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扎西來不及為死去的九隻藏獒傷心落淚,緊張而嚴峻地考慮著如何堵截雪豹群的問題:身後是五十多個牧民和他們的老婆孩子,是二十多個排列成吉祥符咒萬字紋的活佛和喇嘛,命懸一線,危險就在眨眼之間,到底應該怎麼辦?
他炸起頭髮,豎起眉毛,不由自主地把手中的鐵棒端了起來,突然發現自己根本用不著考慮怎麼辦,雪豹已經替他做了回答。摧枯拉朽的雪豹群朝他走過來,已經只有二十步遠了。他惟一的選擇就是像藏獒一樣義無返顧地撲向它們,然後在撲打中死掉。
鐵棒喇嘛藏扎西回頭望了一眼藏獒和他必須捨命保護的牧民和僧人,大叫一聲,朝著他認定的一隻領頭的大雪豹撲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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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
八隻猞猁沒有料到已經來到嘴邊的血湯肉醬會轉眼之間逸然而去。那隻雄性的花斑猞猁更沒有料到,它率先跳起來,張嘴咬住的並不是小藏獒或者狼崽汩汩冒血的脖子,而是一嘴冰塊,咔吧一聲響,冰塊在嘴裡變成了粉齏。冰塊是飛來的,冰塊怎麼能飛到它嘴裡來呢?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沒有料到,它們依靠著的這座雪崗,正是禁錮了雪山獅子岡日森格的雪崗。現在,雪崗的懷抱裡,禁錮正在融化,岡日森格已經兇暴地跳起來了。
一聲巨響,雪崗爆發了,就像火山爆發那樣,崩裂的冰塊和雪塊噴濺而起,兇猛地飛上了天,又唰啦啦地掉了下來。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在雪光裡躍然而出,它抖擻著神威,落地的同時,又猛然跳起,躲開了冰塊的砸擊。等它打算跳向更遠的地方時,突然看到八隻唐古特林魔就在五步遠的地方張牙舞爪地瞪視著它,不禁停下來,狂吼了一聲。
它見識過這種野獸,知道它們的靈敏和殘暴勝過了豹子,還知道在這樣的野獸面前,任何理由的忍讓和退卻都只能是死亡的代名詞。它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八隻猞猁也毫不猶豫地撲了過來。
碰撞發生了,猛烈的吼聲中,岡日森格首先咬住了花斑猞猁的脖子,同時用沉重的身體夯倒了另一隻猞猁。但是它沒有時間咬死它們,它必須趕快跳起來躲開其他猞猁的攻擊。即使這樣它的前腿和屁股上已經有了兩處滴血的傷口。何等敏捷的猞猁,速度快得居然讓它躲閃不及。不能這樣,不能貪婪於勇敢,光靠勇敢是贏不了猞猁的。
岡日森格後退了幾步,窺伺著猞猁,也窺伺著機會。猞猁們張開大嘴呼哧呼哧地進逼著,除了已經被咬成重傷起不來的花斑猞猁,七隻猞猁排列成半圓的一線,都把距離保持在了可以一撲到位的地方。這就是說,下一次碰撞還是七隻猞猁一起上,而岡日森格要做的就是避開眾口,各個擊破。
但是岡日森格根本就無法避開,七隻猞猁就是七支利箭,幾乎不差一秒地同時而起,從不同的方向朝它激射而來。它躲無可躲,只好奮起迎擊。完全是第一次碰撞的重複,岡日森格咬住了一隻猞猁,用身體夯倒了一隻猞猁,它自己也被再次咬傷,一處傷在肩膀上,一處傷在脖子上。
不行,這樣下去絕對不行,它已經有四處傷口了,有一處甚至在離喉嚨和大血管很近的地方。岡日森格奮身跳開,後退了幾步,繼續窺伺著。除了那隻在第二次碰撞中幾乎被咬死的猞猁,六隻猞猁再次排成一條線,凜凜地靠近著,朝著岡日森格飄過來一層陰惡毒辣的眼光。
岡日森格心想,誰是它們的頭?幹掉它們的頭,它們就不會如此整齊地發動進攻了。岡日森格挨個看了一遍,沒看出誰是頭來。正在疑惑,就見最邊上那隻母猞猁突然停下,回頭望了一眼已經崩塌的雪崗。所有的猞猁也都停下了,也都回頭望了一眼雪崗坍塌以後堆積起來的冰雪。
岡日森格立刻意識到這隻母猞猁就是它們的頭,往後一蹲,就要朝它撲去,突然看到從雪崗坍塌的冰雪裡冒出一顆頭來,是一隻小藏獒的頭。接著就露出了鐵包金的身子,露出了從父母那裡繼承來的黑背紅胸金子腿。哦,卓嘎?岡日森格叫了一聲,問道:你在這裡幹什麼?沒等小卓嘎回答,它發現小卓嘎的身邊又冒出一顆頭來,居然是一顆狼崽的頭。它吼了一聲,不是衝著狼崽,而是衝著小卓嘎:你還愣著幹什麼,趕快咬死它。
但試圖咬死狼崽的顯然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那隻作為猞猁首領的母猞猁。似乎是為了避免腹背受敵,母猞猁丟開岡日森格,轉身朝著狼崽和小卓嘎疾風一般撲了過去。它把狼崽和小卓嘎看成了嚴重威脅猞猁群的背後之敵,卻沒有想到,這樣一來,反而給自己造成了真正的背後之敵,岡日森格怎麼可能允許它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生命受到威脅呢?
