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雪豹·猞猁·燃燒的喇嘛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33

小母獒卓嘎追逐著狼崽,不斷地喊著: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狼崽嚇壞了,沒命地逃跑著。其實這樣的喊聲在小卓嘎並不意味著憤怒和仇恨,更多的是頑皮搗蛋和遊戲的興奮。小卓嘎想起領地狗群裡跟它同齡的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想起這隻被人寵愛著的驕傲的小公獒是個蠻不講理的傢伙,動不動就會追它咬它。追它的時候總是威脅地喊著:你停下,你停下,不許你跑,我要咬死你,咬死你。它當時想:我就要跑,就要跑,等我長大了我也要咬死你。但它似乎永遠跑不脫小公獒的追逐,每次都會被對方撲倒在地,狠狠地撕咬。當然小公獒是不會咬死它的,獒類世界裡遺傳的規則發揮著作用,小公獒牙齒的咬合總會在咬疼它並讓它難以忍受的時候停下來,好像藏獒之間,難受是可以互相感應的。在小卓嘎的皮肉難以忍受的時候,也會讓小公獒的牙齒難以忍受。

這會兒,小母獒卓嘎學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樣子喊叫著,很快追上嚇蒙了的狼崽,像小公獒撲它那樣撲倒了狼崽,一口咬住了對方的脖子。狼崽尖叫起來,一叫就把小卓嘎嚇壞了,趕緊鬆口,跳到了一邊,不停地搖晃著尾巴。像是一種解釋:我跟你玩呢,跟你玩呢。

狼崽想跑,又沒跑,定定地望著對方。它從小卓嘎的動作神情裡讀懂了對方的友好,猛然想到正是這隻小藏獒把自己從命主敵鬼的利牙之中救了下來。想到小藏獒或許是不會吃掉自己的,要吃的話早就吃了,在自己哭泣或者裝死的時候就已經下口了。

狼崽用孩子的迷茫忽閃著美麗的丹鳳眼,走到一個離小卓嘎遠一點的雪窩裡臥了下來,伸出兩條前腿,把下巴平穩地放在了上邊。這就是說,它知道小卓嘎跟它玩呢,雖然它依然心懷警惕,但已經不怎麼害怕了。

小母獒卓嘎走了過去,用一種頑皮而得意的眼光研究狼崽。以前都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追它,現在它可以追別人了,多有意思啊。被人追和追別人、自己逃和讓別人逃,感覺是完全不同的;有一個隨便可以被它追攆的夥伴,和沒有一個這樣的夥伴,感覺也是完全不同的。

小卓嘎緊挨著狼崽臥了下來,歪過頭去,聞了聞依然濃烈的狼臊味兒,覺得已經不那麼刺激了,腦袋裡也沒有了讓它暴躁憤怒的轟轟聲。而狼崽好像仍然不能適應它的獒臊味兒,更擔心對方再次咬住自己。抬起頭,緊張而恐懼地望著它,不時地撮起鼻子露露狼牙。

但是狼崽沒有起身跑掉,這說明緊張已不似從前,恐懼正在消減。它和小卓嘎一樣,也已經把對方當成了自己的夥伴,也許這個夥伴並不牢靠,但卻是現在惟一的夥伴。在到處都是死亡陷阱的雪原上行動,即使是天性孤獨的狼和天性孤傲的藏獒,內心也充滿了對孤獨和孤傲的排斥,充滿了對友誼和伴侶的渴望。

它們相安無事地臥著,過了很久,一個共同的感覺讓它們站了起來,那就是飢餓。小母獒卓嘎的腦海裡突然出現了一個麻袋,麻袋是裂開口子的,裂口中溢位了許多積雪一樣的麵粉。它用鼻子碰著狼崽,好像是說:我帶你去吃麵粉吧,我知道有個地方有面粉。你喜歡吃麵粉嗎?我告訴你,麵粉是溫暖的,麵粉裡有著乳汁一樣清香的味道。

就在小卓嘎這麼說著的時候,突然就愣了。它記得當時自己吃了麵粉以後,還看到了一些羊皮大衣,它從一件大衣的胸兜裡叼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信到哪裡去了?壞了,我把信給丟了。它立刻撿回已經丟在腦後的使命感,彷彿看到自己正在把信交給阿爸,阿爸又把信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主任摸著它的頭,稱讚著它,給它獎勵了一大塊熟牛肉。

