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灰獒江秋幫窮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似乎給狼群的下馬威馬上就要實現了,喊叫聲、撕咬聲響成一片。狼群的動盪突然激烈起來,好像有點亂了,幾匹來不及躲閃的狼頃刻倒在了藏獒的利牙之下。而更多的狼卻倉皇地從進攻者身邊閃過,閃到領地狗群后面去了。

領地狗群這時候有點糊塗,以為自己進入了無人之境,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以為面前的狼群既然是外來的,就應該是懵頭懵腦、膽小如鼠的。它們雖然眾多,卻不可能眾志成城。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時候更是糊塗,它沒有看出實際上兩股狼群的狼陣早已經布好,那是一種在運動中選擇進退的狼陣,它的作用就在於以緊張的動盪麻痺對方,誘敵深入,而後發出致命的攻擊。

大灰獒江秋幫窮還在帶頭衝鋒,越衝越興奮,好像所有遇到的狼都是不堪一擊的,在獒牙兇猛的切割之下,短促的哀嗥聲此起彼伏,倒斃的越來越多,轉眼就是一大片。

江秋幫窮沒有想到,對冷靜而狡猾的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來說,領地狗群正在做一件替狼群消除累贅,精幹隊伍,增強戰鬥力的事情。倒斃的都是一定活不過這個冬天的老狼和殘狼,而閃到領地狗群后面去的卻都是壯狼和大狼。這些壯狼和大狼是兩股狼群的主力,它們既然早就來到了這裡,就不可能不做好準備,在殘酷的草原上歷經磨難之後,以逸待勞向來是狼群的基本戰術。而領地狗群雖然在本土作戰,卻是連續賓士,大有勞師以襲遠的意思。

更不應該的是,在衝進狼陣後的搏殺中,當多獼狼群的味道和上阿媽狼群的味道涇渭分明地出現在領地狗群兩邊時,江秋幫窮用喊聲把領地狗群分成了兩撥,一撥由自己帶領,攻擊左邊的上阿媽狼群,一撥由大力王徒欽甲保帶領,攻擊右邊的多獼狼群。這樣的分工雖然可以在一瞬間讓兩股狼群同時受到震懾,但卻消弱了領地狗群的整體實力,損失立刻出現了。

進攻在前鋒線上的藏獒,在以一當十的情況下,頻繁地受傷,幾乎沒有一隻不受傷,包括大灰獒江秋幫窮,狼牙把它的一隻耳朵和半個臉面撕爛了。鮮血飛濺著,好像天上飄來的不是雪花,而是血滴。狼們惡叫著,藏獒們更是惡叫著,每一匹狼的倒下,都會使撕咬這匹狼的藏獒兩肋受敵。終於一隻黑色的藏獒再也撕咬不動了,它的肚子被三匹狼的利牙同時劃破,腸子拖拉了一地,拖拉著腸子的它,還在拼命撕咬,咬傷了一匹狼,咬死了一匹狼,然後才同歸於盡地倒在了狼身上。

等第三隻藏獒的屍體出現在狼屍之上時,大灰獒江秋幫窮才發現兵分兩路是錯誤的,它用喊聲急切地召集著,領地狗群邊殺邊朝它簇擁過來。

狼群的動盪戛然止息,就像突然消失了積雪覆蓋的一片灰色岩石,被動地等待著領地狗群的撞擊。這樣的止息又是一種麻痺,讓大灰獒江秋幫窮以為糾正了兵分兩路的錯誤,它就可以帶著領地狗群繼續橫衝直撞了。

面前依然是層層堵擋的狼,它們毫不退卻,好像就願意死在藏獒的怒齒之下,這讓前鋒線上的藏獒們更加惱怒:殺呀,殺呀。渾身的血脈就要爆炸似的膨脹起來,撞擊,撲打,撕咬,每一隻藏獒都淋漓盡致地表現著原始的草原賦予它們的拼殺藝術。隨著狼的接二連三的倒下,它們一個個殺昏了頭,忘乎所以地嗜血,忘乎所以地受傷,忘乎所以地衝鋒,真正是山呼海嘯、風捲殘雲了。