岡日森格不顧一切地奔躍而起,從背後直撲母猞猁。這是最能體現岡日森格風格的一撲,就像暴風雪的運動,迅疾而無所不包。母猞猁顯然是跑不掉了,對岡日森格來說,躲開了猞猁群的集體攻擊,任何野獸包括在殘暴和靈敏方面超豹超狼的唐古特林魔,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敵手。母猞猁被撲倒在了小卓嘎的面前,正好是仰面朝天的,白嫩的肚腹哪裡經得起岡日森格的撕咬,開膛露腸的時間只用了一秒鐘。岡日森格跳過去,堵擋在了小卓嘎和狼崽前面,又順勢準確地咬在了母猞猁的脖子上,獒頭一甩,那大血管就砉然開裂了。
現在還剩下五隻猞猁了,它們依然迅捷、格外兇猛,絲毫沒有撤退的意思。但它們已經失去了首領,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就只會爭先恐後,而不會密切配合,一起撲咬。而向來是獨鬥英雄的岡日森格最不在乎的就是對手的爭先恐後,先來的先死,後來的後死,它會精確地利用對方你撲我咬的時間差,實現它各個擊破的目的。
岡日森格沉著冷靜地跳來跳去,一頭撞倒了首先撲來的一隻猞猁,幾乎在利牙割破喉嚨的同時,跳起來迎著第二隻撲向它的猞猁撞了過去。猞猁再兇猛其力量也沒有藏獒大,對撞的結果,只能是猞猁滾翻在地。岡日森格放過了被它撞翻的第二隻猞猁,又去迎擊第三隻第四隻朝它撲來的猞猁。第三隻和第四隻猞猁依然被它撞倒又被它放過了,輪到撞擊第五隻猞猁時,它才真正發威,吼聲如雷,牙刀如飛,不僅沒有放過,而且在咬死之後,又多餘地在它脖子上劃了一牙刀。
現在還剩下三隻猞猁了。三隻猞猁輪番從地上爬起來,很想馬上進攻,卻又停了下來,抖動著皮毛,想抖落滿身的積雪。猞猁是一種非常喜歡乾淨的野獸,不允許自己身上沾染絲毫的塵土或者雪末,即使死到臨頭,也要保持一世的清爽純潔。等它們抖盡了皮毛上的積雪,再準備撲咬對手時,岡日森格新一輪的進攻已經風捲而來了。嘎的一聲,一隻猞猁的右耳朵被撕了下來。猞猁慘叫一聲,回身就咬,只見岡日森格從它身邊騰空而起,沉重地砸在了一隻金猞猁身上。金猞猁被壓得趴了下來,岡日森格並不咬它,卻把鋼鐵般的牙刀飛向了朝它橫斜裡撲來的另一隻猞猁。
那猞猁原以為自己是在夾擊,或者是在身後偷襲,沒想到一下子變成了正面交鋒的對手,本能地縮起身子,伸出兩隻銳利的前爪抓向了岡日森格的眼睛。岡日森格似乎已經料到這一招,獒頭一抬,大嘴一張,便把抓過來的前爪含進了嘴裡,只聽嘎巴一聲響,猞猁的爪子被獒牙咬斷了,兩隻前爪都被咬斷了。猞猁翻倒在地,沙啞地叫著連打了幾個滾。
岡日森格從騎著的金猞猁身上蹦起來,飛向了前面,落地的同時,後腿併攏,以此為軸心,仰著身子猛轉過來,恰好迎上了撕咬而來的金猞猁。岡日森格一頭撞翻了它,然後一口咬在了它的喉嚨上。
金猞猁死了,另外兩隻猞猁轉眼變成了殘廢:一隻沒有了右耳朵,一隻沒有了前爪,沒有了前爪的猞猁寸步難行,篤定是要死掉的,而且很快,很快它就會成為狼群的食物。沒有了右耳朵的猞猁還能活,能活的就讓它活著吧,岡日森格瞪著它,不斷地嚇唬著:走啊,你趕緊走啊。獨耳猞猁看懂了岡日森格的意思,徘徊著,告別似的把七隻死去的和重傷不能動的猞猁挨個看了看,舔了幾口它們身上的血,最後仇恨地望了一眼魔鬼一樣的荒野殺手雪山獅子岡日森格,頭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在驚愣中觀望這場打鬥的小母獒卓嘎高興地叫起來,欣喜若狂地跑過去,在岡日森格身上又撲又咬。岡日森格溫情地舔著自己的孩子,不時地睃一眼狼崽。
