肢的肌肉正在悄悄繃緊,皮毛噝噝有聲地鼓脹著,渾身的力氣已經回來了。

江秋幫窮仰頭看了看,毫無預兆地一躍而起,朝著白爪子狼跑了過去。白爪子狼嚇得癱軟在浮冰上,縮成一團毛球撲稜稜地抖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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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獒和狼的不同在於,藏獒沒有太多曲裡拐彎的想法。它不會想到白爪子狼對自己的巴結,也不會注意到狼的用意:用冰魚填飽它的肚子以便讓它不再去吃狼。江秋幫窮之所以沒有咬死白爪子狼,僅僅是靠了它知恩圖報的本能。吃了人家的還要咬死人家,那和藏獒的本能大相徑庭。本能不等於意識,江秋幫窮還意識不到這是一種美德,只覺得有一種隱匿在血脈裡的強大力量要求它必須如此。它從給了它冰魚的宿敵白爪子狼身邊一掠而過,跑向了浮冰的邊沿,揚頭張望著,呼呼地吸著遠來的冷氣。

藏獒有著數倍於狼的嗅覺,吸進鼻子的冷氣正在告訴它彼岸的距離,它感覺這個距離已經超過了它體力的極限,感覺如果它奮不顧身地游過去,結果很可能就是沉入湖底。但它又知道它必須奮不顧身,因為吸引它的不僅僅是水域那邊的陸岸,還有味道,不是岡日森格的味道——岡日森格的獒王之氣已經煙消雲散,再也聞不到了,而是橫空吹來的人和狼的味道。人和狼的味道攪和在一起,就說明危機的存在,而危機尤其是人的危機,早在遙遠的古代就已經是藏獒勇敢頑強的首要理由了。

更重要的是,江秋幫窮已經聞出來,這個陷入危機的人是受到獒王岡日森格愛戴的寄宿學校的漢扎西。受到獒王愛戴的人,自然也會受到任何一隻藏獒的愛戴。愛戴的表示就是牢牢記住他的味道,並隨時聽從他的召喚。

大灰獒江秋幫窮趟進了水裡,咕咚咕咚地刨起來,很快隱沒在冬日的群果扎西湖仙女飄帶似的嵐光裡。

幾個小時後,江秋幫窮來到了生死線上,走過了它奮身游泳的體力極限,它感覺自己的力氣已經用完,立刻就要沉底淹死了,立刻,立刻。

就在一聲號哭似的狼叫嚇得央金卓瑪一陣眩暈,歪扭著身子倒在雪地上的時候,父親差一點一腳踢死那隻埋伏在半步遠的雪坎後面的小母獒卓嘎。父親收住腳,蹲下來吃驚地問它:「你怎麼在這裡?為什麼學狼叫?」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跑向了不遠處的另一個雪坎。雪坎後面藏匿著膽戰心驚卻又不忍離去的狼崽。小卓嘎用頭頂了頂狼崽,似乎這就是解釋:看啊,一匹狼崽,我的叫聲就是跟它學的。

寒夜裡的清光薄紗一樣縹緲,黎明就要來到了,朦朧如同搽在天空的胭脂。父親看不清也顧不上小卓嘎的解釋,抱住央金卓瑪搖晃著:「怎麼了,你怎麼了?」伸手摁住了她的頭說:「這麼燙,你發燒了。」央金卓瑪睜開眼,撥開父親的手,掙扎著站起來說:「你不要動我,我是班瑪多吉的人,已經是啦,兩個月以前就是啦,你離開我,離開我。」父親說:「我說了班瑪多吉主任看上你了嘛。」

一陣大風吹過,雲層消散著,天一下子亮了。父親看到,不遠處小母獒卓嘎正在舔雪,不,不是在舔雪,而是在舔舐另一隻小狗。他好奇地走過去,還沒到跟前,就發現那不是小狗,那是一匹狼崽。

狼崽蜷縮在地上,用一雙琥珀色的丹鳳眼恐懼地瞪著父親,瑟瑟發抖。父親相信藏獒和狼之間一定有一種語言是可以互相理解的,小母獒卓嘎對狼崽的舔舐肯定是一種寬慰:你不要怕,沒事的,那個人不會對你怎麼樣。所以狼崽儘管怕得要死,卻鼓著勁沒有逃跑。