小母獒卓嘎跳起來就跑,突然又停下來望著狼崽,意思好像是:走啊,你跟我走啊。狼崽沒有動,它現在還不可能跟著小卓嘎去尋找勞什子信,它想到的是應該去野驢河邊,那個阿爸曾經跟它嬉戲、阿媽曾經給它餵奶的地方。那兒有它出生的窩,還有阿爸阿媽埋藏起來的食物。狼崽轉身想離開,又覺得前途渺茫,孤寂難忍。趕緊回過頭,乞求地說:你還是跟我在一起吧。

小母獒卓嘎丟下狼崽不管了,信是最重要的,那是人的東西,對它和它所從屬的種族來說,只要是人的東西,哪怕是一方紙片,也比屬於自己的一切包括夥伴包括性命更重要。這是真正的喜馬拉雅獒種的天然本性。這個本性讓它們無比清透地意識到,任何時候,任何情況下,人的需要和人的利益都是高於一切的,在先人後己和先己後人之間,它們選擇的永遠是前者。

小母獒卓嘎奔跑而去,不時地停下來呼哧呼哧嗅著積雪。它記得信是黃色牛皮紙的,中間有個紅色方框,方框裡面寫著藍色的字。記得牛皮紙的信封上有一股它從來沒有聞過的酸味兒,它現在要找的,就是這股記憶猶新的酸味兒。而對它來說,在毫無雜質異味的雪原上,找到一個它已經有了深刻的味覺記憶的東西,似乎並不是一件很難辦到的事情。它快速地跑著,聞著,一個小時後終於找到嘴臉乖謬的命主敵鬼正要吃掉狼崽的地方,它記得就是在這個地方,它丟棄了那封薄薄的信。

它用鼻子吹著積雪,粗枝大葉地聞了聞,就知道信朝著什麼方向跑遠了。它自信地追蹤而去,發現有時候信是蹭著地面跑的,有時候又會凌空而起,在天上飛一陣子,再落到地上,飛起來的時候信的酸味兒就消失了。但是不要緊,只要它順風往前找,就又會發現信的蹤跡。

終於信再也飛不起來了,信被埋住了,大概有一尺深。小母獒卓嘎坐下來長舒一口氣,然後就開始刨挖積雪。它先用前爪輪番刨一刨,再調轉屁股用後爪輪番刨一刨。吱啦一聲響,爪子劃到信封上了,它激動地使勁搖著尾巴,就像見到了思念已久的藏獒或者久別未逢的人。

小卓嘎把頭伸進雪坑,在那黃色的牛皮紙、紅色的方框、藍色的字上逐一舔了舔。它是色盲,從顏色上分辨不出它們的不同來。但是從形狀和味道上它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樣的。舔完了,又深情地聞了聞信封上氤氳不去的酸味兒,這才叼起來,往回走去。

小母獒卓嘎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回到原來的地方,它驚喜地發現,都過去好幾個小時了,狼崽一直等著它。狼崽生怕走開了小卓嘎找不到自己,就一步也沒有挪動,甚至連面對的方向也沒有改變一下。為什麼要這樣?狼崽並不十分清楚,它只清楚一點,自己一直生活在狼群裡,對孤身一人闖蕩荒原的日子沒有太多的準備。它需要一個夥伴,這個夥伴帶給它的應該是一種安全的感覺和驅散孤獨的依靠。

狼崽一見到小母獒卓嘎,就飛快地跑了過來,似乎已經忘了對方是一隻藏獒,而它是一匹作為藏獒天敵的狼。幾個小時的苦苦等待,讓它以為這隻跟它邂逅又救了它的命的小藏獒也許再也不會照面了。它正處在極度失望中,嚴重地孤獨著,淒涼著,傷感著,突然發現對方又回來了,這個喜歡跟它追追打打卻從來不真的傷害它的異類的夥伴又回來了。

