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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巴才讓縣長被咬傷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口咬在了他的右肩膀上,讓他仰倒在地後,又一口咬在了他的左肩膀上。這是一次嚴重警告,江秋幫窮似乎在告訴他:你不能拉著抱著硬要把藏扎西往飛雞肚子裡塞,藏扎西是威嚴而尊貴的鐵棒喇嘛,誰也不能強迫他幹任何他不願意乾的事情。幸虧梅朵拉姆跑來及時制止了江秋幫窮的再次撲咬,又喊來藏醫喇嘛尕宇陀給他上了藥又讓他吃了藥,沒事兒了。尕宇陀對他說:「才讓縣長你也是個藏民,也沒少來西結古草原,怎麼就不瞭解這裡的藏獒呢?西結古草原的藏獒,護人就像護它們自己的眼睛,你可要小心一點。」
夏巴才讓縣長說:「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又沒什麼壞意思,就是想讓藏扎西進到飛機機艙裡看一看,坐一坐,也算是長長見識。藏扎西硬是不去,我讓飛行員拉他進去,飛行員一見江秋幫窮瞪著自己,伸出的手就縮了回去。我只好抱著藏扎西的腰把他往裡推,他掙扎著死活不進。我是個犟脾氣,你不進我偏要讓你進。我考慮我是縣長,我有這個權力,就算你鐵棒喇嘛是個神,是個和巴顏喀拉山神一樣厲害的大神,也在我的管轄之內,也得聽我的。沒想到江秋幫窮髮怒了,這個畜生,差一點咬死我。」
梅朵拉姆說:「才讓縣長你說得不對,江秋幫窮咬你是因為你剛才說了不該說的話,你說,而且是大聲說:‘不要哭了,大家都應該高興起來,這麼大的雪災裡,死幾隻狗算什麼。’這些話你怎麼敢當著藏獒的面說,它們完全聽得懂。人家藏獒藏狗是感情深厚的夥伴,又是為了保護人才戰死的,怎麼能不哭?什麼叫死幾隻狗算什麼?生命都是要輪迴的,狗命和人命一樣重要你不知道嗎?你還說:‘多好的豹子皮啊,要是草原牧民的藏袍都是豹子皮鑲邊的,那就氣派了。’你怎麼敢當著藏獒的面說豹子皮好呢?藏獒一聽就覺得你是在表揚它們的敵手呢。」
夏巴才讓縣長氣急敗壞地說:「那好吧,以後牧民們的藏袍就都用藏獒的皮鑲邊。」梅朵拉姆瞪圓了美麗的眼睛,咬扁了潔白的牙齒說:「你敢,你要是這樣做,就是藏獒不咬死你,我也會咬死你。」夏巴才讓說:「那我就讓你咬好了,我看你是胡說八道,我也是個藏民,我怎麼不知道藏獒能聽懂人的話。」梅朵拉姆笑著說:「才讓縣長你是青稞莊園里長大的藏民,你知道的草原還沒有我多,我現在已經是一個真正的草原藏民啦。」夏巴才讓說:「你嫁給了巴俄秋珠你當然是草原藏民了。」
梅朵拉姆又說:「才讓縣長你知道為什麼江秋幫窮只咬在了你的肩膀上,而沒有咬斷你的喉嚨?」夏巴才讓說:「我是縣長,它知道的,它不敢。」梅朵拉姆抿嘴一笑說:「對了,它以前見過你,知道你還不是一個大壞蛋。」夏巴才讓說:「我得感謝你啊,幸虧你及時趕到,你揪它的尾巴,扯它的鬣毛,用拳頭搗它的腦袋,它一點也不生氣,你把手伸到它嘴裡掰它的牙,它居然沒傷著你。」梅朵拉姆說:「這就是我和藏獒的緣分,你不行,你得和它們好好培養感情。」夏巴才讓縣長說:「以後再說,以後我要出任它們的獒王,誰敢再咬我,我就把誰驅逐出領地狗群。」
梅朵拉姆嚴肅地說:「夏巴才讓同志你忘了你是縣長啦,縣長是要寬厚待人的,你要是抱著驅逐這個驅逐那個的想法出任獒王,兩天時間,所有的領地狗就都會離開你。因為它們沒有不想咬你的,到了那個時候,領地狗群還是領地狗群,而你卻成了光桿司令。」夏巴才讓說:「這麼說我得原諒咬傷了我的江秋幫窮?」梅朵拉姆說:「當然得原諒,江秋幫窮跟你又沒有私仇,它是為公,為別人,保護西結古草原的每一個人,是它的工作。」夏巴才讓縣長點點頭說:「好吧,那我就聽你的,我原諒它。」