狼崽嚇傻了,嘴裡還叼著那封信,抖抖索索地蜷縮在積雪裡,似乎連轉身逃跑都想不起來了。
小母獒卓嘎急切地要把自己的新夥伴介紹給阿爸,跑過去打著滾兒從狼崽身上翻過去,又跑回到阿爸身邊,撒嬌地咬住阿爸粗壯的前腿不鬆口。岡日森格用鼻子撥開了它,彷彿說:快啊,快去把狼崽收拾掉,它正好是你的對手。小卓嘎解釋似的跑過去,搖著尾巴在狼崽鼻子上舔了一下,又搖著尾巴回到了阿爸岡日森格身邊。
岡日森格愣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自己的孩子居然交上了一個狼夥伴、一個狼弟弟。怎麼辦?吃掉狼崽,天經地義,因為在狼崽長大的過程裡,它會吃掉多少羊啊;放過狼崽,也是天經地義,因為畢竟藏獒尤其是雄性的成熟的是惜婦憐幼的。最好的辦法還是剛才它的主意,讓小卓嘎把狼崽收拾掉,它們旗鼓相當,正好可以磨練磨練小卓嘎的咬殺能力。
岡日森格舔了舔自己的傷口,也讓小母獒卓嘎幫著它舔了舔傷口,然後用鼻息,用吼聲,用眼睛和身體的語言,一再地催促著小母獒卓嘎:快啊,快去咬死吃掉這匹跟你一般大的狼崽。看固執的小卓嘎就是不聽話,覺得再這樣下去就是浪費時間,便一頭頂開了小卓嘎,挫動著牙齒,朝著狼崽大步走去:我也該吃點東西了,狼崽的肉,是最鮮嫩的肉。
36
小母獒卓嘎吃驚地望著自己的阿爸,汪汪地叫著,好像是說:不行,你不能吃掉狼崽,它是我的夥伴。可是岡日森格怎麼會聽一個孩子的話呢?它信步走去,把一口熱氣噴在了狼崽身上。狼崽感覺到已是大難臨頭,抖得更厲害了,叼在嘴裡的信發出了一陣唰啦啦的響聲。岡日森格奇怪地看了看信,突然聽到小卓嘎哭了,嗚兒嗚兒的。哭聲冷冷的硬硬的,有一種大力刺激的感覺,讓它那因為搏殺猞猁而變得熱烘烘的腦袋驟然涼爽了許多。它好像清醒過來:真是糊塗透頂了,我一個如此偉岸的大塊頭,怎麼要去吃掉這麼小的一匹狼崽呢?祖先制定的規矩可不是這樣的,還是應該把它交給小卓嘎,還是要說服小卓嘎去吃掉它。
但是說服已經來不及了。遊蕩在冰天雪地裡的兇暴贊神和有情贊神似乎不願意一匹狼崽這麼小就被藏獒吃掉,讓雪花悠悠地送來了一種聲音。這幾乎就是神音了,它讓幸運的狼崽頃刻脫離了死亡的危險。
這是一聲狼嗥,隱隱約約從遠方傳來。岡日森格倏地抬起碩大的獒頭,掀動著耳朵,把如夢似幻的眼光送給了雪花的舞蹈,一再地穿透著。它立刻就知道,傳來狼嗥的那個雪遮霧鎖的深處,是野驢河邊碉房山升起的地方,也是恩人漢扎西的味道順風而來的源頭。
岡日森格聽出是一公一母兩匹狼在嗥叫,嗥叫很有規律,基本上是公狼兩聲,母狼一聲,然後兩匹狼合起來再叫一聲。好像在呼叫別的狼,又好像不是,是在哭鳴,或者是在威脅人畜。到底是什麼,岡日森格一時還無法判斷。對無法判斷的狼嗥它必須立刻搞清楚,更何況還有對恩人漢扎西和主人刀疤的擔憂。
刀疤的味道已經聞不到了,而風依然是從昂拉雪山和多獼雪山那邊吹來的,這說明刀疤很可能已經沉寂在昂拉山群銜接著多獼雪山的某個冰壑雪坳裡。而漢扎西的味道卻越來越濃烈,這是象徵危險的濃烈,是讓岡日森格必須捨棄親情和生命的無言的驅動。
