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當神鳥從遠方飛來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龐大的神鳥隨著聲音的增大,漸漸清晰了,就在活佛和喇嘛們的頭頂,掀動著翅膀,嗡嗡嗡噠噠噠地盤旋著。顯然它是看見了獵獵浪浪的紅色袈裟和紅色披風以及活佛喇嘛們的紅色坎肩和紅色裙子,才出現在這裡的。

亂了,燃燒似的吉祥符咒萬字紋突然亂了,活佛喇嘛們害怕得四散開來,就像升騰的火焰被神鳥巨大的翅膀扇成了零碎的火苗,星星點點地撒向了白色的原野。牧民們更是驚恐萬狀,忽東忽西地奔跑著,跑到哪裡都覺得逃不開神鳥翅膀的遮罩,只好一個個臥倒在能夠把自己埋起來的積雪中。而領地狗們卻無所畏懼地跑了過去,用最大的音量朝天空吼叫著。

鐵棒喇嘛藏扎西驚叫著:「神鳥,神鳥。」幾個喇嘛用一種更加奇特的聲音也跟著驚叫起來:「神鳥,神鳥。」牧民們紛紛跪下了,活佛和喇嘛們也都跪下了。人們不由得眼望天空,兇吉難測地禱告著:「神鳥啊,神鳥。」

藏醫喇嘛尕宇陀知道得多一點,跑過去朝亂紛紛的人群喊道:「不要怕,不要怕,這是飛雞。」他說「飛雞」這個詞的時候用的是漢話,懂漢話的藏扎西聽明白了,立馬改變了禱告的詞:「飛雞啊,飛雞,請賜給我們福分吧。」尕宇陀趕緊糾正道:「也不是飛雞,是……」到底是什麼,他一時也說不明白了,吭哧了半天,只好說了一句他和別人都明白的話:「保佑的來了,保佑的來了,馬頭明王、吉祥天母、大威德怖畏金剛,變成飛雞保佑我們來了。」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們反應敏捷地磕起了頭。藏醫喇嘛尕宇陀左右看看,也跟著他們無比虔誠地磕起了頭。

這時人們看到,那被稱作「飛雞」的巨大神鳥從半空裡下降著,越來越低,翅膀掀起的雪塵就像五彩的雲朵,翻滾在神鳥四周,儼然是天界氣象了。神鳥繼續下降著,落地的一剎那,地上的積雪嚓嚓地陷開了兩道口子。

領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帶領下,跑進了翻滾的雪塵,既勇敢又茫然地朝著神鳥又蹦又叫。

「哦——喲」鐵棒喇嘛藏扎西和藏醫喇嘛尕宇陀首先驚呼起來,他們怎麼也想不通,神鳥的翅膀不是長在身體兩邊,而是長在脊背上的,不是上下扇動,而是像嘛呢輪一樣急速旋轉的。

「哦——喲」所有的牧民、所有的活佛和喇嘛都驚呼起來,他們不僅看到了翅膀的荒誕,還看到神鳥的頭上居然坐著一個人,看到神鳥的肚子上奇怪地安著一道門。門開了,肚子裡的東西嘩啦啦地流了出來。同時出來的還有人。那些人踩著神鳥的腿踏上了西結古草原的冬日雪野,朝著活佛和喇嘛以及牧民們走了過來。

「哦——喲」又是一陣更加整齊更加雄壯的驚呼,透過漸漸稀薄的翻滾著的雪塵,人們發現,從神鳥的肚子裡走出來的人居然是大家都認識的,而且有的還非常熟悉。他們是青果阿媽州委的麥書記,是結古阿媽縣的縣長夏巴才讓,是結古阿媽縣的婦聯主任梅朵拉姆。

梅朵拉姆走在最前面,不,是跑在最前面,一邊著急地跑,一邊緊張地用藏話問道:「誰死了?誰死了?」她已經從天上看到了死亡,還不知道是誰死了,就開始流淚。她心說西結古草原的每一個人每一隻狗我都認識,不管誰死了我都會難過的。