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它們的第一次進攻。它們似乎已經吸取了剛進西結古草原時互相掣肘的教訓,彼此配合著都把進攻選擇在了領地狗群的後面。

領地狗群的後面沒有一隻壯實的大藏獒,都是小藏獒和小嘍羅藏狗,壯實的大藏獒們都爭先恐後地跑到前面廝殺拼命去了。

而狼群的佈局恰恰相反,引誘藏獒撕咬的,都是些似乎甘願作為擋箭牌的老狼和殘狼。從領地狗群后面進攻的,都是些直到現在還沒有參加戰鬥的壯狼和大狼。它們既有廝殺躲閃的經驗,又有千錘百煉的兇狠,加上數量上的優勢——差不多是三匹狼對付一隻小藏獒或者藏狗,基本上是穩操勝券的。

一片狼牙和狗牙的碰響,地上的積雪一浪浪地掀上了天,再下來的時候,白色就變成了紅色。是狼血染紅的,也是小藏獒的血和藏狗的血染紅的。狼血和狗血明顯的不一樣,狼血更紅,狗血更紫,那雪花也就一片紅,一片紫。紫的顯然比紅的多,說明小藏獒和藏狗的血肉飛揚得更多。它們頃刻皮開肉綻,第一次在狼牙面前顯出了無能的一面。怎麼咬也咬不過狼,剛躲過狼牙,又遇上狼爪,等你好不容易咬住了狼的喉嚨,你的喉嚨瞬間也進入了狼的血口。

狼群是義無返顧的,作為以撲殺牛羊馬匹等弱者為主的狼,很少主動撲咬藏獒和藏狗。但只要主動一次,就必然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準備。死亡似乎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在飢餓中活著,更不能不報復人類而活著。活著就必須報復,就必須獲得食物,而且是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一勞永逸地獲得食物。

小嘍羅藏狗們畢竟沒有驚世駭俗的威猛之力,小藏獒們畢竟還沒有長出荒野蠻地中的王霸之氣。它們無可挽回地倒下了,一隻一隻地倒下了,從來沒有這麼慘烈這麼迅速地倒下了。一倒下就再也別想起來,壯狼和大狼們堅硬的爪子和更加堅硬的牙齒,會讓它們的命息毫無保留地頃刻離開肉體。

同時倒下的還有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但是它沒有死,這個出生在人類祭祀誓願攝命霹靂王的日子裡的小公獒,似乎不願意辜負它的名字,更不願意辜負給它起了這個名字的人的期望。它用連它自己也想不到的遺傳的能力,帶著渾身的血跡和殘存的力氣,從死亡線上奮身而起,一口咬住了那匹就要舉著狼刀殺死它的狼的喉嚨。它還小,出生才三個月,牙齒還不能扎得更深,無法一下就挑斷氣管,但就是這種不能一擊致命的咬合救了它一命。

狼沒有倒下,而是疼得朝前瘋躥,一躥就躥出了三米多遠。這等於帶著它躥離了最危險的地方。而對這匹朝前瘋躥的狼來說,卻躥到了一個必死無疑的地方。狼倒了下去,是另一隻黑色小藏獒在跑向阿爸阿媽的途中順勢撲倒了它。現在,小公獒攝命霹靂王已經壓住了狼的脖子,換口,又一次換口,連續換了三次口,那狼就動彈不了了。

風吹著,雪片雀躍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站在狼屍之上抬起了頭,多麼威風啊,連它自己都這麼認為。它還想跳起來,繼續和別的狼打鬥,但是不行,它使勁跳了一下,卻只能跳到狼屍下面,前腿一滑,噗然趴下了。趴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四周到處都是屍體,有狼的,更多的是藏狗的。