岡日森格毅然丟開了狼崽,丟開了小母獒卓嘎,朝著恩人漢扎西和碉房山奔跑而去。
小母獒卓嘎不由得跟在了阿爸後面,跑著,跑著,突然想到了狼崽。回頭一看,狼崽也已經跑起來,但不是朝這邊跑,而是朝著相反的方向跑去。嘴裡依然叼著那封信,就像它變成了信使,要去交給班瑪多吉主任。小卓嘎喊起來:那是我的信,我的信。看狼崽不理它,就又追著阿爸汪汪地叫:阿爸,阿爸,有一封信。
岡日森格這時候哪裡有心思聽孩子囉嗦,頭也不回地往前跑著。小卓嘎只好放棄阿爸,轉身去追趕狼崽,追趕狼崽嘴裡的那封信。它從小就是一隻責任感強烈的藏獒,這樣的責任感是遺傳的,也是後天感染的。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以及領地狗群中其他父輩們的所作所為,一直都潛移默化地影響著它,所以與其說它惦記著那封信,不如說它更惦記自己對責任感的身體力行——如果它丟失了這封信,它不能把這封信交給阿爸岡日森格,再讓阿爸交給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它就連吃飯遊戲的心思也沒有了。
小母獒卓嘎好不容易追上了驚魂未定的狼崽,一獒一狼兩個小傢伙吼喘著趴在了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站起來。一個說往這邊走,一個說往那邊走。兩個小孩只想說服對方跟自己走,卻不肯各走各的路,互相的依賴仍然左右著它們的行動。嚷嚷了一會兒,小卓嘎就撲過去搶奪那封信,意思是說:你不知道人的事情的重要,我是知道的,我要去送信啦。狼崽轉身就跑,它並不知道信是幹什麼的,只知道別人要搶的東西它偏不給。
小卓嘎追了過去,到底是孩子,追著追著,心思就變了,不再是不搶過來不罷休的意思,而是信走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的意思了。狼崽看出了小卓嘎的心思,停下來,討好地把信放在了小卓嘎腳前。小母獒卓嘎友好地搖了搖尾巴,舌頭一卷,把信叼了起來。
它們碎步輕鬆地奔跑著,忽兒一前一後,忽兒齊頭並肩,方向是狼崽認定的野驢河邊,那個有著它出生的窩,有著狼爸狼媽埋藏起食物的地方。遺憾的是,它們始終沒有找到這個地方,而對狼崽來說,找不到這個地方,也就是找不到安全,找不到生命的依託。它情緒低沉,步履滯澀,似乎已經預感到,前去的道路上,到處都是未知的兇險、無名的陰謀。
大雪覆蓋的草原上,逆著勁力十足的豪風,連續兩個小時風馳電掣的岡日森格,已經累得跑不動了,但它還是在跑。它調動體內的每一絲力量,儘可能地擠壓著渾身滾動的每一條肌肉,在超越自我的運動中,始終保持著奔跑的姿勢。一直都有狼嗥,一直都有恩人漢扎西濃烈的味道,那就是兩根牢牢牽連著它的繩索,拽著它拼命地向前,向前。
終於來到了狼嗥響起的地方,來到了漢扎西遇險的地方。哦,原來是一個陷阱,是碉房山下一個陰深惡狠的雪坑。岡日森格吼著叫著,噌地一下停在了雪坑的邊沿,只朝下掃了一眼,就奮身跳了下去。