領地狗群迎了過去,一個個都把尾巴搖成了扇子。年壯的藏獒們矜持一些,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笑呵呵地望著她。藏狗和年小的藏獒撲過去你爭我搶地舔著梅朵拉姆的手,舔不上手的就撕扯她的衣服,似乎不跟她接觸一下,就是天大的遺憾。如同牧民們希求活佛摸頂那樣,為了得到一種心理的滿足和慰藉,享受一次被美麗仙女撫摩的幸福,它們甚至排起了隊。

大力王徒欽甲保不甘心自己排在隊伍中間,覺得不能搶在大灰獒江秋幫窮前面接近梅朵拉姆,至少也應該是第二個。它氣狠狠地朝前擠了過去,發現有個傢伙飛快地從後面鑽過來,蠻不講理地用屁股抵住了它的胸脯。它生氣地張嘴就咬,卻發現這個敢於跟它大力王爭搶的,原來是自己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

梅朵拉姆知道自己在領地狗中的地位,不停地摸摸這個又摸摸那個,儘量滿足著它們。摸幾下就問一句:「誰死了?誰死了?」以首領的身份一直陪同著梅朵拉姆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好像聽懂了她的話,汪汪汪地回答起來。梅朵拉姆聽不明白,瞪著眼睛問它:「你是什麼意思啊?」江秋幫窮轉身就跑,跑向了死去的藏獒藏狗,意思是說:到底誰死了你來看吧,你一看就知道了。

藏醫喇嘛尕宇陀從呆愣中清醒過來,迎上去告訴她:「六隻領地狗死了,十三隻雪豹死了。」又指著前面說:「雪谷里還有,還有死的,九隻藏獒死了,二十多隻雪豹死了。」梅朵拉姆聽了還在問:「誰死了?誰死了?」鐵棒喇嘛藏扎西以為她沒有聽懂,走過去把藏醫尕宇陀的話用漢話翻譯了一遍。梅朵拉姆急咻咻地說:「我知道不是人死了,是藏獒藏狗死了,我是問誰死了?」尕宇陀對藏扎西說:「你告訴她吧,她心裡裝著西結古草原的每一隻藏獒藏狗,每一隻藏獒藏狗都是她心尖尖上的肉。」藏扎西長嘆一聲說:「巴桑布死了,多吉死了,米瑪死了,瓊達死了,拉毛加死了,赤松德加死了……」這些都是梅朵拉姆認識的藏獒藏狗,她急切地分開簇擁著她的領地狗,朝著死屍撲了過去。

梅朵拉姆一隻只地撫摩著死去的藏獒藏狗,用仙女柔軟而純真的聲音嗚嗚嗚地哭起來。所有的領地狗都跟著她嗚嗚嗚地哭起來。

麥書記遠遠地望著,遺憾地嘆口氣說:「是剛剛發生的事情,我們要是早一點看到火,這些狗就死不了。」夏巴才讓縣長說:「不是火,是佛爺喇嘛們的袈裟和披風。」麥書記說:「那也是火,他們沒有燃料,就只能這樣點火,這些佛爺喇嘛們真聰明,他們居然預測到了飛機的到來。」夏巴才讓縣長說:「藏民的聰明是沒說的,尤其是佛爺喇嘛們。」

麥書記和夏巴才讓縣長走過去,看了看死掉的領地狗和雪豹,來到了人群裡。牧民們都恭敬地低著頭,彎著腰,活佛和喇嘛們則平視著來人,只用溫和的神情表達著他們誠實的敬意。麥書記對鐵棒喇嘛藏扎西說:「你快帶幾個人過去,把飛機上卸下來的東西搬過來分給大家,有省裡支援的乾肉和麵粉,還有多獼草原支援的奶皮子。」