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發現,那隻剛才還在幫它撲狼的小黑獒已經躺倒不動了,糊滿脖頸的血汙說明它已經死去。它愣了一下,作為藏獒,它天生不怕狼的進攻,卻十分害怕同類在自己眼皮底下死掉。它渾身抖了一下,想衝著咬死小黑獒的狼憤懣地叫一聲,可聲音一經過嗓子,就變成了哭泣。它必須哭泣,藏獒是悲情的動物,它是悲情的後代。它要麼專注於勇敢打鬥,要麼專注於傷心難過。此刻,它什麼也不顧了,只顧哀哀地哭泣著,為同伴的死奮不顧身地哭泣著。

狼來了,就是那匹咬死了小黑獒的狼撲過來,用已經受傷的前爪無比仇恨地把小公獒摁住了。小公獒還是哭著,連狼,連它自己都奇怪,本來應該條件反射似的撲咬反抗的它,居然一直哭著。狼沒有咬它,狼也是會哭的動物,知道哭是傷心難過,就沒有咬它。狼打量它,彷彿是說:喂,沒見過你們藏獒死前是哭的呀。

這時,就像狼用受傷的爪子摁住小公獒一樣,一雙同樣受傷的爪子也摁住了狼。是藏獒是那種體大力沉的藏獒。它跳起來就跑,一跑就跑到另一隻大藏獒身邊去了,那隻大藏獒扭頭便咬,一口咬住了狼的後頸,鮮血帶著死亡同時出現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

原來是大藏獒們殺過來了。聽到了領地狗群后面劇烈的廝殺聲,大灰獒江秋幫窮這才意識到,自己帶著最兇猛的藏獒在前面濫咬濫殺老狼殘狼是個絕大的錯誤。老狼和殘狼在這個嚴酷的冬天本來就是要死掉的,領地狗群的玩命搏殺不過是提前了它們的死期。而這樣的提前對極需要除臃瘦身的狼群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大灰獒江秋幫窮邊跑邊吼,帶動著領地狗群轉了半圈,就把壯狼和大狼轉到了自己面前。小公獒攝命霹靂王被狼摁倒在地的情形恰好讓它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阿媽黑雪蓮穆穆看到了。這怎麼可以呢?阿媽穆穆上前摁住了狼,阿爸徒欽甲保一口結果了狼。

形勢急轉直下,狼們紛紛撤退,先是上阿媽頭狼突然發出一聲銳叫,然後搶先退去。它的狼群跟上了它,就像一個偌大的灰色滑板,快速地在踩不盡的積雪中滑動著。然後是多獼狼群的撤退。它的頭狼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通過動作把撤退的意思告訴了身邊的狼。身邊的狼也是用動作一傳十十傳百。狼群開始大面積動盪,轉眼就和領地狗群分開了。

藏獒們沒有追攆,它們檢視倒下的同伴,一邊仇恨著,一邊傷心著。大灰獒江秋幫窮悶悶地叫起來,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悶悶地叫起來。這是哭聲,是它們必須表達的感情。它們舔著死去的同伴身上的傷口,舔盡了上面的血,留下了自己的淚。藏獒的眼淚比人的渾濁,傷心越重越渾濁,傷心到最後就渾濁成黃色了。

忙著表達感情的領地狗群,它們的首領大灰獒江秋幫窮,都知道傷心是聚積和膨脹仇恨的前提,所以就盡情地傷心著,沒料到已經得逞了一次的狼群又發動了第二次進攻。

多獼頭狼和上阿媽頭狼嗥叫著跑到一起,又嗥叫著互相分開。像是已經商量妥當,帶著各自的狼群,依靠數量上的優勢迅速包圍了領地狗群。然後就朝著一個方向旋轉起來,一轉就轉成最初的局面了:老狼和殘狼又來到了偉碩壯實的藏獒面前,壯狼和大狼又來到了領地狗群的後面那些小嘍羅藏狗和小藏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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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次大灰獒江秋幫窮和所有領地狗都沒有想到的進攻,從來都是見藏獒就逃之夭夭的狼群居然掌握最佳時機發動了第二次進攻。這次進攻十分有效,那些壯狼和大狼緊緊擠在一起,讓對手無法撕咬它們的兩側,而它們卻可以用整體推進的辦法,攻擊並沒有擠在一起的任何一個敵手。很快就有了分曉,撕天裂地的叫聲中,倒下去的都是小嘍羅藏狗和小藏獒,而它們,狼,在草原人眼裡本應該一見領地狗群就哭爹喊孃的鬼蜮之獸,卻一個個威風八面,雄風鼓盪起來。

