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當神鳥從遠方飛來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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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棒喇嘛藏扎西舉起鐵棒砸向那隻領頭的大雪豹。大雪豹忽地一下跳開了。藏扎西再砸它再跳,就像要把藏扎西吸引住似的,大雪豹總是跳不遠,總在一個鐵棒幾乎可以砸到的地方唬唬有聲地威脅著他。而其他雪豹卻令人意外地冷漠著,一個個都是一副坐山觀虎鬥的樣子。

藏扎西膽子更大了,一邊追攆一邊喊叫著:「來了來了都來了,六臂護法來了,騾子天王來了,閻摩德迦來了,勝樂金剛來了,來了來了,都到我的身體裡來了。」大雪豹跑起來。藏扎西緊追不捨,他覺得只要打死這隻雪豹群的首領,雪豹群才有可能撤退,五十多個牧民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也才有可能保全性命。

他用裹身的紅氆氌兜著凌厲的風,追過了兩座小雪丘,又追過了一座大雪丘,突然發現大雪豹不見了。他追尋著足跡,沿著雪谷南坡往上跑,又看到大雪豹的足跡延伸到雪坡下方去了。雪坡的下方正在揚風攪雪。他沿著雪坡往下滑去,滑著滑著,發現腳前的一堆雪忽地跳了起來,等落地的時候就變成了那隻大雪豹。

藏扎西哎喲了一聲,用鐵棒支撐著身子站了起來,愣對著大雪豹。大雪豹呼呼地叫著,齜牙咧嘴,意思是說:我是雪山之王,你是誰?你怎麼敢來挑釁我?藏扎西下意識地朝後挪了挪。他有點緊張,他一緊張臉上的肌肉就會皺出一些笑,他呵呵呵地笑起來。大雪豹知道人在笑,它最忌諱的似乎就是人對它的嘲笑。它匍匐在地上,扭動著身軀,把粗壯的尾巴擺來擺去。

藏扎西再次哎喲了一聲,只見一股雪塵風捲而來,眨眼之間,大雪豹的一隻前爪抓在了他的手上,另一隻前爪牢牢摁住了他的胸脯。他手裡的鐵棒頓時掉在了積雪中,胸脯一陣陣發燒發虛。

藏扎西知道雪豹和狼不一樣,狼的撲咬,目的首先是咬住對方,雪豹的撲咬,目的首先是摁住對方;狼是先咬後抓,雪豹是先抓後咬,對付狼首先是對付它的利牙,對付雪豹首先是對付它的利爪。

也就是說,在大雪豹撲住對方和下口撕咬之間有一個間隔,這個間隔雖然短暫得只有零點幾秒,但對不想讓大雪豹咬死的藏扎西來說足足夠用了。藏扎西兩手迅速抓住雪豹的一隻前爪,奮力朝一邊扯去。大雪豹歪過頭去咬他的手,正好把一隻毛烘烘的短耳朵蹭到了他的鼻子上。藏扎西一口咬住了大雪豹的耳朵,彎起身來,把臉貼在了大雪豹的後腦勺上。

大雪豹沒想到,轉眼之間它就抓不著藏扎西的臉也咬不著對方的脖子了,反而讓對方咬住了自己的耳朵,讓對方騰出一隻胳膊摟死了自己的脖子。大雪豹猛烈地甩頭,猛烈地張嘴,但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頭已經無法自由轉動,吃人的嘴只能對著空氣猙獰地張合。呼吸也不再流暢,一隻前爪被藏扎西撕扯著正在失去抓撓和拍打的作用。

大雪豹狂躁地用另一隻爪子抓撓藏扎西的肩膀,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裹身的紅氆氌頓時破了,血流了出來,割肉的疼痛流了出來。藏扎西在心裡哎喲了一聲,這一聲哎喲就像擂鼓,讓他突然意識到,他是個見鮮血就發力,有疼痛就興奮的人。他甚至以為血是大雪豹的血,疼痛也是大雪豹的疼痛,而他要做的就是讓大雪豹痛盡血幹。

一股勁風衝了上來,又跌了下去。藏扎西在心裡叫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的名號,毫不遲疑地抱緊了大雪豹,朝著谷底滾了下去。雪粉彌揚起來,煙浪就像蟒蛇奔走,是越來越長的一溜兒。積雪的山坡上一陣兒噗噗噗,一陣兒嘩嘩譁。