藏扎西畏葸地望著翅膀已不再旋轉的飛機,搖著頭不敢過去。夏巴才讓縣長說:「快去啊,為了在機艙裡裝上這些乾肉、麵粉和奶皮子,麥書記都減掉了自己的秘書和警衛員。」看藏扎西仍然站著不動,就一把拉起他說:「走走走,我們兩個一起去,我讓你在飛機的肚子裡坐一會兒你就不害怕了。這是蘇聯老大哥援助我們的,一共援助了兩架,漢人一架,我們草原藏民一架,毛主席分配的,你們以後就可以坐著它上天啦。」

一聽說上天,藏扎西就想到了靈肉分離,想到了往生極樂世界。覺得自己修為一般,佛法成就遠遠不夠,還不是一塊脫離輪迴、超凡入聖的料,就更不敢過去了。藏醫喇嘛尕宇陀走到他跟前,推了他一把,嚴肅地說:「鐵棒喇嘛你聽著,你是護法大神的化身,沒有不敢過去的道理,千萬不要讓牧民們和這些外來的貴人笑話你啊。」

藏扎西聽他這麼說,只好壯起膽子,緊攥著鐵棒,朝飛機走去。突然回過身來,一屁股坐下,右手朝上抬著,對驚異地望著自己的活佛喇嘛們說:「念起經來,念起經來。」好像沒有經聲給他壯膽,他就會這樣一直坐下去。

經聲響起來,是《大空界幻化密咒經》。藏扎西端著鐵棒走了過去,沒走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著:「江秋幫窮,江秋幫窮。」大灰獒江秋幫窮立馬跑了過去。藏扎西拍拍它的頭,又推它一把,讓它走在了自己前面。

夏巴才讓縣長跟在他身後,大聲說著:「飛機又不吃人,你害怕什麼?我告訴你,今後的日子就是坐飛機上天,就是天上的奶皮子掉進藏民的肚子。」又回頭對梅朵拉姆說:「不要哭了,大家都應該高興起來,這麼大的雪災裡,死幾隻狗算什麼?況且又不是白死,六隻狗咬死了十三隻雪豹,一隻換兩隻還多出一隻來。多好的豹子皮啊,要是草原牧民的藏袍都是豹子皮鑲邊的,那就氣派了。」

雪還在下,但已經不那麼急驟。藏扎西看到大灰獒江秋幫窮在前面,夏巴才讓縣長在後面,膽子大了些,腳步不由得加快了。這位不懼虎豹豺狼,不畏艱難險阻,不怕魑魅魍魎的鐵棒喇嘛——草原法律和秩序的捍衛者,心驚膽戰地走向了西結古草原有史以來第一次降落在地面上的飛機。

離飛機五十步遠的地方,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翹首等待著飛機送來的乾肉、麵粉和奶皮子。等了一會兒還不見來。麥書記說:「怎麼搞的?」就要過去看看,突然傳來一聲極其恐怖的慘叫。

人們驚訝著,只見雪幕深處人影晃動,看不清到底發生了什麼。大灰獒江秋幫窮暴怒地吼叫著,似乎這是召喚。大力王徒欽甲保首先朝那裡奔撲而去,所有的領地狗都跟上了它。麥書記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和幾年前剛來草原那會兒相比,他已經基本不怕狗了,但骨子裡的恐狗症還會時不時地冒出來制約他的行動。

梅朵拉姆忽地從死獒身邊站起來,拔腿跑了過去,大聲問道:「怎麼了?怎麼了?江秋幫窮你把誰咬了?」

牧民們和活佛喇嘛們一個個呆愣著,誰也不敢往飛雞那邊挪動半步,越是不敢,就越是敬佩梅朵拉姆:不愧是仙女,說她是漢人吧,她和藏民的狗這麼好,天生就有緣分,說她是藏民吧,她又不怕漢人才不怕的飛雞,能從飛雞的肚子裡走出來。仙女是美麗、聰明、溫柔、善良、多情、賢惠的象徵,是草原人把理想女性和神性摶捏在一起,讓人敬拜嚮往的一尊世俗味濃厚的母系神祗。她既是真實的,又是想象的,如同面前的梅朵拉姆,要具體有具體,要虛幻有虛幻。