死了,死了,等大灰獒江秋幫窮甩幹了珍珠般的眼淚,帶動著領地狗群旋轉起來,想把壯狼和大狼轉到壯獒和大獒面前時,已經晚了,又有幾隻藏狗死在了狼牙之下。

更糟的是,江秋幫窮怎麼也不能把壯狼和大狼轉到自己面前來,因為狼群也在轉動,是和領地狗群同方向轉動。這樣的轉動表明,偉碩壯實的藏獒們只能面對根本就沒有必要殺死的老狼和殘狼,領地狗群后面的小嘍羅藏狗和小藏獒卻必須一直面對殺傷力極強的壯狼和大狼。

撕咬不停地發生著,是狼對領地狗的撕咬,血在旋轉著飛濺,把浩大的白色一片片逼退了。急躁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想制止和報復這種撕咬卻無能為力,憤怒得整個身子都燃燒起來,邊跑邊聲嘶力竭地吼叫著。

旋轉的奔跑還在持續,領地狗群的死傷在繼續。有一隻藏獒突然不跑了,那就是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的阿媽黑雪蓮穆穆。穆穆保護著已經跑不動了的孩子,站在領地狗群的中央沒有跟著旋轉。穆穆就比領頭的大灰獒江秋幫窮更快地清醒過來:不能啊,不能讓狼群包圍著我們,更不能跟著狼群旋轉,必須衝出去,衝出去啊。

穆穆響亮地叫起來,看殺紅了眼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自己的丈夫大力王徒欽甲保都不理睬它,就一口叼起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朝著狼群突圍而去。徒欽甲保看見了它,追過去汪汪地叫著:你怎麼亂跑啊?穆穆用跑動的姿勢告訴它:跟上我,跟上我。徒欽甲保打了個愣怔,恍然大悟地叫了一聲,然後跳過去攔住妻子,回身朝著大灰獒江秋幫窮吼起來。它的意思是:穆穆你等著,領地狗群是一個集體,要突圍一起突圍,咱們不能擅自行動。黑雪蓮穆穆明白了,放下小公獒,也跟著徒欽甲保吼起來。

大灰獒江秋幫窮聽見了吼聲,回頭一看,吃驚地喊起來,好像是說:你們瘋了,怎麼帶著孩子往狼群裡跑?回來,回來。喊了幾聲,正要追過去阻攔,突然意識到自己錯了,完全錯了,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黑雪蓮穆穆是對的,領地狗群必須衝出狼群的包圍圈,重新組織進攻,否則只能是慘上加慘。江秋幫窮用粗悶如椽的喊聲招呼著大家,看大家紛紛跑來,便身子一橫,朝著徒欽甲保和穆穆跑了過去。

領地狗群奔騰叫囂著,在狼群的包圍線上奮力撕開了一道口子。

狼群似乎沒有想到領地狗群會突圍,當衝在最前面保護著妻子和孩子的徒欽甲保一連撞倒了四匹大狼後,才意識到這樣的衝鋒是不可阻擋的,便紛紛朝後退去。上阿媽頭狼停了下來,仰頭看了看,立刻明白領地狗群的突圍意味著戰場局面的改變,趕緊朝著自己的狼群長嗥一聲,轉身就跑。它的妻子身材臃腫的尖嘴母狼緊跟著它,所有的上阿媽狼也都跟上了它。

狼群的包圍圈頓然消失了。多獼頭狼有點奇怪,憤憤地望著跑離戰場的上阿媽狼群,又看了一眼正在潮水般奔湧的領地狗,也意識到轉著圈咬殺領地狗群的情形已經不存在了,馬上就是兩軍對壘、楚界漢河的局面,這樣的對峙對自己是不利的。