突然,安靜了。揚風攪雪的雪谷靜如死地。風悄悄的,漫天的雪花悄悄的,冰雪的起伏悄悄的,都在看著:那個喇嘛,那隻雪豹,滾著滾著怎麼就不滾了?不滾的時候鐵棒喇嘛藏扎西騎在了大雪豹的身上。

藏扎西兩手撕住大雪豹脖頸的厚毛,大聲喊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邊喊邊使勁往下蹲。大雪豹撐起了前腿,被他蹲了下去;大雪豹撐起了後腿,又被他蹲了下去。他不停地蹲著,喊著:「六臂護法、騾子天王、閻摩德迦、勝樂金剛……」只聽喀嚓一聲響,大雪豹的身軀再也撐不起來了。

藏扎西就像馴服了一匹烈馬,翻身下來,吼喘著躺在了大雪豹的身邊。這時候他才發現,大雪豹的長短就是他的長短,大雪豹的粗細就是他的粗細。大雪豹還活著,扭過頭來衝他嗷嗷地叫,叫著叫著就想撲。但是大雪豹怎麼也動彈不了,它是銅頭鐵腿麻桿腰,所有的雪豹都是銅頭鐵腿麻桿腰,大雪豹的腰已經被高大壯碩的鐵棒喇嘛藏扎西蹲斷了。

漸漸地,大雪豹連頭也抬不起來了,體內正在出血,它就要死了。

藏扎西也和大雪豹一樣平靜地躺著,突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噌的一下跳了起來。他發現北風的嘯叫格外響亮,雪谷里一片曠古的寧靜,雪豹群早已不見了蹤影,前方升騰瀰漫的雪塵告訴他,雪豹群跑向了雪谷外面,跑向了五十多個牧民和二十多個活佛喇嘛。好像它們給他玩了一個花招,用一隻並不是首領的普通大雪豹引誘著他,讓他顧此失彼,然後集中兵力,襲擊更大的人群去了。

藏扎西彎腰抓起一把雪,擦了擦肩膀上的血跡,連祈請山神原諒和禱告雪豹亡靈昇天的簡單儀式都沒做,就沿著雪坡爬了上去。他在積雪中找到了自己的鐵棒,心急火燎地朝著雪谷外面的牧民和活佛喇嘛奔跑而去。

藏扎西跑出雪谷,大喊大叫著跑向了人群,突然停下了。面前的情形驚得他扔掉鐵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的青果阿媽草原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一片死屍,一片大雪遮不去的鮮血。死屍和鮮血不是牧民的,不是活佛和喇嘛的。在這開闊的盆地中央,野驢河部落的冬窩子裡,二十多個活佛和喇嘛依舊按照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模樣排列在雪地上,他們手中的紅色袈裟和紅色達喀穆大披風依舊燃燒似的飄揚著,加上他們身上的紅色堆噶坎肩和紅色霞牧塔卜裙子,白茫茫的原野上,一片越來越醒目的火紅。活佛和喇嘛們經聲大作,是降伏山神的密宗祖師蓮花生大師具力咒:「唵阿吽啵咂日咕如唄嘛噝嘀。」這是一種驅邪禳災的普通經咒,牧民們也在跟著唸誦,聲音就像火焰的升騰,呼呼嗡嗡地擴散而去。

牧民和活佛喇嘛們的前面,一片驚心動魄的死屍,一片大雪遮不去、積雪滲不掉的鮮血。環繞著死屍,是一些魁偉生猛的藏獒。藏扎西尋思,死去的藏獒又活過來了。再一看,哪裡是出現了死而復生的奇蹟,是領地狗群來到了這裡。

領地狗們一個個呵呵呵地噴吐著氣霧,表情複雜地望著雪地上橫七豎八的死屍。死屍有藏獒藏狗的,也有雪豹的,藏獒藏狗死了六隻,雪豹死了十三隻。十三隻雪豹一眨眼工夫就比賽似的命喪黃泉,可見這是一場多麼激烈的打鬥。雪豹群是跑來襲擊人群的,沒想到幾乎在同時領地狗群兼程並進來到了人群的身邊,為了食物的攻擊和為了職守的保衛就這樣演繹成了一場血雨腥風的戰爭。

