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父親有點疑惑，那土石怎麼是長了毛的，毛在風中沙沙地抖。父親正要伸手去摸，突然驚叫一聲，發現那不是土石，那是一隻野獸。
野獸為了不讓人發現自己而眯起的眼睛倏然射出兩束光芒，照亮了父親。父親一連打了三個寒戰，寒戰未止，那野獸便忽一聲撲過來，一口咬在了父親的肩膀上。父親一個趔趄倒在積雪中，爬起來就跑。可是他能跑到哪裡去呢？他站住了，回過頭去大吼一聲：「什麼東西咬了我？」吼完了他就不怎麼害怕了，就準備面迎攻擊了。父親就是這樣，他和所有人一樣害怕野獸，但他又從來不是一個膽小怕死的人，一想到大不了死掉，他就顯得遇事不慌，處變不驚了。這一點幾乎和藏獒一樣，父親有時候其實就是一隻藏獒。
父親攥起拳頭望著前面，又一次看到了裂隙，看到了裂隙中間的黑色——野獸又回去了，回到了裂隙裡，把自己變成了土石的模樣。父親知道那是狼，狼的眼睛閃著幽藍的光，一波一波的，如針如箭，變成了最陰毒的威脅，正要穿透他的胸膛。
父親尋思：狼怎麼會在這裡？難道和自己一樣，也是掉進來的？掉進來後就出不去了？可見這是一個連狼都跳不出去的地方。人出不去，狼也出不去，這麼一點地方，就等於是在一個窩裡，你不吃掉它，它就要吃掉你，真正是你死我活了。父親這麼想著，心裡並不特別緊張，他覺得一個人對抗一匹狼，吃虧的並不一定是人。重要的是人必須拿出膽量來，讓狼感覺到你根本就不怕它。
父親隔著棉襖揉了揉被狼牙刺傷的肩膀，朝前跨了一步，威懾似的咳嗽一聲，吐了一口痰。狼抖動了一下身子，警惕地瞪視著父親，眼裡的藍光更幽更毒了。父親想，要是我的眼睛也能發光就好了，最好是紅光，火一樣的，一燒起來狼就不敢過來了。
狼似乎馬上看透了父親的心思，跳出裂隙走了過來。它是歪著身子橫著走的，走得很慢，磨磨蹭蹭的，好像在試探人的反應。父親大著膽子又朝前跨了一步，想把狼嚇回去，沒想到狼不僅沒有停下，反而擺正身子，衝了過來。父親嚇了一跳，正要後退，就見狼又停下了，停在了離他五六步的地方。這才看到在他和狼之間的雪地上，放著那個木頭匣子，狼是衝向木頭匣子的，匣子裡的糌粑被它聞到了。
狼一邊警惕地瞄著父親，一邊緊張地啃咬匣子。咬了幾下咬不開，就想叼起來回到裂隙裡去。父親瞪起了眼睛，那是十二個孩子的口糧，是多吉來吧的口糧，我都捨不得吃，怎麼能讓你吃！他大喊一聲，不假思索地跑過去，抬腳就踢。狼似乎沒想到父親的反應會這麼勇敢這麼快捷，丟下木頭匣子，忽地轉身，一蹦子跳進了裂隙。好像對它來說，木頭匣子裡的糌粑並不是非搶不可的，佔住裂隙才是最重要的。
父親抱起木頭匣子，退到了緊靠坑壁的地方。站了一會兒，看狼貼在裂隙中一動不動，便疲倦地坐在了雪地上。一坐下就感到奇冷難忍，開始一陣陣地哆嗦。他放下木頭匣子，刨出一個雪窩子坐了進去，感覺好多了，不再哆嗦了。
他想靜下來，琢磨出一個爬上雪坑的辦法，被狼咬傷的肩膀卻又如火如燎地疼起來。他解開棉襖釦子，手伸進去摸了摸，摸到一把又黏又溼的東西。知道自己流血了，趕緊從脖子上的那條黃色經幡上撕下來一綹，紮在了傷口上。他心說，保佑我，保佑我，天佛地神都來保佑我，狼牙是有毒的，達娃中了紅額斑公狼的牙毒，傷口腫了，發著燒昏迷不醒了，你們千萬不要讓我中毒呀。他用手焐了焐凍僵的嘴，使勁念起了經幡上的咒語：「缽邏嗉嚕娑婆柯，缽邏嗉嚕娑婆柯。」