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眼裡的神鳥,那隻龐大的飛雞,很快飛走了。鐵棒喇嘛藏扎西望著飛雞消失了的天空,如釋重負地長出一口氣,咚的一聲坐在了地上。梅朵拉姆以仙女的姿態把從飛雞肚子裡卸下來的乾肉、麵粉和奶皮子分給了飢餓的人們,專門剩下一些乾肉和奶皮子,堆在了領地狗群的面前。
但是領地狗群中的所有成員,包括那些並不是藏獒的藏狗,都沒有吃一口梅朵拉姆留給它們的食物。它們流著口水聞了聞,抬頭看了一眼大灰獒江秋幫窮,就走到一邊去了。江秋幫窮走過來,叼起一根指頭粗的乾肉,放到了一個白鬍子的老牧民面前。這就是說,它們不吃,它們要讓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吃。梅朵拉姆摸著大灰獒江秋幫窮的頭說:「沒關係的,吃吧,你們也餓了。」
江秋幫窮不聽她的,轉身離開了,所有的領地狗群都轉身離開了。它們來到咬死的雪豹跟前,蹲踞在那裡,一串一串地流著口水,眼巴巴地望著面前的死雪豹,連頑皮搗蛋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像父輩們那樣安靜地蹲踞著。那些不是藏獒的藏狗們饞得忍不住要下口吃肉,卻被獨自巡視在死雪豹中間的大力王徒欽甲保一個個趕開了。藏獒們一次次期望著坐了一地的牧民和活佛喇嘛,看到飢餓的他們低伏著頭顱,只顧自己吃東西,根本顧不上抬頭望一眼它們,就只好耐心地等待著。
梅朵拉姆好奇地瞅著它們,首先明白過來,長長地感嘆了一聲說:「藏獒就是比人懂事嘛,還不承認。」也不知道是誰不承認了。她明白藏獒是不吃沒有剝皮的豹子肉的,不是它們咬不動,而是在它們的意識和習慣裡永遠都把人的需要放在第一位,拼命打鬥的時候想的是千方百計保護人,打鬥完了又想的是必須給人留下一張完整的皮子。梅朵拉姆喊起來:「快啊,快過來,剝了豹皮它們才好吃肉。」
人們這才意識到這半天他們是隻顧自己不顧別人的,這怎麼可以呢?等領地狗群關照完了人,人就應該關照一下領地狗群了。他們失悔地叫著:「阿唷,阿唷,怎麼就忘了。」幾個年輕牧民立刻跳起來,走了過去。藏醫喇嘛尕宇陀猛不丁地喊道:「讓它們趕快去投胎吧,度亡了,度亡了。」
於是經聲大作,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念誦起了《妙勝大威德》,希望這位密法的本尊大神引領雪豹的亡魂順利找到一個投胎轉世的好去處。幾個年輕牧民從腰裡抽出七寸或者五寸的藏刀,摁住雪豹開始剝皮。
草原上的雪豹皮,是命主大梵天和瑪姆女王的衣裳,是山神獻給人類的最好禮物。它象徵了一個人的威儀和身份,也代表了這個人和山神的親密關係。而山神往往又是財神,就像牧民們說的那樣:豹子皮十張,金元寶一箱。一般來說,草原上的牧民和獵人很少自己動手獵捕雪豹,但卻希望藏獒能夠多多咬死雪豹或者金錢豹,以便減少牲畜的損失和得到美麗昂貴的皮毛。因為在神的序列裡,雪豹屬於喜怒無常,好壞兼有,福禍交錯,吉凶莫測的山野之神,而藏獒是慈悲為懷,祥瑞有加,法力無邊,道高一丈的在天之神和在天之神的伴侶。遠古的在天之神和山野之神本來是可以平起平坐的,但自從佛教密宗祖師蓮花生從印度進入西藏,降伏了雄野的念青唐古拉山神等諸多野神之後,作為在天之神的佛神就開始管理各路山野之神了。管理的過程就是生殺予奪的過程。這個過程是天經地義的,那些草原人戴在頭上、穿在身上的豹子皮,大多是藏獒懲罰雪豹或者金錢豹的戰利品。