藏醫喇嘛尕宇陀正在一邊唸誦《光輝無垢琉璃經》,一邊檢視死屍身上的傷口,他不光檢視了六隻死去的藏獒藏狗,也檢視了十三隻死去的雪豹。斷定它們確實沒有活的希望了,這才抱著圓鼓一樣的豹皮藥囊,去給那些受傷的藏獒藏狗喂藥抹藥。

鐵棒喇嘛藏扎西站起來,眺望著遠方。視野之內,已不見活著的雪豹,殘存的雪豹群已經逃之夭夭了。他走向似乎一點也沒有受到驚嚇的牧民,以喇嘛的身份關照地問道:「你們可好,你們沒有誰讓山神的壞兒子嚇掉魂吧?」好幾個牧民都認真地搖著頭說:「沒有啊,沒有,你看看大灰獒江秋幫窮,它是多麼了不起啊,就像真正的護法神,一口氣咬死了三隻雪豹。還有大力王徒欽甲保,就像長了翅膀,飛來飛去地咬啊,咬了這個的喉嚨,又去咬那個的肚子。它的孩子攝命霹靂王一點也不像個出生才三個月的小公獒,哪個雪豹兇狠就往哪個雪豹身上撲。還有黑雪蓮穆穆,它哪裡是黑雪蓮,叫它黑老虎還差不多,它咬死了那隻個頭最大的雪豹,又和小公獒一起咬死了一隻母豹。」

藏扎西這才發現,整個領地狗群裡,居然沒有獒王岡日森格。他走向大灰獒江秋幫窮,撫摩著它血染的鬣毛,問道:「岡日森格呢?我們的獒王岡日森格呢?」江秋幫窮知道他在問什麼,轉身把頭指向了東方。藏扎西理解了,又問道:「它去了東方?去東方幹什麼?它是獒王,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離開領地狗群呢?幸虧還有你,你是勇敢無敵的,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知道這個威嚴的鐵棒喇嘛是在表揚自己,不好意思地搖了搖尾巴,吐著舌頭低下了頭,似乎是說:還差得遠呢,比起我們的獒王岡日森格,我不過是個聽命的走卒。說著它走過去,站在一隻死藏獒的身邊,不停地舔著,舔著舔著就潸然淚下了。

藏獒們開始哭泣了,不是藏獒的藏狗也跟著哽咽起來。它們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把死去的六隻藏獒藏狗團團圍住,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滴。有幾隻藏獒哭出了聲,哭聲沙啞而隱忍。受到感染的牧民們也哭起來,一哭聲音就很大,一個年輕牧民跪下來說:「這麼快你們就要去轉世了,下輩子你們一定是人,是我的阿爸和阿媽,是我的舅舅和叔叔。」

鐵棒喇嘛藏扎西回到了活佛和喇嘛的隊伍裡。活佛和喇嘛們已經不再念誦蓮花生大師具力咒了,改成了超送亡靈的救度法咒。法咒的背景上,藏醫喇嘛尕宇陀大聲地絮叨著:「去吧,去吧,寬心地去吧,世上沒有一隻狗、一個人,不是死了又活過來的,每一個生命,在轉世來到此生此命之前,生生死死不知經過了多少個輪迴。去吧,去吧,自由地去吧,你們會很快回到世上來,這個世上,還留著你們的主人,留著你們的朋友和仇家。」

一種聲音出現了,與活佛和喇嘛們的集體法咒和尕宇陀的絮叨相比,那是一種洪大到驚天動地的聲音。衝著這種聲音,領地狗們全都仰起了頭,狂妄地吠叫著。牧民們、活佛和喇嘛們,頓時就喑啞無聲了,只把眼睛凸瞪成了兩束疑惑的光芒,探照燈似的在雪花飄飄的天上搜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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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真是後悔啊。他後來說,他是餓糊塗了,什麼也顧不得了,居然攛掇岡日森格去咬死那一對狼夫狼妻。狼夫狼妻寬容地對待了他,他為什麼非要置人家於死地呢?他說其實他一直沒有真正清醒過來,先前被岡日森格舔醒的時候,眼睛雖然睜開了,腦子卻依然是糊塗的。瘌痢頭公狼在生命的最後關頭悲慘的向母狼告別似的一叫,以及那一陣錐子一樣尖亮的對岡日森格的喊叫,才把他徹底叫醒,讓他想起他和這對狼夫狼妻共同待在雪坑裡的每一分鐘。