父親愣怔著,看著這麼一個小不點狼和小母獒卓嘎相依為命的樣子,居然一點也沒有把它和死去的孩子聯絡起來,或者說他甚至都沒有把狼崽當成是狼。他以一種對幼小生命的稀罕和喜歡彎腰抱起了狼崽,撫摩著說:「哎喲喲,你怎麼這麼冰涼。」

狼崽抖得更厲害了,小眼睛眯起來,警惕地看著父親撫摩它的手。小母獒卓嘎仰頭看著狼崽,放鬆地吐著舌頭,哈哈哈地噴著白氣,眼睛裡笑著,好像是說:沒事兒吧?我說了沒事兒就沒事兒。

父親抱著狼崽,帶著小母獒卓嘎,來到了央金卓瑪跟前。央金卓瑪瞪起眼睛,驚訝地望著狼崽,半晌不說話。父親拍著狼崽說:「就這麼一個小東西,你不用害怕。」央金卓瑪尖叫一聲,撲過來,就要撕搶狼崽。父親一手推著她,一手緊抱著狼崽說:「你要幹什麼?」央金卓瑪說:「它是狼,你不知道它是狼嗎?」父親說:「它是狼?是啊,它是狼,它是一匹狼崽。」

父親這麼一說,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仇恨狼的,不管是大狼還是小狼,對人和牲畜都是一種潛在的威脅。小狼會長大,長大了就要吃人,而被吃掉的總是那些弱小的孩子。他從脊背上揪起狼崽,高高地舉了起來。

狼崽立刻感覺到揪它的這隻手正在傳遞一股毒辣之氣,吱哇吱哇地尖叫著。小母獒卓嘎也意識到狼崽立刻就要被摔死,蹦起來,衝著父親的手汪汪地叫。父親咬緊了牙關,把眼睛繃得牛眼一樣大,嗨地一聲摔了下去。

但是父親的手沒有在空中鬆開,他不過是揪著狼崽從高處掄到了低處,然後就把狼崽輕輕放下了。他是個天性善良不忍殺生的人,即使有一千個理由也不可能親手把狼崽摔死在生命無限寂寞也無限寶貴的雪原上。他對自己說:「咬死學生的不是狼崽,狼崽是孩子,孩子有什麼錯呢?人的孩子不會有錯,狼的孩子自然也不會有錯。」

父親看到央金卓瑪撲過來,抬腳就要踩死狼崽,趕緊把她抱住了:「央金卓瑪你聽我說,天上的神佛並沒有給我們殺狼打狼的權利。這個權利給了藏獒,藏獒向來不會咬死還是孩子的任何野獸,這你是知道的。藏獒不會殺死的,我們也不能殺死。」央金卓瑪疑懼地推搡著父親,用一種對待叛逆者的鄙夷的口氣喊著:「漢扎西你趕快離開我們的眼睛吧漢扎西,瞎了眼的西結古草原啊,怎麼把那麼多的孩子交給了你。」

狼崽恐怖地聳起了脊背上的毛,茸毛和狼毫迎風而動。小母獒卓嘎跳過來護住了這個和自己漫遊雪原的夥伴。它生怕父親再次揪起來,用一種哀求、期待和驚怕的眼光看著父親的手,彷彿剛才試圖摔死狼崽的不是父親,而是這隻冰冷的生鐵一樣黝黑結實的手。

父親伸過手去,想拉著央金卓瑪趕快走路:「你正在發燒,需要治療,得儘快找到藏醫喇嘛尕宇陀。」央金卓瑪憤怒地用袖子擋開了父親的手,撲過去,又一次抬起腳來,狠狠地踩向了狼崽。父親想抱住她,發現已經來不及了,便一把推了過去。央金卓瑪趔趄著後退了幾步,一個屁股蹲兒坐了下去。她沒有立刻爬起來,兩手撐地,後仰著身子,驚訝地望著父親:「你怎麼能對我這樣?我是人,它是狼,漢扎西你別忘了它是吃人的狼。」

央金卓瑪又一次想起了西結古寺裡那幾個喇嘛的話:「升到天上的馬頭明王已經託夢了,漢扎西是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的化身,他來到西結古草原,就是要吃掉孩子的。他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狼,有時候又是護狼神瓦恰的變種。他變成狼的時候我們的孩子就不見了。」央金卓瑪爬起來就走,她後悔自己沒有聽從喇嘛們的叮囑,把丹增活佛的行蹤告訴了漢扎西。她現在惟一想做的,就是甩掉漢扎西,把他甩給原野裡的危險,甩給等在半路上的死亡。