十三具雪豹的屍體很快皮肉分家,血淋淋的雪豹皮一張張攤在了雪地上。牧民們圍過去,捧著積雪把它們埋了起來,這是為了防止豹皮凍硬然後折裂,也是為了讓積雪儘快吸乾豹皮裡子上的血水。
按照慣例,這些雪豹皮是要交給頭人的,誰的藏獒或者誰看見藏獒咬死了雪豹,豹皮就應該由誰來呈送。頭人偶爾會發話把豹皮獎給送來豹皮的人,更多的時候會自己留下來,然後給呈送豹皮的人一定的獎勵。等於買下來,通常是一張雪豹皮獎勵五隻或六隻大羯羊。西結古草原上,很多牧民家都牧放著三群羊,一群小的是頭人的,一群大的是自家的,還有一群不大不小的羯羊,主要就是靠獎勵積攢來的(呈送熊皮、貂皮、猞猁皮、水獺皮都會得到獎勵)。羯羊就是閹割掉的公羊,只獎勵羯羊的意思就是既讓你擁有第三群羊,又不讓你繁殖擴大,和自己原有的畜群以及頭人的畜群爭奪草場。也就是說它們主要是用來宰殺吃肉的。十三張雪豹皮將會從頭人那裡換得至少六十五隻大羯羊,被大雪災圍困在野驢河部落冬窩子裡的牧民人人有份。牧民們很高興,覺得這是領地狗群帶給他們的福分,一個個都說:「吃啊,你們也快吃啊。」
領地狗群開始吞吃雪豹肉,它們的吃法是標準的野獸吃法,只有兩個步驟:撕扯和吞嚥,幾乎沒有咀嚼。很快就沒有了,十三具雪豹無皮的屍體都沒有了,只剩下了咬不動的頭骨、腿骨和脊骨。吃飽了的藏狗紛紛臥下,舔著嘴上的血,也舔著地上的雪,陶然欲醉。藏獒們卻依然是精神抖擻的樣子,在雪地上走來走去的。尤其是大灰獒江秋幫窮,不斷地掀動耳朵聽著,舉起鼻子嗅著,抬起頭來看著,好像隨時都想發現什麼,或者已經發現了什麼。
父親後來告訴我:你要是分不清哪是藏獒哪是一般的藏狗,你就看它們吃食,真正的喜馬拉雅獒種有個祖祖輩輩遺傳的習慣,就是從來不把胃填滿,吃到六分飽就會自動停止進食。好像生理機制就是這樣。而且也不像一般的狗那樣飽足了就犯困就想臥地睡覺。藏獒是吃了就行動的野獸,六分飽是行動的最佳狀態,既沒有飢餓勞頓之困,又沒有飽脹累贅之憂。永遠年輕的食慾是它們永遠保持旺盛精力和戰鬥姿態的重要條件。
現在,大灰獒江秋幫窮就要行動了,從它明亮的琥珀色眸子裡,從它突然挺立不動翹首矚望遠方的舉動中,藏獒們都知道它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大力王徒欽甲保和自己的妻子黑雪蓮穆穆已經擺出了起步奔跑的姿勢。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跑來跑去的,蠻有責任感地哄趕著臥在地上打瞌睡的藏狗:起來,起來,就要出發了,快起來。
梅朵拉姆突然喊起來:「岡日森格呢,怎麼沒見岡日森格?」
沒有人回答她。大灰獒江秋幫窮理解地搖了搖尾巴,姿態優雅地跑起來。似乎在告訴她:岡日森格就在前面呢。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首先跟了過去。大力王徒欽甲保緊趲幾步,頂了一下小公獒,彷彿是說:往後,往後,現在還輪不到你逞能。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跟著跑起來。
一大片領地狗朝著碉房山的方向移動著。大灰獒江秋幫窮知道藏狗們滿肚子都是食物不能快跑,心裡儘管萬分著急,但仍然壓住陣腳跑得很慢。