父親說,如果兩匹狼在他昏死之後不動聲色地吃掉他,那就連鬼都不知道了,永遠都不會知道。可是兩匹狼沒有,它們甚至都沒有跨越公狼用尿液畫定的界線,就在它們自己的領地上,用聲嘶力竭的嗥叫召喚來了岡日森格。他怎麼能恩將仇報呢?恩將仇報的人,不僅死了不能轉世成人,還會在地獄中天天接受陰魔黑閻羅的火刑折磨和骷髏鬼卒的溼鞭抽打。

父親後來還說,他幾乎就要改變對狼的看法了,如果不是狼咬死了寄宿學校的十個孩子,如果不是以後狼的乖謬反常和怙惡不悛遠遠超過了狼夫狼妻在雪坑裡留給他的好印象,如果不是草原上藏獒與狼的戰爭一浪高過一浪地持續下去,他一定會想方設法阻止藏獒繼續殺狼,至少會讓能夠聽從他的岡日森格和多吉來吧收斂它們的殺狼天性。可惜在狼的本性裡,更多的還是兇殘自私和吃羊害人,一旦群居,一旦集體行動,由生存法則決定的惡劣品行,就會在互相傳染中比賽一樣超量地發揮出來。也就是說,如果集體是壞的,個體的品質再好也是無法體現的,甚至為了求得壞集體的容納,個體只能更壞更惡劣地表現自己。所以在父親看來,那些只有夫妻兩個在一起的狼、一個家庭為一群的狼、單幹的狼,應該是好的,是人類的朋友,集體匯合時的狼,絕對是壞的,匯合得越多就越壞。荒原狼在很多情況下,很多時間裡,是要集體匯合的,所以父親最終還是沒有改變對狼的看法。

還有一點,父親很長時間以後才明白,那就是狼種之間的區別。荒原狼中,雪狼是最奸猾最陰險的;土狼是最猛惡最兇狠的;相比之下,馬狼則顯得不那麼譎詐不那麼殘暴,是狼裡的君子、獸中的鴿派。馬狼集體匯合的時間最短,一年只有四個月,群情飛揚地表現弱肉強食的機會、發揮偷搶擄掠的機會、比賽殘暴兇狠的機會,也就少得多了。藏民們管馬狼叫「玉都狼」,「玉都」是山神的意思,「玉都狼」就是山神的狼。既然是山神的狼,當然就不能對人太無情無義,因為草原人對山神的祭祀從來沒有間斷過,也從來沒有缺少過虔誠。父親在雪坑裡遇到的,就是馬狼即「玉都狼」。

父親的後悔是一生的,它一生都在為自己一閃念的不良意識而後悔莫及,檢點不已。好在他的糊塗最終並沒有變成結果。就在那一陣「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的呼喊被雪花運載著從遠處傳來,就在尖亮的呼喊如同錐子刺得父親徹底清醒的時候,岡日森格還沒有把牙刀刺入瘌痢頭公狼的喉嚨。父親一聽那呼喊就愣住了:央金卓瑪?央金卓瑪來了。他幾乎站起來,又乏力地坐了下去,然後就明亮地發出了一聲驚人的吼叫:「岡日森格,不要,不要,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忽地抬起了頭。它沒有把張開的大嘴、含住公狼喉嚨的大嘴,迅速合攏,似乎就是為了等待那姑娘的呼喊,也等待父親的這一聲吼叫。它慶幸地長出一口氣,兩隻蠻力十足的前爪迅速離開了被它死死摁住的瘌痢頭公狼,跳出裂隙口,回到了父親身邊。

瘌痢頭公狼站了起來,很吃驚自己沒有被咬死,短促地咳嗽著,似乎在告訴裂隙裡面的母狼:我沒死啊,我沒死。

雪小了,風也小了,沉甸甸的驟雪變成了輕飄飄的柔雪,雪網漸漸稀疏著,可以看到天空的烏青了。岡日森格仰起獒頭,衝著天空滾雷般地叫起來。這是一種發自胸腔肺腑的極富衝力的吼叫,它能逆著風向行走,能在勁風的吹打中保持很長時間的音量,而不至於立刻衰減消散。這樣的聲音正在告訴那個在遠處呼喊「岡日森格」的女人:它就在這裡。