岡日森格本來可以選擇一處坑淺的地方往下跳,但是它沒有。在它看來,為了自身安全的任何耽擱,哪怕是一秒鐘的耽擱,都是不可饒恕的罪過。它從十四五米的高度跳到了坑底,就像炸彈落地,轟然一聲,白花花的雪塵激揚而起。雪塵還沒有落地,它就從積雪中自己砸出的地洞裡爬了出來,撲向了父親。它沒有理睬狼,在它跳入坑底的一剎那,它就已經看到它們了,只有兩匹狼,沒什麼大不了的,過一會兒我再咬死它們。它現在最想接近的是恩人漢扎西。它看到漢扎西已經死了,他被兩匹瘌痢頭的狼咬死了。
岡日森格撲到了父親跟前,用搖晃的尾巴訴說著它的思念和哀悼,趴在地上,一邊流淚,一邊舔著,舔著,好像是說:是我的失職啊,我沒有及時趕到。它舔乾淨了父親頭上脖子上的積雪,想撕著棉襖把父親從雪窩子里拉出來,它吃驚地發現,父親光潔的脖子上居然是沒有傷口的,怎麼可能呢?狼咬死了恩人,怎麼可能不在恩人的脖子上留下撕裂的傷痕呢?如果沒有在脖子尤其是喉嚨上留下傷痕,那就說明不是狼咬死的。再說了,狼咬死了他,為什麼不趕快吃掉他,而要在那裡長嗥短叫地暴露目標呢?
岡日森格掀動著獅子般漂亮的頭風問著自己,禁不住用碩大的獒頭頂起了父親的頭。父親的嘴邊結著冰,那是氣流的痕跡,氣流的進出如果發生在嘴邊,就叫呼吸。啊,父親還在呼吸,我的父親它的恩人居然還在呼吸。岡日森格激動了,眼淚簌簌而下,父親沒有死,父親是昏死了。岡日森格知道,昏死不是死,昏死是那種死了以後還能活過來的死,就像它自己經歷過的那樣。不同的是,它昏死了好幾天才活過來,而父親,被它輕輕一喚,輕輕一舔,就活過來了。
岡日森格站起來,朝著天空甕甕甕地叫著,一瞬間的喜悅,讓它忘記了狼的存在,或者它現在是這樣認為的:沒有咬死恩人的狼就不是真正的狼,既然不是真正的狼,那我為什麼還要咬死它們呢?愛憎分明的岡日森格,有恩必報的岡日森格,這時候不咬狼了。它甚至遵循了狼對界線的劃分,不打算越過狼尿的遺漬去雪坑的那邊走一走。它望了一眼隱身在裂隙裡的狼,問候似的呼喚了一聲,繼續深情地舔舐著父親。
父親醒來了,一睜眼就看到了岡日森格。他愣怔著,皺起眉頭想了半晌,才隱隱約約想起昏死以前的事情來。他蠕動著嘴唇,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吃力地舉起胳膊,抱住了岡日森格的頭。他唰啦啦地流著眼淚,就像見到親人的孩子那樣,在心裡埋怨著:你終於來了,岡日森格你終於來了,你為什麼這個時候才來啊,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的眼淚和父親的眼淚交匯在了一起,整張獒臉和整張人臉都溼了,溼得就像淋了雨,又很快結成了冰。好長時間他們才分開,分開以後眼淚依然在流淌。
父親從雪窩子裡爬了出來,扶著岡日森格站直了身子。他渾身無力,兩腿發軟,渴望著食物。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吃到東西,否則還會昏死過去。可是食物在哪裡?他求救似的望了一眼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知道他很餓,卻沒有理解他眼神里的那股攛掇之意,它仰起獒頭,朝著天空疲倦地叫著,想把這裡有人需要救援的訊息傳達給坑外的世界。虛弱的父親只好又扶著它坐下來,抬起手,給它指了指前面的狼。這一次岡日森格明白了,父親的意思是讓它去咬狼,咬死了狼,就有吃的了。岡日森格聽話地掉轉了身子,用它慣有的驕橫輕蔑的眼光掃視著對面的裂隙。