就聽梅朵拉姆緊張地用漢話喊叫著:「住口,住口,江秋幫窮你給我住口。」就聽仙女下凡的梅朵拉姆著急地用藏話喊叫著:「岡日森格,你快來啊岡日森格,管管你的部下。」她還不知道岡日森格不在這裡,一再地喊叫著,看喊不來就又大聲說:「藥王喇嘛,尕宇陀喇嘛,現在只能請你過來了,拿著你的豹皮藥囊快來啊,快來止血。」

40

天亮了,人心卻跌入暗夜深處,越來越黑了。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西結古寺的老喇嘛頓嘎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巡視在寄宿學校的地界裡,連喘氣都沒有了。突然老喇嘛頓嘎喊起來:「我祈求偉大的忿怒王快來到我的夢裡頭,把我從夢魘中趕出去,夢醒來,夢醒來。」

班瑪多吉主任當然也希望自己是在夢中行走,但他畢竟是個來自漢藏交界處的藏民,已經不會用幻化的意念來麻痺和解脫自己了。他一把抓住頓嘎,渾身顫抖著說:「你說我們怎麼辦?白水晶夜叉鬼卒真的把我們引到地獄裡來了。」看到老喇嘛頓嘎一臉的茫然無措,就推了一把說:「快把大藥王琉璃光如來叫來,把觀世音菩薩叫來,把金剛、明王、護法、本尊統統都叫來,把藏醫喇嘛尕宇陀也叫來,讓他們活,讓他們活。」說著一屁股坐了下來,把頭埋進了自己的腿,嘴裡依然嘮叨著:「去啊,去啊,把丹增活佛請來,把西結古寺的所有活佛喇嘛都請來,這裡需要念經,就唸那個《死去活來經》,一念經他們就活了。」

老喇嘛頓嘎神情木然地點著頭,他依然相信自己處在極其黑暗的夢魘裡,相信自己只要走出這片夢魘之地,眼睛看到的那些死亡、那些狼吃人的慘景就都會溘然逸去。因為慘景本來就是不存在的:撕成碎片的帳房、還沒有被雪花完全蓋住的十個孩子的屍體、紫紅深紅淺紅的鮮血、渾身創傷就要死去的多吉來吧、幾十匹狼屍的陳列,都是不存在的。存在的只是大雪災以前的情形:孩子們的打鬧、漢扎西和央金卓瑪的身影、多吉來吧雄壯的叫聲伴隨著朗朗書聲。

老喇嘛頓嘎很快走了,他要按照班瑪多吉的吩咐,去西結古寺敦請天上的神佛、人間的喇嘛。走著走著突然自語道:「沒有啊,我當了一輩子喇嘛,怎麼從來沒聽說有個《死去活來經》?」

班瑪多吉主任一個人坐在積雪中,坐了很長時間,直到毫髮未損的平措赤烈來到他跟前,神情呆痴地望著他,才意識到自己不能這樣枯坐著等待佛爺喇嘛們來這裡念那《死去活來經》。他必須營救孩子,還有兩個孩子是活著的,多吉來吧也是活著的。他站了起來,摟住平措赤烈,撫摩著那顆冰涼如石的頭,眼淚嘩啦啦地流下來:「孩子啊,我們來晚了,你是怎麼活下來的,告訴我。」