和草原上的牧民一樣，父親是個遇事容易往好處想的樂觀主義者。唸了幾遍咒語，心就放下了，就覺得自己已是金剛不壞之身，一時半會兒不會受到惡煞、礙神、非時、夭壽的危害了。父親活動了一下肩膀，感覺已經不疼了，一點也不疼了，好像從此再也不會疼了。
父親坐在雪窩子裡，頭露在外面。為了不讓嘴陷進疏鬆的積雪，他把木頭匣子支在了下巴上，然後忍著肩膀的疼痛望著十步遠的狼，心裡恨恨的：居然咬了我，要是讓多吉來吧或者岡日森格知道你居然咬了我，那你就沒命了，就是有十個護狼神瓦恰也保佑不了你了。狼你聽著，你是個瘌痢頭我記住了。我一定會告訴它們是你咬了我，一定會讓它們咬住你的後頸把你的靈魂憋死在軀殼裡。只要我能出去，我一定要想辦法出去。
父親這麼想著，發現已經看不見狼了。雪又開始紛紛飄落，而且很大，厚重的雪簾拉滿了夜空，兩步之外什麼也看不見。他想這樣下去我會不會被雪埋掉啊？不能這樣坐著，要起來，起來。但他在心裡越是叫喚「起來」，就越懶得起來，他很餓，很困，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還有冷，他知道一站起來自己就會哆嗦，哆嗦幾下寒氣就哆嗦到骨頭縫裡去了，那樣他很快就會凍僵，就會凍死。
父親沒有起來，冷凍威脅著他，睏乏纏繞著他。更不妙的是，在雪簾遮去了狼影之後，他由不得自己地漸漸鬆懈了，甚至有一個瞬間他忘記了狼，也忘記了自己為之負責的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這樣的忘記直接導致了他的閉眼，一閉上眼睛他就睡著了。雪花在他身上灑著灑著，漫不經心地埋葬著他，很快他就沒有了。漏斗形的雪坑裡，一片皓白，除了那個裂隙，除了那匹狼。
狼跳出了裂隙，它那雙能夠穿透夜色的眼睛此時穿透著雪花的簾幕，已經看到父親被大雪掩埋的情形了。父親紋絲不動。狼撮著鼻子，齜著牙，鬼蜮一樣走過來，站在了父親跟前。父親的頭就在它的嘴邊，那已經不是頭了，是一個鼓起的雪包。狼用鼻子吹著氣，吹散了雪粉，吹出了父親的黑頭髮。狼知道，離黑頭髮不遠，那被雪粉依然覆蓋著的，就是致命的喉嚨。狼的肚皮在顫抖，那是極度飢餓的神經質反應。一匹為了活下去的餓狼，馬上就要把它與生俱來的兇狠殘暴演繹成利牙的切割了。
而即將被切割的父親一點覺察也沒有，他還在沉睡，甚至有了一陣鼾息。好像在做夢，夢到自己正在吃肉喝酒，面前是一堆篝火，暖烘烘的。多吉來吧臥在自己腳前，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以及它們的領地狗群環繞在四周。太陽冉冉升起，藍天無比高遠，草新花豔，百靈啁啾，原野奢侈地和平著，寧靜著。央金卓瑪朝他走來，她牽著馱了兩桶酸奶子的大白馬，嘻嘻哈哈地朝他走來。白花花的酸奶子啊，在央金卓瑪的笑聲中變成了享不盡的溫暖和愜意。
狼似乎看到了父親的夢，伸出舌頭，在他那一堆亂草一樣的頭髮上舔了幾下，好像先要舔掉他那美妙如歌的夢，再一口咬向他的喉嚨。
24
當紅額斑公狼招呼跟隨自己的十二匹壯狼在同一時刻一起舉著牙刀刺向獒王岡日森格的時候，公狼已經做好了首先撲上去犧牲掉自己的準備。在它看來，用自己的一條狼命換來西結古草原獒王的命，這樣的同歸於盡太合算了。