很快,央金卓瑪出現在了雪坑的邊沿。父親永遠忘不了,她的出現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美妙,那就是天上的妙音送來了福氣,就是從災難的茫茫苦海中被救渡到了幸福的彼岸。央金卓瑪是妙音救度母的意思,但父親和她認識了那麼久,直到今天這一刻,才對這個名字有了真正的理解。央金卓瑪來了,食物來了,性命來了,必死無疑的人這才可以說:我又活過來了。

央金卓瑪沒有牽著她的大白馬,也沒有帶來以往她總會帶來的酸奶子,她只從家裡背了一牛肚口袋糌粑,就一個人上路了。

糌粑是阿爸貢巴饒賽從曠野裡帶回來的,阿爸說,他拿了漢扎西送給西結古寺的一點點糌粑,去祭祀帶給草原災難的震怒的山神,山神立馬息怒了。

那一刻,他跪在野驢河冰凍的河面上大聲地喊著:「光榮的怖德龔嘉山神、尊敬的雅拉香波山神、偉大的念青唐古拉山神、高貴的阿尼瑪卿山神、英雄的巴顏喀拉山神、博拉(祖父)一樣可親可敬的昂拉山神、嫫拉(祖母)一樣慈祥和藹的礱寶山神,還有善良的九毒黑龍魔的兒子地獄餓鬼食童大哭、吉祥的護狼神瓦恰,你們看啊,這是獻給你們的糌粑,糌粑不多,但心是很多很多的,是所有頭人和牧民的心,是所有佛爺和喇嘛的心。這麼多的心都在祈求你們,可憐可憐草原,可憐可憐我們這些受苦的人,讓災難離開,讓死亡離開,尤其是不能再吃掉我們的孩子了。夏天吃掉了一個,他是我的兒子,秋天吃掉了一個,他是我的侄子,已經夠了,夠了,可不能再吃了。」

他就這麼喊著,也不知喊了多少遍,突然一聲巨響,整整一麻袋糌粑從天而降,就落在了離他十步遠的地方。貢巴饒賽後來說:「掉在別處的都是沒炒過的麵粉,惟獨掉在我面前的是用炒熟的青稞磨好的糌粑。這就是虔誠祭祀的好處啊,山神、大哭、瓦恰聽到我的聲音了,他們可憐我這個失去了一個兒子,又失去了一個侄子的苦命的人,把飢餓中的幸福降臨給我了。」

貢巴饒賽帶回家了許多糌粑,用雪水一拌,就可以捏成團了,儘管沒有酥油糌粑那麼好吃。央金卓瑪對阿爸說:「漢扎西把糌粑送給了西結古寺,他自己吃什麼?寄宿學校的孩子吃什麼?漢扎西的命根根多吉來吧吃什麼?我要去了,要給他們送點吃的去了。」阿爸貢巴饒賽說:「你不能去,這麼大的雪,你會迷路的。」她說:「阿爸你就放心吧,我就是閉著眼睛走也不會迷路。」貢巴饒賽說:「雪厚風緊,你會陷到積雪裡出不來的。」她說:「阿爸呀,我像山神一樣認識膨脹起來的硬地面,我不會往浮雪上踩。」貢巴饒賽說:「大雪災的草原上,到處都是飢餓,是狼群,你會被狼群吃掉的。」她說:「阿爸呀,你已經祭祀過山神了,就不會有狼群要來吃我了。再說我有糌粑,它們要是來吃我,我就說糌粑比我更好吃,它們就會只吃糌粑不吃我了。」

但是阿爸貢巴饒賽還是不讓她去,氣憤地說:「夏天被狼吃掉了一個孩子,那是你的弟弟,秋天又被狼吃掉了一個孩子,也是你的弟弟,都是寄宿學校惹的禍。寄宿學校是不念經的學校,漢扎西讓孩子們學那些沒用的漢字漢書,神靈已經不高興了。草原上的人都說,讓我們的孩子去喂狼,是神靈的懲罰。你不能去,吉祥的漢扎西已經不吉祥了,你不能再去找他了。」央金卓瑪笑著說:「阿爸呀,你知道我是不會聽你的,我家的佛龕是草原上最聖潔最靈驗的佛龕,你要是不放心,就多多為我念經祈禱吧。」