平措赤烈不說話,身體微微顫抖著,黑汪汪的眸子裡依然深嵌著極度恐慌的神情。班瑪多吉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塊上飛機前裝在口袋裡的乾糧遞了過去。平措赤烈一把抓住,狼吞虎嚥地吃起來。班瑪多吉轉身走向了還在發燒昏睡的達娃,一彎腰抱了起來。「走吧,咱們走吧,狼群光咬死了人,還沒吃上肉,說不定還會回來,這裡很危險。」說著,他來到剛才看見多吉來吧的地方,發現那兒已是空空如也。他吃驚地張望著:「哪兒去了?多吉來吧哪兒去了?它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了,居然還能起身離開這裡?」

多吉來吧走了,它已經意識到自己沒有完成使命,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職守出了重大紕漏,意識到它已是一個無顏見江東父老的敗北之獒,渾身的傷痕將給主人帶來許多麻煩。意識到它終身都要維護的榮譽感已經撕裂,至高無上的責任心已經粉碎。它惟一的選擇就是像所有優秀藏獒都會選擇的那樣,離開領地,離開人的視域,走向孤獨和寂寞,在狼群迅速到來之前,舔乾淨身上的血跡,然後悄悄地死去。是的,必須悄悄地死去,而且要快,它的嗅覺還有一點作用,知道狼群很快又要來了,它不能活著讓狼撕咬,不能,這是尊嚴的需要,死了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就沒有尊嚴了。

就這樣,多吉來吧踏雪而去,它已經流盡了鮮血,失去了全部的力氣,只剩下了若斷似連的意識,它就是靠著愧疚於漢扎西和愧疚於寄宿學校的意識,靠著一股只屬於藏獒的超越極限的毅力,站了起來,走了出去,消失在了雪色浩蕩的原野上。那條拴在鬣毛上的鮮血染紅的經幡一直飄舞著,彷彿是它牽著多吉來吧及時離開了這個狼群必來之地。

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抱著達娃,帶著平措赤烈,朝著碉房山的方向走去。他還不知道,自己身後兩百米處就是一股逆著寒風聞血而來的狼群。

狼群哈哧哈哧噴著氣霧,流著飢餓的口水,知道不遠處就有死屍,便用毒箭一樣的狼眼目送著他們,輕易放過了。它們是外來的狼群,深知要想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立穩腳跟,絕對要掌握好殺性的分寸,該收斂的時候就得收斂,該爆發的時候必須爆發,該報復的時候才能報復。現在是死屍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的便宜就在眼前,還是暫時不要去撲咬活人了吧,免得過早地引來牧民們的注意,引來領地狗群的再次追殺。狼群耐心十足地看著人走遠了,才在多獼頭狼的帶領下衝向了十具孩子的屍體。

似乎走了很長時間,班瑪多吉主任才走到野驢河邊可以通往西結古寺的那個地方,遠遠看到雪丘後面一股白煙升起。知道那兒有人走來,便大喊一聲:「誰?」回答他的是一個姑娘的聲音:「救命啊,救命啊。」班瑪多吉快步走了過去,一看是央金卓瑪,驚訝地問道:「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不要命了?現在是冬天,這裡是雪原,到處都是野獸知道嗎?」

央金卓瑪雙臂抱在胸前,用手摸著自己黑褐布的薄袍子,上牙嘚嘚嘚地碰著下牙說:「誰說現在是冬天,現在是夏天,誰說這裡是雪原,這裡是山前河邊。連你都不怕野獸,我怕什麼呀。」班瑪多吉說:「我跟你不一樣,我是男人。」說著,把懷裡的達娃放到地上,解開腰帶,冷峻地說:「你是想鑽到我懷裡來,還是想讓我把氆氌袍脫給你?」央金卓瑪沒有回答,看著地上喊起來:「達娃?達娃怎麼了?」又看了一眼平措赤烈,吃驚地問道:「平措?平措你怎麼也在這裡?」