紅額斑公狼一邊招呼，一邊用碰鼻子的方式一一叮囑十二匹壯狼：當獒王咬住我的時候，你，咬住它的脖子，你，咬住它的頭皮，你，咬住它的右前腿，你，咬住它的左前腿，你，咬住它的右肋，你，咬住它的左肋……你們咬住以後就拼命撕扯，撕爛一切能夠撕爛的，撕掉一切能夠撕掉的。叮囑完了，便喊一聲：上啊，大家一起上啊。然後就義無返顧地撲了過去，所有的狼都撲了過去，從不同的方向撲向了它們既定的目標。
獒王岡日森格愣了一下：狼群果然採取了自己最不願意看到的極狠極毒的群毆式戰法。面對這樣的戰法，它不得不退後幾步。就在這退後幾步的時間裡，它明智地意識到，它首先應該做到的並不是自己咬住撲來的狼，而是不讓撲來的狼咬住自己。它迎敵而上，跳了起來，一跳就很高，高得所有的狼都不知道目標哪裡去了。狼們紛紛抬頭仰視，才發現獒王正在空中飛翔，已經和下面的它們交錯而過。
而對獒王岡日森格來說，真正的能耐還在於和狼群交錯而過的同時，完成了空中轉向的動作。當它噗然落地的時候，它面對的已經不是十三匹壯狼那直戳而來的陰寒徹骨的牙刀，而是一片灰色的側影。岡日森格大吼一聲，不失時機地再次跳起，直撲紅額斑公狼。
紅額斑公狼非同小可，就在獒王高跳而起的瞬間，它就已經知道狼群的這一次進攻失敗了，及至獒王在空中和狼群交錯而過，它又馬上估計到了側面受敵的危險。藏獒是那種最懂得擒賊先擒王的動物，只要它們進攻，首先受到攻擊的自然是對方的領袖。不，它不想承受這樣的攻擊，因為在它看來，如果不能換來獒王的死，自己的任何犧牲都是不合算的。它拼命朝前躥去，一下子躥出了一隻優秀藏獒的撲跳極限。
獒王岡日森格撲到了狼群中間，卻沒有咬住它想咬的，只好順勢一頂，從肚腹上頂翻了一匹壯狼。一口咬過去，正中咽喉。獒頭一甩，哧喇一聲，一股狼血飛濺而起。接著又是一次撲咬，這一次岡日森格把利牙攮進了一匹壯狼的屁股。壯狼還在朝前奔跑，獒王的拽力和壯狼的拉力一起撕開了屁股上的血肉。壯狼疼得慘叫一聲，跌跌撞撞朝前跑去，一頭撞在了溝口高地下硬邦邦的冰岩上，歪倒在地。
轉眼就是一死一傷，狼群亂了，四散開去。獒王岡日森格停了下來，把叼在嘴裡的一片狼屁股肉吞了下去，然後回到它應該把守的地方，用滿臉的兇鷙張揚著自己的憤怒，盯著狼群，氣勢磅礴地走來走去。
離獒王二十步遠的地方，紅額斑公狼發出一陣威嚴的叫聲，迅速穩住了狼群。散去的狼群紛紛回來，重新聚攏在了它身邊。紅額斑公狼和它們碰著鼻子，告訴它們：我們還有十一匹精明強悍的狼，絕對的優勢仍然在我們這邊。不要氣餒啊，咬死它，咬死它，我們一定會咬死它。
精壯的狼群做出很受鼓舞的樣子，邁動勁健的步伐，迅速排列出一條弧形的攻擊線，堵擋在了獒王岡日森格面前。攻擊線上居中的和最突出的自然還是紅額斑公狼。岡日森格冷颼颼地望著紅額斑公狼，也像對手那樣琢磨著：咬死它，咬死它，我一定要咬死它。
新一輪打鬥開始了，又是準備做出犧牲的紅額斑公狼首先義無返顧地撲了過去，所有的狼都撲了過去，從不同的方向撲向了獒王岡日森格。這就是說，狼群的戰術沒有變，依舊抱定了最初的企圖：在獒王咬住紅額斑公狼的同時，別的狼迅速咬住獒王，即使不能當場置獒王於死地，也要讓它在皮開肉綻和失血過多之後疼死、氣死、暈死。