就這樣央金卓瑪不聽阿爸的話,狼群不怕、豹子不怕、迷路不怕、大雪不怕地走來了,野獸放過了她,所有的危險都放過了她,她幾乎是被風託舉著順利來到了這裡。

氣喘吁吁、滿臉通紅的央金卓瑪坐在雪坑沿上,兩條腿搭拉下來,望著父親咕咕咕地笑。好像笑聲就是她的喘息,笑夠了也喘夠了,這才說:「漢扎西你不待在寄宿學校守著那些孩子,跑到這個大雪坑裡來幹什麼?還有岡日森格,還有狼,哎喲我的阿爸,這個大雪坑裡還有狼。」說著又笑起來,咕咕咕的就像一股清澈的泉水在往外冒。突然她不笑了,她想起了自己對漢扎西的擔憂,就又冒著眼淚嗚嗚嗚地哭起來。

父親躺倒在地上,感激萬分地望著她。他知道她為什麼笑,卻不知道她為什麼哭,就把手伸出去,聲音細弱地說:「你呀,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裡的?」央金卓瑪高興地指著岡日森格說:「是它把我叫來的,我本來要去寄宿學校,離這兒老遠老遠,就聽到了它的聲音。」

父親點著頭,用更加細弱的聲音說:「來啊,來啊。」是讓她下來,還是讓食物下來,父親好像並不十分清楚。但是岡日森格是清楚的,它衝著坑沿上的央金卓瑪吼起來:快啊,快把你揹著的牛肚口袋扔下來。央金卓瑪馬上聽懂了岡日森格的話,從背上解下牛肚口袋,丟給了它。岡日森格迫不及待地跳起來,在空中張嘴接住了牛肚口袋,用前爪摁在地上,麻利地咬開了拴在袋口的牛皮繩,來到了父親跟前。

父親的眼睛閉上了,他沒有來得及吃一口央金卓瑪帶來的糌粑,就又一次昏死過去了。岡日森格舔著父親的眼睛,舔著他脖子上的黃色經幡,看舔不出他的清醒來,就衝著雪坑上面的央金卓瑪叫起來,意思是:你快下來啊,快下來。央金卓瑪已經起身離開了坑沿,聽到叫聲,她又回來,解開腰帶,脫下自己的光板老羊皮袍,扔了下去:「我下去幹什麼,我下去就上不來啦。」

皮袍落入雪坑的一瞬間,把岡日森格和瘌痢頭公狼嚇了一跳。公狼在發抖,岡日森格卻縱身跳起,就像母雞護小雞那樣趴在了父親身上。岡日森格以為是老鷹或者禿鷲俯衝而來了。一看不是什麼飛禽,便再一次跳起,接住皮袍,撕過去,蓋在了父親身上。然後舔了舔父親的臉,又叫起來,還是叫給央金卓瑪聽的:快下來啊,你快下來。

央金卓瑪沒有照面,她走了,只穿著一件裝了羊毛的黑褐布的薄袍子,在白皚皚的雪原上就像一隻母獸那樣,準確地尋找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腳步匆匆地走到遠方去了。

岡日森格只好自己想辦法。它舔了一口牛肚口袋裡的糌粑,湊到父親跟前,又把糌粑舔在了父親的嘴上。父親紋絲不動。岡日森格就伸出前爪輕輕搖晃著父親的身子。父親還是不動。岡日森格想了想,走過去從牛肚口袋裡又舔了一舌頭糌粑,再次湊到了父親跟前。這次它沒有舔在父親的嘴上,而是把濡溼的糌粑糊在了父親的鼻子上。它知道,無論是動物還是人,鼻子都是最靈的,父親聞到了糌粑的香味,就一定會醒來。即使他不醒來,腸胃也會本能地抽搐,嘴也會本能地張開。

岡日森格等待著,十分鐘以後,父親醒了。父親說,在他昏過去的時候他感覺自己正在索朗旺堆頭人的帳房裡參加一次盛大的宴會。到處都是上等糌粑和手抓肉的味道,可他的眼睛不行了,怎麼看也看不見,抽著鼻子到處聞,聞著聞著就醒了。原來噴香噴香的糌粑就糊在他的嘴上鼻子上。