梅朵拉姆走過去對麥書記和夏巴才讓縣長說:「我們也跟著去吧,沒有它們引路,我們行動起來會很困難。」夏巴才讓縣長說:「就是不知道它們要去哪裡。」梅朵拉姆說:「肯定是有人群的地方。」麥書記說:「有人群的地方就是我們應該去的地方,走。」
藏醫喇嘛尕宇陀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也要跟著去了。他們穿上了紅色的袈裟和紅色的達喀穆大披風,就像在寺院裡圍繞著大經堂四周的經筒轉經一樣,排成一隊,唸誦著六字大明咒和七字文殊咒,有聲有色地走著。煞白一片的背景上,依然是迎風獵獵的袈裟和披風,依然是劇烈燃燒的堆噶坎肩和霞牧塔卜裙子,一溜兒火紅,老遠就能看到,老遠也能聽到:一會兒是「唵嘛呢唄咪吽」,一會兒是「嗡啊喏吧咂吶嘀」,七句一變,變換的間隙裡,會有鐵棒喇嘛藏扎西大喊一聲:「索,索,拉索羅,嘛齊白哈嘉索羅。」意思是:祭神了,祭神了,不死吉祥天保佑了。
活佛和喇嘛們又要去別處救助災民了,他們已經相信了藏醫尕宇陀的話:只要地上有火,天上就能出現神蹟,等燃燒結束的時候,吃的用的就來了。更重要的是,他們作為被頭人和牧民供養的僧人,必須在殘酷的大雪災中盡到救苦救難的義務:為死去的人和家畜乃至野生動物,唸誦《中陰聞教得度經》,舉行頗瓦超薦儀式。
但是領地狗群帶著三個從飛機上下來的俗人和一群僧人只走了一個小時,就突然加快速度把他們丟下了。一股濃烈的大狼群的味道就像一堵隨風走動的厚牆堵擋而來,大灰獒江秋幫窮以最快的速度首先穿牆而過,所有的領地狗也都穿牆而過,很快消失在危險籠罩下的前方。前方是畜群和人群,是沒有炊煙的帳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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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離開領地狗群的引路,人群的走動就慢了下來,儘管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扎西憑著經驗也能認出膨脹起來的硬地面,但需要仔細分辨,而不能像動物那樣依靠感覺就能腳踏實地。走到天快黑的時候,他們才朦朦朧朧看到了碉房山,看到一個人冒著風雪朝他們會合而來,走得差不多貼上了,那人才喊了一聲:「麥書記。」
麥書記一愣,用手撥了一下擋在眼前的雪簾,才看清這人是先他們一步降落到西結古草原的班瑪多吉主任,急切地問道:「怎麼樣?快說情況怎麼樣?」班瑪多吉說:「什麼怎麼樣?」麥書記說:「災情哪,讓你先到一步,就是為了及時掌握災情,開展救災活動。」班瑪多吉主任一個五大三粗的安多藏人,這時嘩啦啦地流下眼淚來,嗚嗚咽咽地說:「還救什麼災啊,孩子們都死了,再救也救不活了,就剩下這一個了。」他抬頭看到了藏醫喇嘛尕宇陀,生怕他跑了似的一把抓著對方的袈裟領口,「快啊,快給這孩子治病,這孩子還喘著氣呢。」尕宇陀趕緊接了過去,摸了摸達娃的額頭說:「可憐的孩子,燒得就像點著的一爐子牛糞。」
大家坐下來休息。班瑪多吉主任說起了狼群咬死十個孩子的事兒,麥書記果斷地說:「走,立刻去寄宿學校。」梅朵拉姆哭了,活佛和喇嘛們念起了經。夏巴才讓縣長說:「漢扎西是怎麼搞的,他要為寄宿學校的孩子負責。」班瑪多吉說:「漢扎西怎麼負責?他一個人能擋住狼群?他沒讓狼吃掉就算萬幸。」夏巴才讓說:「你不要袒護了,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這個冬天又一下子死了十個孩子,頭人牧民們會怎麼說?寄宿學校還能辦下去?」班瑪多吉說:「反正不能歸罪到漢扎西一個人頭上。」