平措赤烈一言不發。班瑪多吉主任脫下自己的紫色氆氌袍,走過去披在了她身上,然後把扭成粗麻花的腰帶展開,寬寬地裹在了腰身上,抱起達娃問道:「你現在要去哪裡?你不會是來迎接我的吧?」央金卓瑪說:「我迎接你幹什麼?我要去碉房山上找人。漢扎西不好了,漢扎西要死了。」班瑪多吉指著自己和平措赤烈說:「我們不是人嗎?」央金卓瑪瞪他一眼說:「你看你看,我忘記班瑪多吉是人了。」說罷轉身就走。班瑪多吉拉起平措赤烈跟了過去。

父親和岡日森格從雪坑裡出來了。他們是被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和央金卓瑪用腰帶拽上來的。那時候,父親已經吃了不少糌粑,糌粑在腸胃裡消化著,通過血液迅速變成了渾身的力氣,而對身陷困境的父親來說,力氣就是一切。

父親來到坑壁前,抓住了從上面吊下來的腰帶。那腰帶很長,一半是班瑪多吉的,一半是央金卓瑪的,他和她的腰帶都是幅寬一米、可以在腰裡纏三圈的紅色褐子,他們一撕兩半,變成四條腰帶後又對接了起來。父親先把腰帶綁在了岡日森格的腰身上,朝它做了一個往上跑的動作。

岡日森格曾有過做獵狗的歷史,獵人從陷阱和峭壁下用繩索拉吊獵物的情形歷歷在目。它雖然對父親的手勢不理解,但等到班瑪多吉和央金卓瑪從上面一拽,馬上就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了,甚至比父親想得更周到。它生怕自己身體沉重,腰帶從自己身上迸開,便死死咬住了腰帶,走到雪坑的另一邊,給自己留下了一段助跑的距離,然後以撲殺狼敵的爆發力,衝向了對面的坑壁。

遺憾的是上面的人沒有及時拉緊腰帶,這一次上跳並沒有成功。又來了第二次,還是沒有成功,畢竟雪坑太高它太過沉重了。聰明的岡日森格依靠發達的直覺總結起經驗來比人類要快速準確十倍,馬上意識到問題出在哪裡。它來回走動著,朝著上面拉它的人吼了一聲,開始了第三次努力。

這一次它放棄了一下子躍出坑口的目的,而是利用助跑和奔跳使兩隻尖銳而結實的前爪儘量靠上地摳進了坑壁的冰雪,上面的人使勁拽拉著,父親跳過去用雙手拼命托住了它的屁股,大聲喊著六字真言:「唵嘛呢唄咪吽。」岡日森格用勁力十足的前爪,一下比一下有效地摳著坑壁,刨著冰雪,上去了,終於上去了。

拽它的班瑪多吉和央金卓瑪摞起來倒在了地上。他們哈著氣,冒著汗,你拉我拽地想站起來,岡日森格來不及喘一口氣,撲過去壓倒了他們,感激萬分地在他們臉上輪番舔舐著,用它黏稠的唾液表達著難以言表的心情:謝謝啊,謝謝啊。央金卓瑪張臂摟住了它的脖子:「大獒王,你快讓我起來大獒王,漢扎西還在下邊呢,下邊有狼。」

她這麼一說,岡日森格就跳開了,來到雪坑沿上,朝著下面呵呵呵地叫起來。不是威脅,而是安慰,安慰著父親,好像也在安慰著狼:彆著急,馬上你們就上來了。父親仰頭望著它,會意地點點頭,摸著脖子上的經幡,毅然走向了狼。

瘌痢頭公狼守候在裂隙口,看到父親朝它走來,趕忙朝裂隙裡頭的母狼叫了一聲。母狼探出頭來看了看,又倏地縮了回去。公狼驚怕地瞪著父親,把自己蜷成一團,齜牙咧嘴地威脅著父親。一直在雪坑沿上監視著下面的岡日森格暴喊起來,它雖然大度地打算放過並挽救這一對沒有咬死父親的狼夫狼妻,但卻不允許它們對父親有任何威脅的表示。公狼一聽岡日森格的暴喊,頓時把牙齒含在了嘴裡,眼睛裡流露著無盡的乞哀,渾身沙沙沙地抖起來。