它邊跑邊叫,叫出來的聲音連它自己都感到吃驚:不是狼叫,而是獒叫,是小藏獒那種雖然稚嫩卻不失穿透力的吼叫。

狼崽和小母獒卓嘎這時候都還不知道,西結古草原的狼,尤其是公狼,有著極強的模仿能力,只要需要,它們都能發出藏獒一樣的叫聲。小卓嘎也愣了:怎麼你已經不是狼了,你突然變成藏獒了?小卓嘎喜歡這樣的變化,這樣的變化讓它進一步剝蝕了內心深處對狼崽的拒絕,愈加清晰地意識到,一個夥伴跑來了,一個年齡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跑來了。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撲抱到了一起,這是沒有任何敵意的撲抱,彷彿是朋友之間情不自禁的擁摟。一個說:你沒走啊,我真擔心你會丟下我走掉。一個說:你終於回來了,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兩個小傢伙你頂我撞地激動了一會兒,飢餓又來糾纏它們了。狼崽用鼻子拱了拱小母獒卓嘎,毫不猶豫地朝著它認定的野驢河的方向走去。它要去尋找它出生的窩,那個狼爸和狼媽埋藏食物的地方。

小卓嘎果斷地跟上了它,彷彿已經用不著爭吵商量了,狼崽要去的,也應該是它想去的。它想去尋找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它不知道它們在哪裡,也就沒有認定要走的路,總覺得只要選擇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走下去,就一定能見到它們。

走著走著,小母獒卓嘎吃驚地叫起來:信呢?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呢?再一看,也不知什麼時候,那封信跑到狼崽嘴上了。小卓嘎笑著,沒做出搶奪的樣子,像是說:好啊,那你就幫我叼著吧,可千萬別弄丟了。

它們走了很長時間,走過了夜晚,走進了八隻猞猁的視野,走到了被白天描畫出波浪的地平線上。雪還是沒有消停的意思,颼颼的風迎面而來,把兩個小傢伙的眼睛吹得眯了起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都累了,不約而同地停在了一道雪崗的旁邊。這兒背風,可以依偎在一起暖和暖和。它們靠著雪崗臥了下來,互相摟抱著,都說:睡一會兒吧,睡一會兒再走。說著,一起閉上眼睛,你呼我哼地拉起了鼾。

到底是小孩,這樣的時刻居然還能酣然大睡。風聲獰笑著,兇險從深曠的雪色中悄然淡出,兩個流浪兒的背景一片陰沉。

一直跟蹤著它們的飢餓的大口,獠牙癢癢的大口,一群八隻猞猁的八張血盆大口,已經離它們很近很近了。猞猁又叫唐古特林魔,在牧民們眼裡,它們是山神的一種,是極其恐怖而又隱秘的大念怖畏神。猞猁一般不會成群結隊地行動,除非它們不群聚就無法獵獲食物,就會成為別人的食物。唐古特林魔身量比豹子小,但兇殘和靈敏的程度是豹子的兩倍。在草原上,由於棲息地的大致相同,它們死掐活斗的往往是雪豹或者金錢豹。一般來說它們不會給喜歡群斗的狼和喜歡冒死衝鋒的藏獒找麻煩。它們遠離著草原,只在雪山和森林之間活動,可以說它們是距離藏獒和狼最遠的猛獸。

但是現在不同了,久久不去的大雪災讓草原上的所有野生動物都感到了熱量的快速散失和飢餓的迅猛到來。超越界線的獵食蔓延著,兇暴和殘酷正在被它們推向極端。天真無邪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摟抱在一起睡得一塌糊塗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在八隻猞猁血紅的眼睛裡,早就是溫暖如春的血湯肉醬了。

八隻猞猁快速走過去,圍住雪崗下面酣睡著的小卓嘎和狼崽。痛快的咬嚼就要開始,猞猁們交換著眼神,似乎想讓開胃的涎水多懸吊一會兒,然後再割而食之。或者它們正在商量:誰首先開口,你還是它?