瘌痢頭母狼已經藏起來了。瘌痢頭公狼守在裂隙口,瞪著岡日森格,恐懼地蜷縮著,渾身發抖。它們曾經遠遠地見識過獒王岡日森格,狼界裡對岡日森格也有許多傳說,那傳說在狼的語言裡就像在人的語言裡一樣,充滿了威懾與傳奇,鎮服了所有冷酷殘暴的野狼之心,讓它們一想起來就心驚膽寒。此刻,這一對瘌痢頭的狼夫狼妻知道自己已是死到臨頭,便不再有任何逃跑反抗的舉動,深深地沉入死前的恐怖,一再地發抖,連裂隙沿上的積雪都抖下來了。
岡日森格站著不動,它還在想剛才想過的那個問題:狼也處在極端飢餓的狀態中,為什麼沒有咬死恩人?沒有咬死恩人的狼就是手下留情的狼,就是該活不該死的狼,我們為什麼還要吃掉它?父親不知道岡日森格在想什麼,奇怪它居然如此滯緩,用手推了推它:去啊,快去咬啊,咬死了好吃肉啊。岡日森格看了看父親,覺得恩人的命令和主人的命令一樣,是不能不服從的,就往前走了一步,還想往前走一步,聞到了狼尿的界碑,就又停下了。
岡日森格在猶豫:咬死麵前這兩匹狼,對它來說不費吹灰之力,更何況它有知恩報恩的義務——恩人餓得不行了,不吃就要餓昏餓死了。可面前的這兩匹狼,是沒有對恩人下毒手的兩匹善狼,更是用鳴叫引來了援救者的兩匹義狼,它們對人是有恩的,吃掉它們是不對的。它回望著父親,希望父親能收回自己的命令。但是父親沒有收回,父親再次指了指狼,又朝它揮了揮手:快去啊岡日森格,你還猶豫什麼呢。岡日森格茫然不知所措地吼叫著,前爪不停地刨著積雪,用眼睛的餘光看到父親幾乎抬不起來的手還在吃力地朝它揮動,便毅然越過狼尿畫出的界線,走向了裂隙。
瘌痢頭公狼嗚嗚地叫起來,彷彿是冤屈的哭喊,是無奈的祈籲,也是深深的後悔。狼知道,如果它們不用嗥叫引來岡日森格,這個人就死定了,也知道,這樣的嗥叫幾乎等於給自己敲響了喪鐘,雄風鼓盪的獒王岡日森格,或者別的藏獒,在跑來救人的同時,會毫不客氣地咬死並吃掉它們,但它們還是堅持不懈地嗥叫著,寧肯讓自己陷入性命攸關的泥淖。
或者,這一對狼夫狼妻壓根沒有料到結果會是這樣,它們比人更瞭解自己的死對頭藏獒:藏獒有恩必報,你沒有咬死人,而且還救了人,它們就絕對不會對你下毒手了。可是能瞭解藏獒的狼,卻不一定了解千奇百怪的人,人和藏獒相比,往往是少講或不講感恩戴德的,感恩戴德這個詞,幾乎是個貶義詞。比如父親,在他糊塗的時候,在他餓得就要死去的時候,就想不起狼的好來了,執意要求一身正氣的雪山獅子岡日森格去卑鄙地咬死兩匹對他有救命之恩的狼。
岡日森格再次回頭看了一眼就要餓昏過去的恩人,恩人眼巴巴地望著它,深陷的眼窩裡,就像籠罩著一張迷茫的網,網上的所有資訊都是督促,都是用狼肉救他一命的渴望。不能再猶豫了,岡日森格吼叫了幾聲,縱身一跳,來到了裂隙口,用兩隻蠻力十足的前爪,死死地摁住了瘌痢頭公狼。
瘌痢頭公狼悲慘地發出了最後一叫,算是向裂隙裡面的母狼的告別,胡亂掙扎了幾下,就瞪起眼睛,凝然不動了。好像是說:早知道是這樣的下場,我們就不會嗥叫著求援了,我們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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