父親停下了,看著三步遠的公狼那水汪汪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它的意思:它們不想出去,它們出去就是死,不是被藏獒藏狗咬死,就是被自己的同類或者其他野獸咬死。因為母狼的腰嚴重受傷了,既沒有捕食的能力,也沒有不讓自己變成食物的能力。父親問公狼:「那怎麼辦?就在這裡待著?可待在這裡也是死啊,你們會餓死的,除非有人給你們供應吃的。」這麼說著,父親後退了一步,點點頭又說:「那就這樣辦吧,就按照你們的意思待在這裡,傷好了以後再說。我們也算是同甘苦共患難了一回,沒有情義,也有友誼,我不會丟下你們不管的。再見了,狼。」

父親就要上去了,當他穿起央金卓瑪的光板老羊皮袍,背起她帶來的牛肚口袋,把腰帶拴在自己身上時,公狼把母狼從裂隙裡叫了出來。一對狼夫狼妻肩並肩地站在一起,目送著父親,那眼神里絕對是跟人類一樣的戀戀不捨。父親一再地回望著,來到坑壁前,就要拽著腰帶往上爬,突然又停下了。他把牛肚口袋解了下來,扔給了兩匹狼,大聲說:「裡面還有一些糌粑,再說牛肚口袋也能吃。」

父親很輕鬆地回到了地面上,因為腰帶的一頭綁在岡日森格身上。岡日森格往前走著,好像還沒有真正用上力氣,眼睛的餘光裡就有了爬出坑沿的父親的身影。它停下來,轉身跑過去,激動地舔著父親的衣服和臉,好像不是它救了父親,而是父親救了它。

班瑪多吉主任說:「漢扎西你怎麼在這裡?是被狼群追來的吧?」父親正要回答,一眼看到了雪地上坐著的平措赤烈和躺著的達娃,吃驚地撲了過去。「達娃,達娃。」父親喊著,跪到地上,看達娃還在呼吸,就問平措赤烈:「你們是怎麼來的?別的人呢,多吉來吧呢?」

平措赤烈愣愣地望著父親——寄宿學校的校長和他的老師漢扎西,撲過去,哇的一聲大哭起來。這是狼群咬死十個孩子後他發出的第一個聲音、第一次哭泣。

父親預感到大事不好,搖晃著平措赤烈,吼一聲:「到底怎麼了?」看他只哭不回答,就把脖子上的經幡捏在手心裡,雙手合十,一上一下地顛聲說:「如意善良的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兒?你們可千萬要保佑啊,保佑孩子們。」說著磕了一個頭,抱著達娃站起來,喊道:「岡日森格,岡日森格,快,咱們走,去學校。」

岡日森格已經離開這裡了,它想起了主人刀疤,想起了最初傳來刀疤味道的那個地方,那是昂拉山群和多獼雪山的銜接處,是一個冰壑雪坳里長著茂密森林的地方。它朝那裡狂跑而去,恩人已經無恙了,現在全力以赴要營救的是它過去的主人了。

班瑪多吉主任走過來攔住父親說:「你不能去學校,學校已經沒人了。」說著,從他懷裡接過了達娃。父親問道:「學校的人呢?人都到哪裡去了?」班瑪多吉不回答。父親繞開他兀自走去,平措赤烈追上了父親。班瑪多吉說:「回來,不能去,學校很危險,這個時候肯定有狼群。」

父親不聽他的,一把抓起平措赤烈拽著自己的手,奮不顧身地走去。央金卓瑪喊道:「漢扎西等等我。」她脫下班瑪多吉的紫色氆氌袍,扔到班瑪多吉腳前說:「快把達娃裹起來,他會凍死的。」說罷,就去追攆父親。

一男一女和一個孩子朝著寄宿學校蹚雪而去,雪還在下,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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