父親喊道:「央金卓瑪等等我,你一個人走路小心餓狼吃了你。」央金卓瑪說:「你就是餓狼啊漢扎西,你最好去找領地狗群,讓它們咬死你。」但她知道領地狗群是決不會咬死漢扎西的,就又放肆地詛咒道:「你這個人面獸心的黑龍魔、吃了孩子的地獄餓鬼,就讓你的狼祖宗咬死你吧。」

父親追了過去,又停下來對小母獒卓嘎說:「你們這樣胡走亂逛是很危險的,跟我走吧,去找有人的地方。有人的地方就是狗的家,到了家就安全了,就能見到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了。」他又一次忘了狼崽是狼而不是狗,看兩個小傢伙沒有聽懂他的話,就先抓起小卓嘎放在懷裡,又抓起狼崽放在懷裡,然後朝著央金卓瑪大步追了過去。

小母獒卓嘎在父親懷裡掙扎著,明顯是想下來的意思。父親說:「怎麼了,你想自己走啊?好好好,那你就自己走吧。」父親把小卓嘎放在了地上,看它仰頭眼巴巴地望著狼崽,就又把狼崽放在了地上。

好像有一種語言不通過任何形式就可以心領神會,小母獒卓嘎轉身就跑,還有點發抖的狼崽立刻跟了過去。它們並排回到了剛才狼崽被父親稀罕地抱起來的地方,頭對著頭,你一下我一下地刨起來。一封牛皮紙信封的信被它們刨了出來。它們互相看了看,似乎是在謙讓,小卓嘎用鼻子把信拱了拱:你叼吧。狼崽叼起來又放下,好像是說:還是你叼吧。最後由小卓嘎叼起了信。

小母獒卓嘎叼著信朝父親跑去。狼崽望著小卓嘎,眼睛裡充滿了不安和狐疑,作為狼種,它自然遺傳了亙古以來對人的戒備和懼怕,但作為孩子,它天性中又有著對孤獨的恐怖和對同伴的依戀。它在狼種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稟賦和孩子不忍疏離同伴的天性之間搖擺,想跟過去,又不敢輕易邁步。小卓嘎停下了,顧望著它,看它把鼻子指向了跟人相反的方向,就回到它身邊,又是爪子撲,又是鼻子拱,然後再一次朝父親跑去。狼崽跟上了它,步子邁得很慢,似乎隨時準備停下來。

父親有點著急,看著央金卓瑪就要消失在雪原迷濛的晨色裡,揮著手喊道:「快啊,快過來啊。」狼崽沒見過人揮手的舉動,轉身就跑。父親不想再耽擱時間,追過去,一把抓起狼崽,抱在了懷裡。

他朝央金卓瑪消失的地方走去,不停地喊著她的名字。但是已經看不到央金卓瑪了,她好像拐了個彎,故意把自己隱藏在了起伏的雪丘後面晨色的迷濛裡。父親皺著眉頭,尋找央金卓瑪逸去的腳印,但是什麼也沒有找到。漫無邊際的雪原上,一個土生土長的人,想擺脫一個外來人的跟蹤,簡直太容易了。父親說:「佛爺啊,要是央金卓瑪出了問題,我怎麼給班瑪多吉主任交代?」又跺著腳喊道:「小卓嘎你快來幫忙啊,央金卓瑪到底去了哪裡?」

小母獒卓嘎似乎聽懂了父親的話,警覺地揚起了頭,四下裡看著,嗅著,嗅著。父親這才發現它嘴上是叼著東西的,吃驚地說:「那是什麼?信?誰的信?快給我。」小卓嘎跳起來就跑,好像它不願意把信交給父親,又好像它嗅到了央金卓瑪的味道,要帶著父親追上她。

父親連跑帶顛地跟了過去,懷中的狼崽被顛得一起一伏,差一點掉到地上。狼崽恐怖得吱吱叫喚,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人的懷抱就是死亡的陷阱,顛幾下它就要死掉了。

終於小母獒卓嘎不跑了,停在了一片大水前。父親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問道:「哪兒呢?央金卓瑪在哪兒呢?」小卓嘎的回答就是衝著水面從咬緊的牙縫裡呼呼地出氣。父親舉頭一看,不相信似的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才明白自己看到的的確是一片大水,不是流淌的河水,而是靜止的湖水。湖面上,嵐光的白色和陸地的雪色混同在一起,不仔細看是分辨不出來的。

哪裡來的湖啊?為什麼沒有結冰?父親滿臉都是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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