追啊,追啊。多獼頭狼嗥叫起來,它帶著自己的狼群朝著突圍的領地狗群的尾巴追了過去。它想做最後一次出擊,盡其可能地擴大戰果。狼群很快撂倒了幾隻小嘍羅藏狗。藏狗慘叫著,領地狗群停下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突然意識到它們的突圍已經變成了逃跑,便帶著幾隻壯獒和大獒迅速跑過來攔截狼群。處在追殺最前鋒的多獼頭狼立馬停了下來,緊張地尖叫著,指揮多獼狼群趕快撤退。

狼群以令人吃驚的速度撤退了。等突圍成功的領地狗群回過頭來,準備重新開戰,挽回丟失的面子時,上阿媽狼群已經消失在風雪瀰漫處,而給領地狗群最後一擊的多獼狼群,也只是一個遠去的背影,在雪花的遮掩下,漸漸消隱著,沒有了,沒有了。

一片哭聲。狂亂的飛雪之下,靜止的雪原無聲地奔湧著。死亡像冰塊一樣結實,寒風把領地狗群的傷心凝固成了冬天的山崗。白茫茫的景色之上,籠罩著白茫茫的心境,一片幽深的遠古的悲情如同雪原一樣肆無忌憚地起伏在藏獒們的心裡。

當領地狗群在死去的同伴身邊哽咽而泣時,大灰獒江秋幫窮帶著更加複雜的心情走向了野驢河部落的頭人索朗旺堆家的營帳。它在大大小小十頂帳房之間穿行著,看到索朗旺堆家的一隻長毛如氈的老黑獒臥在地上,它渾身是血,尾巴斷了,一隻眼睛也被狼牙刺瞎了。不遠處是另外五隻高大威猛的藏獒,都已經死了。它們是戰死的,身上到處都是被狼牙掏出來的血窟窿。而它們的四周,至少有十四匹狼的屍體橫陳在染紅了的雪地上。江秋幫窮髮現,所有的藏獒都是皮包骨的,看上去至少有一個星期沒吃東西了。這些即將餓死餓昏的藏獒,在面對兩股越是飢餓就越會窮兇極惡、越會把報復推向極致的狼群時,怎麼能不死呢?

連藏獒都餓成了皮包骨,那麼人呢?大灰獒江秋幫窮打了個愣怔,看到所有的帳房都靜悄悄的,不祥的感覺頓時遮罩了它的心腦。它朝著最大的那頂帳房衝了過去,它知道那是頭人的帳房,頭人索朗旺堆在狼群走了以後還不出來,那就很可能是死了。

啊,一地的人頭,帳房裡面,隔著中間冰冰涼涼的爐灶,左右兩邊的氈鋪上,排列著兩溜兒人頭。人頭還長在人身上,人身是蜷著的,所有的人身都是蜷著的。這是一種不好的姿勢。江秋幫窮知道,凍死的人都是蜷著的。它撲了過去,挨個兒看著,聞著,還好,還好,這些連著人頭的身子還沒有凍僵,也沒有被狼咬出的血窟窿,更重要的是,它還能聽到他們的心跳,能聞到他們微弱的氣息。它長舒一口氣:索朗旺堆頭人還活著,他身邊的這些人還活著,但就是起不來了。有的昏死了,有的瀕臨昏死,還有的……啊,這是個女人,女人死了,她已經沒有氣息沒有心跳了。

都是餓昏和凍昏的,沒有一個人的躺倒與狼有關,狼群被索朗旺堆家的藏獒攔截在了大帳房之外,大帳房裡集中了營地中所有的人。可以想見,那幾只藏獒是怎樣在寡不敵眾和飢餓困頓的情況下,保護了它們的主人。荒野裡珍貴無比的生命就在神聖無比的保護中流逝了。