雪崗之上,浮雪一股一股地彌揚起來,加入了風的行列,呼呼地遠了。又有新雪覆蓋住了雪崗,雪崗靜悄悄的。風正在說:死了,死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就要死了。

終於商量妥當了,一隻雄性的花斑猞猁率先跳過去,張嘴就咬。只聽咔吧一聲響,上牙和下牙的會合咬出了一嘴的粉齏,噗啦啦地落在了雪崗下。

34

離開煙障掛的領地狗群一路賓士,彷彿生命就挑在它們寬大的額頭上,任由它們在寒冷的大冰磧地帶,唰唰唰地揮灑著。風的力量讓輕盈的雪片有了砂石般的沉重,所有的地方都被壓瓷了,膨脹起來的是硬地面,凹下去的也是硬地面,消失了虛浮積雪的雪原讓領地狗群變得格外豪烈而放達。領地狗群剛剛吞掉了十具狼屍,處於半飢半飽的狀態,既有體力,又有吃殺的慾望,正是奔跑行獵、阻擊頑敵的時候。它們士氣正高,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風暴一般撲向了隱藏在朦朧雪色中的目標。

風中的資訊已經告訴大灰獒江秋幫窮,雪豹群就在遠方的大雪梁那邊,那邊是一片連線著昂拉雪山的大盆地,是牧民的冬窩子。整個冬天,這裡集中了野驢河部落三分之一的牲畜和牧民。雪豹群就是衝他們而去的。

雪豹的日常生活大多以家庭以母豹為核心,公豹是自由的,它可以換妻,也可以天長日久地守著一個妻子。但無論是專一的,還是不專一的,公豹之間並不經常發生為了母豹的打鬥,這樣的和平共處使它們有了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在極端困苦的狀態下,公豹會聯合起來,帶動母豹打破家庭的界線,以豹群的形式出現在因為有了它們而更加殘酷的雪原上。但無論雪豹多麼驕橫蠻惡,豹群的形成首先並不是為了逐獵和圍獵,而是為了保護自己。因為荒原狼和猞猁都已經群聚而動了,如果雪豹的行動還以家庭為單位,就很可能成為狼群或者猞猁群的獵物。據說西結古草原上曾經出現過一群二百多隻的大叢集雪豹,而通常年份的豹群大都在二十隻到五十隻之間。豹群一旦形成,膽氣就粗了,就是一個危害極大的團隊,襲擊的物件除了牛羊,還有人,還有藏獒。

領地狗群秩序井然地奔跑著,大力王徒欽甲保奮力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十分不滿地叫了幾聲:你跑得太慢了,你這樣的速度跑在最前面,會讓後面的領地狗伸展不開四肢的,還是我來吧,我來領著大家跑。說著,迅速超過了江秋幫窮。

大灰獒江秋幫窮驀然跳起,攔在了徒欽甲保面前,大吼一聲,張嘴就在對方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牙痕,彷彿是在警告它:不得胡來,現在是長途奔走,跑得太快就會失去耐力你知道嗎?一旦跑累了再遇到雪豹群,我們將不堪一擊你知道嗎?再說還有一些小嘍羅藏狗,它們要是跟不上,留下來就等於留給了狼口豹口你知道嗎?

大力王徒欽甲保沒想到一向寬厚忍讓的江秋幫窮會有這麼激烈的反應,不服氣地咆哮了一聲,意識到這裡是集體,現在是打仗,服從是惟一的要求,趕緊退回到原來的位置上跑起來。

開闊的盆地中央,野驢河部落的冬窩子裡,二十多個西結古寺的活佛和喇嘛脫下紅色的袈裟和紅色的達喀穆大披風,舉在手裡,按照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模樣排列在了雪地上。袈裟和大披風獵獵浪浪地迎風而舞,加上他們穿在身上的紅色堆噶坎肩和紅色霞牧塔卜裙子,白茫茫的原野上,彷彿正在進行一場劇烈的燃燒。

藏醫喇嘛尕宇陀站在萬字元咒的前面,沙啞地喊著:「燒啊,燒啊,就這樣使勁燒啊,一直燒下去,這是大祭天的火啊,億萬個如意空行母飛起來了,飛起來了,佛爺喇嘛們喊起來,就像藏獒那樣喊起來。」

首先喊起來的是鐵棒喇嘛藏扎西:「哦——嗚——哇,哦——嗚——哇。」渾闊的音量是藏獒的,抑揚的音調卻是狼的。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喊起來,跟著活佛和喇嘛來這裡的六隻寺院狗和原本就在這裡的三隻牧家藏獒也都喊起來,喊聲的氣浪衝撞著雪花,雪花劇烈地騰躍翻飛著,半空裡一片舞蹈。