夏巴才讓說:「那你說誰負責?總不能讓守護寄宿學校的狗來負責吧?」班瑪多吉說:「能擋住狼群的只能是狗,領地狗呢?領地狗們都到哪裡去了?」夏巴才讓說:「你不想讓漢扎西負責,想讓領地狗負責,也行啊,讓領地狗給牧民們解釋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兒。」麥書記說:「你們吵什麼,解釋清楚死去的孩子就能活過來啦?責任是大家的,首先是領導的,我有,你們也有。」說著站了起來,發現梅朵拉姆已經走到前面去了。
夜半的飛雪中,麥書記一行包括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來到了寄宿學校,意外地看到了丹增活佛和留在西結古寺的幾個老喇嘛。他們是得到老喇嘛頓嘎的報信後,來這裡唸經的,當然唸的不是班瑪多吉希望唸的《死去活來經》,而是超薦的法咒。
丹增活佛告訴大家:「這兒什麼也沒有了,沒有了死去的孩子,沒有了孩子們的骨頭,包括結實的頭骨,都被餓瘋了的狼群咬碎吞到肚子裡去了。」班瑪多吉主任問道:「漢扎西呢?還有央金卓瑪,還有平措赤烈?」丹增活佛搖搖頭說:「我們沒有見到他們,只要是活著的,都沒有見到。」夏巴才讓縣長說:「是不是也被狼群吃掉了?」班瑪多吉說:「不可能,他們都是命大福大的人。」其實他最擔心的就是狼群吃掉他們,心想我不把漢扎西救出雪坑就好了,雪坑裡雖然也有狼,但絕對不會威脅到他的生命。麥書記說:「找,快找,我們分頭找。」
丹增活佛沉重而緩慢地說:「不能找,找不到,回去吧,在碉房山上等著領地狗群,讓獒王岡日森格帶著藏獒去找,人不行,人一找人,就會把自己給找丟了,別說你們不行,就連我們這些從生到死都屬於西結古草原的人,也會在大雪災的原野上迷路喂狼。」
梅朵拉姆一臉憂戚地說:「我們見到了領地狗,岡日森格不在狗群裡,它是不是也被狼群吃掉了?」丹增活佛說:「從古到今,冤死的靈魂都會修煉成兇惡無度的贊神,現在天贊地贊巖贊水贊四面八方的猛贊都來懲罰我們了,大雪暴的天空下,什麼事情都會發生。回吧,回吧,大家都回吧,這裡不是草原的中心,麥書記來了,草原的中心就應該跟著他走了。」
麥書記一聽就明白這是丹增活佛善意的提醒:茫茫雪原上,中心人物只能在中心的地方發揮作用,要不然你要做的就只能是保護自己,而不是領導草原或者拯救牧民。趕緊說:「是啊,是啊,這裡不是草原的中心,中心在碉房山上,西結古寺裡。我來了,我就應該去中心和尊貴的佛爺待在一起,只有在那兒,我們才能把幸福的聲音傳達給整個草原。」
一行人冒著夜雪回到了碉房山,除了梅朵拉姆住進了西工委的牛糞碉房,別的人都去了西結古寺。丹增活佛把麥書記、夏巴才讓縣長和班瑪多吉主任安排在了他的僧舍裡,自己到雙身佛雅布尤姆殿打坐唸經去了。
大活佛的僧舍和西結古寺的所有殿堂所有僧舍一樣,也已經斷絕了取暖的牛糞,三個人裹著皮大衣在大泥炕上睡了一會兒就被凍醒了。
聽著風中雪裡金剛鈴若斷似連的玎玲聲、經幡一刻不停的呼啦聲、嘛呢筒節奏舒緩的吱扭聲,夏巴才讓縣長坐起來說:「依我看,‘除狼’運動不一定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按次序動員,應該全面鋪開,同時行動,西結古草原要是早一點搞,狼災就不會這麼嚴重。」麥書記躺在炕上,沉思地望著僧舍穹頂半晌不說話,突然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看來我們來晚了,雪停以後,要立即召開西結古草原‘除狼’動員大會。」