大灰獒江秋幫窮驚詫著,依靠藏獒的本能,它想到了西結古寺,想到了丹增活佛。它趕緊走出來,跑向了領地狗群。一邊叫著,一邊急躁地踱著步子,突然又跑回到索朗旺堆頭人的營帳前,和那隻長毛如氈、渾身是血、被狼牙咬斷了尾巴、刺瞎了一隻眼睛的老黑獒碰了碰鼻子。你還能走嗎?你得去一趟西結古寺了,你是頭人家的藏獒,你去了寺院裡的人才會知道是頭人索朗旺堆家出事兒了。

長毛如氈的老黑獒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帶著前去報信的使命,艱難地邁開了步子。

誰也不知道這隻長毛如氈、渾身是血、被狼牙咬斷了尾巴、刺瞎了一隻眼睛的老黑獒是靠了怎樣的毅力,穿過漫漫雪原,到達了西結古寺的。它嗅著氣息,一瘸一拐地來到雙身佛雅布尤姆殿,撕破了丹增活佛的袈裟,然後就撲通一聲癱倒在了地上。老黑獒已經沒有力氣站立了,它抬頭看著丹增活佛,看到他明白了它的意思,準備帶人離開時,頭便轟然耷拉下來,斜倚在了兩腿之間。老黑獒把資訊帶給丹增活佛後就死在了雅布尤姆殿雙身佛大怒大悲的目光之下。

雪花亂舞著,一會兒稀了,一會兒稠了。稀的時候像蠅蚊飛走,稠的時候像幕布連天。大灰獒江秋幫窮回到領地狗群裡,走了一圈,吆喝了幾聲,便帶著所有的領地狗來到了索朗旺堆頭人的營帳前,走進了最大的那頂帳房。

領地狗們一個個臥下了,有的臥在了人的身邊,有的趴在了人的身上。它們知道,包括索朗旺堆在內的所有人都是不堪凍餓才躺下起不來的,它們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體溫儘快暖熱他們。甚至有一隻藏獒趴在了那個死去的女人身上,它明知女人已經沒有了氣息沒有了心跳,但仍然毫不猶豫地趴在了她身上,好像只要它付出了熱量和熱情女人就能死而復生。它們一個個傷痕累累,悲哀重重,沾染著狼血,也流淌著自己的血,但它們是那種從來不顧及自己更不憐惜自己的動物,只要能挽救人的生命,它們就會忘掉自己的生命。就像小公獒攝命霹靂王那樣,它已是血跡滿身,殘存的力氣不足以使它自由地行動,但它還是學著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阿媽黑雪蓮穆穆的樣子,趴到索朗旺堆頭人身上,用自己還有餘熱的肚子貼住了索朗旺堆冰涼的肚子。

終於有人坐了起來,他是索朗旺堆頭人的管家齊美。

和別人一樣,齊美管家最初也是被飢餓的大棒打倒在地的,飢餓讓他癱軟乏力,昏迷不醒。一昏迷身體很快就被凍僵了,連舌頭連嘴唇都硬邦邦地說不出話來了。但是這會兒他醒了,他發現絲絲縷縷的溫暖正在血脈裡遊走,趴在自己身上的這隻藏獒已經把它的全部熱量轉移給了他,那熱量彷彿是帶有營養的,飢餓造成的癱軟乏力漸漸地消弭著。

這時候齊美管家感覺到了一種猛然到來的沉重。這隻四肢撐著自己碩大的身體趴在人身上的藏獒,本來是隻給人溫暖不給人重量的,但是現在,溫暖似乎已經沒有了,重量正在出現,一齣現就死沉死沉的。齊美管家咬著牙坐了起來,伸出胳膊,抱住了伏在自己胸前的獒頭,兩股清冽的眼淚嘩啦啦地流了下來。

藏獒死了,趴在齊美管家身上的這隻藏獒,在用自己殘存的熱量焐熱焐醒了他之後,悄然死去了。齊美管家看到了它肚子上的傷口,傷口紅豔豔的,但已不再流血,血已經流盡了,為了挽救人的生命,它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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