父親睜開眼睛張開了嘴,岡日森格就舔一口糌粑喂一下他,喂得他滿臉滿脖子都是糌粑。喂著喂著他就可以坐起來了。食物的偉大和神奇就是這樣,它在很多情況下,在很多生命那裡,是畢生惟一的目標。而岡日森格的了不起就體現在當它自己也是飢腸轆轆,也必須把食物當作惟一目標的時候,它總能產生剋制自己的驚人毅力,而把人的生死飢飽放在第一位。它喂著父親,自己卻沒有嚥下去一口糌粑,嚥下去的全是口水。

父親坐起來後,就用不著岡日森格再餵了,他自己抓著糌粑吃起來,不時地把手舉到岡日森格嘴前:「吃啊,你也吃一點。」岡日森格躲開了,它扭頭看著狼,看得非常專注。狼也在看著它,是兩匹狼一起看著它,母狼已經從裂隙裡出來了,似乎它們已經確切地相信,自己沒有危險,獒王岡日森格不會咬死它們。

兩匹狼看著岡日森格,其實是看著岡日森格掌管之下的牛肚口袋,那口袋散發出的濃重的糌粑香味,就像頭頂不可遏制的雪潮浩蕩而來,刺激著狼夫狼妻發達的味蕾。狼的眼睛是溼潤的,是那種亮如泉石的白色溼潤,溼潤裡又有許多明晃晃的欲求。憑著祖祖輩輩與狼打交道的經驗,岡日森格不會不明白它們的眼神和眼神背後的慾望。它猶豫著,並且商量似的看了看父親。父親是通狗性的,知道它的意思,一手摸著自己脖子上的黃色經幡,一手朝它揮了揮。岡日森格眯起眼睛笑了笑,一口叼起了牛肚口袋,來到了狼尿畫出的界線那邊,放下口袋,把前爪伸進袋口,朝外扒拉著。

一堆糌粑出現了。岡日森格叼起牛肚口袋,回到了父親身邊。瘌痢頭公狼幾步跳過來,使勁聞了聞糌粑,一口不吃,回望著自己的妻子。母狼走了過來,很慢,腰傷妨礙著它,後半個身子似乎根本使不上力氣。終於走到了食物跟前,它望著丈夫,半晌不動一口。大概是在悄悄地謙讓吧,兩匹狼的鼻子互相磨擦著,直到口水滴瀝而下,眼看就要凍成冰了,它們才你一嘴我一嘴地吃起來。岡日森格注意到,就像藏獒之間的公平分配那樣,沒有誰會多吃一口,就連地上沾染了糌粑碎屑的積雪,狼夫狼妻也是各自都舔了三舌頭。

岡日森格痴痴地看著這一對患難與共的狼夫狼妻,眼睛禁不住潮潮的,淚水吧嗒吧嗒落了下來。它想起了大黑獒那日,那日已經死了,它被埋葬在荒雪之中,已經有好幾天了,果日守著它,它是不會孤單淒涼的吧。還有刀疤,它的主人,此刻在哪裡呢?是不是還在昂拉山群銜接著多獼雪山的冰壑雪坳裡,刀疤的味道最初就是從那裡傳來的。本來能夠聞到的味道現在聞不到了,為什麼?難道刀疤也會像大黑獒那日一樣沉寂在這個雪災和狼災一起氾濫的冬天?

父親吃驚地小聲問道:「岡日森格你怎麼了?」這話就像驅動岡日森格離開的力量,讓它頓時顯得急躁異常,它悶悶地叫起來。恩人漢扎西已經沒事兒了,他身邊有餓不死的食物,有凍不死的光板老羊皮袍,這裡的兩匹狼又不會傷害他,岡日森格放心了。現在要出去繼續它的營救它的奔跑它的廝殺了。可是它出不去,它發現自己除了悶聲悶氣地喊叫,沒有任何別的辦法。它一邊喊叫,一邊來回走動,突然不動了,靜靜地聽著,聽到了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在很遠很遠的五公里以外的地方,不是一個人,而是幾個人。它叫得更加沉重更有穿透力了,就像地震的震波從震源的雪坑出發,力大無窮地推向了前方:來人嘍,來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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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驢河部落的冬窩子裡,洪大到驚天動地的聲音,終於在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又驚訝又疑惑的搜尋中有了答案:啊?神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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