班瑪多吉主任打了一個哈欠說:「召開的時間我早就想過了,應該就在這個月,藏曆講究月內四吉辰:每月的八日為藥師佛的吉日,十日為空行母集會的吉日,十五日為釋迦牟尼的吉日,最後一日為無量光佛的吉日。我們最好就在無量光佛的吉日這天召開動員大會。」麥書記和夏巴才讓縣長都說:「現在才是月初,為什麼不能提前到八日或者十日?」班瑪多吉說:「無量光佛就是阿彌陀佛,是西方極樂世界的主尊佛。他發願說,凡是誠心念誦他的名號的人,都會被送渡到西方極樂世界。讓牧民們一邊念著無量光佛的佛號一邊‘除狼’,雖然是殺生,但也不影響他們進入極樂世界。」
麥書記說:「我看這個主意很好,一遇到吉日,頭人和牧民就高興,就覺得這一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吉祥的。會議的名稱也可以叫作無量光會議,不光是佛光照臨,也是西結古草原無限光明的意思。在草原上工作就得這樣,信草原人所信,然後因勢利導,效果往往是好的。」
三個人定好了日子,又開始定地點。麥書記想按照西結古草原的規矩,在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家的大帳房裡召開,又覺得索朗旺堆頭人未必想得通「除狼」運動的意義,硬要在人家的帳房裡召開,似乎有點那個。夏巴才讓縣長說:「乾脆我從上阿媽草原調一頂最大的帳房過來,能容納三百多人,又氣派,又能顯示‘除狼’運動的威力。」麥書記說:「這麼大的帳房,光運輸就得幾十頭犛牛,草原上積雪太厚,犛牛根本走不動。」
班瑪多吉主任說:「我看就應該在西結古寺裡開,既然叫無量光會議,怎麼能沒有無量光佛在場呢?西結古寺裡,有無量光佛的殿一共兩個,一個是大經堂,一個是十忿怒王殿。在大經堂裡開會,影響佛爺喇嘛們唸經,咱們就在十忿怒王殿裡開。那是個開會的好地方,地方寬敞不說,還顯得莊嚴而權威。」麥書記點點頭說:「想法是好的,但我們做不了主,得和丹增活佛商量,我們的原則是,只要人家不給我們找麻煩,我們就儘量不要給人家找麻煩。」夏巴才讓縣長說:「我同意,在召開‘除狼’動員大會之前,一定要把所有的麻煩消除掉。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處理好十個孩子的事情,畢竟孩子是死在寄宿學校的。我來草原這麼久了,還是第一次聽說狼群一下子吃掉了這麼多孩子,牧民們知道了會有什麼反應,很難預料。」
麥書記點著頭,望了一眼微光泛白的窗外,穿上鞋站到地上說:「天已經亮了,我們去看看附近能不能見到領地狗群,一定要儘快讓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找到漢扎西。」
三個人來到僧舍外面,走向一處能夠眺望山下原野的地方,寒風夾帶著雪片一下子把他們裹了起來,別說是能看到領地狗群,就連身邊的殿堂也有影無形了。麥書記皺著眉頭想了想說:「走,我們去和丹增活佛商量,不能光在這裡等,等不來領地狗群難道我們就不找漢扎西了?」班瑪多吉說:「還有央金卓瑪和平措赤烈,一個姑娘,一個孩子,太危險了。」
經過了幾條巷道、幾座殿堂,他們見到了一個青年喇嘛,青年喇嘛告訴他們,丹增活佛走了,天不亮就帶著藏醫喇嘛尕宇陀和鐵棒喇嘛藏扎西以及一些身強力壯的喇嘛,到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的營帳裡去了。麥書記問道:「他們去幹什麼,怎麼走得怎麼急?」青年喇嘛說:「肯定出大事了,索朗旺堆家的一隻老黑獒來到了寺裡。它渾身是血,尾巴被咬斷了,一隻眼睛被咬瞎了,瘸到雅布尤姆殿裡,撕破了丹增活佛的袈裟。」