讓火紅的袈裟,讓更加火紅的達喀穆大披風,讓尤其火紅的堆噶坎肩和霞牧塔卜裙子,在一片皓白的雪原上燃燒似的飛揚起來。這是藏醫喇嘛尕宇陀的主意。尕宇陀一個人帶著一隻領路護身的寺院狗去礱寶澤雪原的牧馬鶴部落救治了寒病在身的大格列頭人回到西結古寺後,發現明王殿已經燒沒了,而食物卻因為火的原因出現在了碉房山下的雪原上。他對丹增活佛說:「尊敬的佛爺,你是對的,你讓明王們回到了天上,天上就有神蹟出現了。快把敬佛的糌粑給我一口,我有了力氣就去把雪原燒起來,地上是白的,燒起來就是紅的,天上一見紅的,就知道人在哪裡了。」

丹增活佛說:「藥王喇嘛你有多大的法力能把雪原燒起來,你不會是想到了牧民的牛糞吧?我告訴你,牧民已經沒有牛糞了,有牛糞就不會凍死了。」尕宇陀說:「佛爺說得沒錯,即使有牛糞也不能一把火全燒掉啊,我倒是祈願天上掉下牛糞來。我想啊,要是讓紅披風的佛爺和紅袈裟的喇嘛們都燒起來,天窗就開了,明王們就能看得見了,堆在雲朵裡的吃的用的就都會讓空行母背到牧民們那裡去了。」

丹增活佛明白了藏醫喇嘛尕宇陀的意思,從供案上拿了一碗雪水拌成團的糌粑,雙手捧給他說:「受難的眾生有福了,餓殍不再遍地了,去吧去吧,你就替我去吧,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也是升上天的馬頭明王、不動明王、金剛手明王的意思,佛爺和喇嘛們會明白的。」

藏醫喇嘛尕宇陀一到這裡就把活佛和喇嘛們集中了起來。他把丹增活佛的意思告訴了他們,又說他已經得到了大藥王琉璃佛的旨意,只要地上有火,天上就能出現神蹟,等燃燒結束的時候,吃的用的就來了,冬窩子裡的牧民就有救了。

活佛和喇嘛們是來這裡救苦救難的,已經有七八天了,天天都有餓死凍死的牧民,他們的救苦救難就是為死去的人唸誦《中陰聞教得度經》,舉行頗瓦,也就是靈肉分離、魂魄升遷的儀式。

按理說牲畜要是凍死餓死了,牧民們就不會死,因為牧民們是可以吃掉死牛死羊的,但是各家各戶牧放的牲畜往往都不會死在牧民們身邊,暴風雪一來,就把什麼都捲走了,帳房捲走了,牛群羊群和馬匹捲走了,甚至連人和狗都捲走了。畜群是見風就跑的,如同捲起了一張紙,輕飄飄的很快不見了蹤影。藏狗尤其是藏獒能憑著嗅覺找到畜群,人就不行了,只要眼睛看不見,就什麼也找不到了。

袈裟和達喀穆大披風依然在無涯白色中飄舞,滯留在冬窩子裡的五十多個部落牧民和他們的老婆孩子簇擁在一起,殷勤急切地望著神聖的活佛和喇嘛,期待著神蹟的出現。在他們看來,活佛和喇嘛們的排列,吉祥符咒萬字紋的形成,袈裟和大披風的獵獵響動,完全是一種機密而莊嚴的祭祀儀式,是擺脫飢餓和冷凍乃至死亡的必經之路。儀式一旦舉行,神靈就會降臨,有吃有喝的幸福生活就又要開始了。但他們沒有想到,活佛和喇嘛們也處在極端難受的凍餒之中,大藥王琉璃佛的旨意、天上的神蹟,對活佛和喇嘛也是一種未知、一個秘密。火焰一樣的萬字紋的飄動到底能不能引來神佛的關照,儀式的執行者其實並沒有十足的把握。

風一會兒大了,一會兒小了,火紅的袈裟和披風蓬蓬勃勃的,活佛和喇嘛們一個個就像天真的孩子,痴迷地望著寂寥無聲的天空和雪霧。六隻寺院狗和三隻牧家藏獒一直在叫,叫著叫著就朝前面的雪谷跑了過去,好像發現了什麼,奔跑顯得猛烈而狂躁,叫聲也充滿了剛健橫暴的意味。