麥書記說:「這個丹增活佛,為什麼不告訴我們,走,趕緊走。」又對青年喇嘛說:「你能不能給我們帶路?」夏巴才讓縣長說:「麥書記你不是說西結古寺是草原的中心嗎,我們離開這裡不好吧?」麥書記說:「丹增活佛在哪裡,中心就在哪裡,長期在草原上工作,就要尊重和認可這個中心,只要我們和這個中心團結在一起,我們自然而然也就是中心了。」
一行四人穿過寺院,跌跌撞撞朝碉房山下走去。路過牛糞碉房的時候,又叫上了正準備去找他們的梅朵拉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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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見到狼影,領地狗群就已經聞出來了:像一堵厚牆堵擋而來的大狼群的味道並不是一種味道,它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混合。又來了,幾天前和領地狗群在狼道峽口交鋒過的兩股外來的狼群,已經深入到西結古草原腹地了。大灰獒江秋幫窮憤怒得就像一尊傲厲而瘋張的獅子吼大神,飛揚的鬣毛抽打著遠方的雪山,牛卵似的血眼噴吐著狂雪的粉末,喘息一聲比一聲響亮,就像荒風嗚兒嗚兒地鳴叫著。
看見了,已經十分清晰了,狼影正在動盪,正在一片沒有炊煙的帳房前迅速擺佈著迎擊領地狗群的陣勢。好像兩股狼群比第一次和領地狗群交鋒時還要囂張頑劣,一點驚慌失措、準備逃竄的樣子也沒有。
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奔跑就像一股仇恨的火焰飛速滾過荒涼的雪野,呼呼呼地煽動著,意思彷彿是說:不準備逃竄的蔑視是絕對不能允許的,狼,你就是狼,尤其是外來的狼,見了本土的藏獒你就得害怕,就得望風披靡。可是現在你居然沒有害怕更沒有潰散,好像這兒原本就是你的老家而不是領地狗群的老家。不,這兒是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一家紮營的地方,這兒不是狼道峽口,這兒沒有狼群停留片刻的自由。更何況它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帶著更強的使命、更深的慾望:獒王岡日森格無比信任地把領地狗群交給了它,它就應該像獒王那樣,雄暴地戰鬥,戰鬥,迅速地趕走,趕走,把入侵的狼群全部趕走。
大灰獒江秋幫窮沒有停下,它看到兩股狼群還在緊緊張張佈陣,就帶著領地狗群直接衝了過去。它的想法是一鼓作氣,不等兩股狼群做好準備,就先狂打猛鬥一陣,咬倒一大片,給對方一個下馬威。
大力王徒欽甲保猶豫了一下,想提醒江秋幫窮這樣也許不可以,但又覺得這種時候江秋幫窮不可能聽它的,反而會認為它是怯懦的。不,自己絕不能表現出絲毫的怯懦,至少不能比江秋幫窮更怯懦。它助威似的大叫著,緊貼著江秋幫窮衝了過去。所有的領地狗都毫不猶豫地跟著江秋幫窮衝進了狼陣,撲著,咬著,就像一把把尖刀,橫飛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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