鐵棒喇嘛藏扎西哦了一聲,警覺地瞪起了眼睛。坐臥在雪地上的牧民紛紛站了起來,目送著跑過去的藏獒,預感不祥地說著什麼。敏感的藏醫喇嘛尕宇陀揮舞著手中的袈裟喊起來:「馬頭明王、吉祥天母、大威德怖畏金剛,快來啊,快來啊。」

六隻寺院狗都是清一色的大藏獒,加上三隻牧家藏獒,一股悍猛驕人的獒群朝著突然來臨的危險奔撲過去,很快跑進了雪谷馬蹄形的谷口。

立馬就有了雪煙白浪,吼聲響成一片,猛獸與猛獸的決一死戰突然爆發了,人眼暫時看不到的雪谷里,白浪霎時變成了血潮。

鐵棒喇嘛藏扎西綽起鐵棒跑了過去,看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們都跟上了他,又停下來制止道:「你們聽到聲音了吧?不是狼的聲音,是山神的聲音,是山神的兒子雪豹的聲音,豹群下山了,山神的兒子又要胡作非為了。我是鐵棒喇嘛我來懲罰它們,你們定定的,不要亂啊。吉祥萬字紋的符咒千萬不要亂,看護好我們的孩子和女人,念想著我們法力無邊的密法本尊勝樂金剛和大威德怖畏金剛,讓神聖的本尊給我給藏獒們破天荒的力量吧,我們要把乖戾不正的山神和山神的兒子趕回山上去。」藏扎西說罷就走,就像藏獒的賓士那樣,攜帶一股凜然不可犯的氣勢,掀起了一陣雪塵的煙浪。

果然就是驍勇異常的雪豹群。藏扎西看到,已經有兩隻藏獒倒下了,雪豹也有倒下的,一隻、兩隻,一共五隻。廝殺還在激烈進行,四十多隻雪豹如同一盤棋上的棋子,有條不紊地圍攻著剩下的七隻藏獒。每一隻藏獒都在和兩隻雪豹扭在一起死掐,受傷是必然的,倒下卻不那麼容易。吼著,咬著,翻滾跳躍著,只要咬死咬倒一隻雪豹,就會有另一隻雪豹補上來。雪豹在身體的敏捷、四肢的撲打、牙齒的咬合、肌肉的彈性、力量的爆發等方面,一點也不比藏獒差,有時候還能超過藏獒許多。但心智、勇敢、氣勢、耐力以及那種大氣從容的姿態,都不如藏獒,所以一對一地打鬥,往往不是藏獒的對手,必須兩隻雪豹一起上,才能勢均力敵地打下去。

劇烈的打鬥持續著,每一隻藏獒的倒下,都會換來兩隻甚至三隻四隻雪豹的死亡或者重傷。半個小時過去了,雪谷里已是死傷一片,獒血和豹血的流淌已是如溪如河,奔撲過來的九隻藏獒靠著穩健的心理素質、超拔的勇敢精神和保衛家園而不是竊取他人財物的堂堂正義感,讓二十多隻雪豹躺在了血泊之中,有的死了,有的傷了,傷了的也快死了。

而九隻藏獒也無一倖免地倒了下去,都已經死了,它們只要不死,就會掙扎著搏殺,只要倒下不動,那就一定是死了。

鐵棒喇嘛藏扎西看呆了,呆愣的原因還不是藏獒和雪豹的死亡,而是雪豹作為山神的兒子正在出現神變。剛才他看到的是一股四十多隻的豹群,被藏獒咬倒了二十多隻以後,再看那些暴戾恣睢的雪豹,居然還有四十多隻。這就是說雪谷里的豹群還在不斷增加,也不知會增加到多少,而能夠抗衡雪豹的藏獒卻已經全部死去。現在,頂用的就只有他了,他是人而不是藏獒,就算他是一個不同於一般人的鐵棒喇嘛,那也是喇嘛世界裡和草原牧民中秩序和規則的維護者,而對這股龐大的雪豹群卻絲毫沒有威懾力。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

藏獒》《藏獒3》《雪山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