似乎岡日森格也沒有改變戰術，它狂跳而起，一跳就很高，如同在空中飛翔。吃過虧的狼群突然剎住了，意識到獒王會在空中轉向然後從側後攻擊它們，便一個比一個迅速地扭轉了身子。但是它們沒有看到獒王岡日森格的影子，當噗然落地的聲音從它們側後砸起一陣雪浪時，狼群才發現獒王並沒有像上次那樣在空中和它們交錯而過，而是高高地跳起之後，又原地落下了。落地的時候，狼群恰好挪開了它們那陰寒徹骨的牙刀，來到岡日森格嘴巴前面的，又是一片灰色的側影。
咬啊，盡情地咬啊，想咬誰就咬誰。獒王岡日森格鍥而不捨地直撲狼群中間的紅額斑公狼。
紅額斑公狼立刻意識到進攻又一次失敗了，它們的敵手不愧是獒王，不僅有超凡的勇猛，更有超凡的智慧。它就像上次那樣，拼命地朝前躥去，以一匹最優秀的狼的逃竄速度，離開了獒王的撲咬距離。沒有撲到紅額斑公狼的岡日森格，借慣性撲翻了另一匹壯狼，一口咬在了後頸上。狼的後頸是護狼神瓦恰寄住的地方，也是狼的靈魂逃離軀殼的通道，獒王岡日森格不讓護狼神瓦恰寄住，也不讓狼的靈魂逃離，只讓粗大的血管激射出一股狼血刺進了它的喉嚨。獒王舒暢地嚥了一口，又咽了一口，然後從狼身上跳起來，撲向了另一匹離它最近的黑脊毛壯狼。
狼散了，除了那匹黑脊毛壯狼被獒王壓在粗壯的前爪之下，正在將死而未死之間掙扎之外，別的狼都踢雪而去。但是所有的狼都沒有跑遠，它們轉身從不同的方向看著黑脊毛壯狼被獒王岡日森格咬死的慘景，悲憤地齊聲嗥叫。叫著叫著，它們走到了一起，是紅額斑公狼再一次把它們召集到了自己身邊。有一匹狼在紅額斑公狼面前不安地跑來跑去，似乎在詢問：到底怎麼辦？紅額斑公狼陰森森地瞪了它一眼，哈著白霧告訴它：你說怎麼辦，總不能就此跑掉吧，我們還有九匹壯狼，優勢還在我們這一邊。然後又用昂頭向敵的姿勢對大家說：絕對不能放棄，也許就在下一刻，我們就能咬死獒王了。
獒王岡日森格從死狼的血泊中抬起了頭，喘了一口氣，輕蔑地望著九匹壯狼哼哼了一聲：又湊到一起幹什麼，還不快跑啊？兩個回合就死了四匹狼，你們都不想活了？回答它的是狼群對抗到底的決心，九匹狼排成了兩列縱隊，一隊四匹狼，兩隊的中間靠前是紅額斑公狼。紅額斑公狼還是一副不犧牲掉自己不罷休的架勢，帶著兩列縱隊，一步比一步沉穩有力地走了過來。
岡日森格一邊深長地呼吸著雪沫濡染的空氣，一邊研究著狼群進攻的隊形，呼啦啦地搖了搖沾滿狼血的鬣毛。它知道狼群的隊形對自己非常不利，它既不能像第一次那樣跳到側面攻擊狼群，也不能像第二次那樣採用原地跳起的辦法，到底怎麼辦？它突然把身子一擺，朝一邊跑去。
獒王岡日森格跑向了另一個方向，那兒站立著另一群狼，它們是跟著紅額斑公狼準備衝進屋脊寶瓶溝的三個狼家族的其他成員，是不能參加惡戰的母狼、弱狼和幼狼。它們憂心如焚地觀看著壯狼們的打鬥和犧牲，根本想不到岡日森格會朝自己奔撲而來。它們愣了，反應最快的母狼趕緊護住了幼狼，嗷嗚嗷嗚地叫起來，這是叫給壯狼們聽的，意思是我們危險了，我們危險了。
紅額斑公狼吃驚地望著岡日森格，正在琢磨這個獒王想要幹什麼，就見身邊所有的壯狼都朝獒王跑去，試圖阻攔它對母狼、弱狼和幼狼的襲擊。排好的兩列縱隊頓時散亂了，壯狼們個個爭先恐後，生怕晚一步自己的妻子兒女就會慘死在獒王的牙刀之下。紅額斑公狼一屁股坐在地上，沮喪地大叫一聲：完蛋了，這一個回合又要失敗了。它深知藏獒的習性，尤其是作為獒王的藏獒，在沒有消滅強大的壯狼之前，根本不可能去撲咬那些對獒王絲毫沒有威脅的母狼、弱狼和幼狼，獒王的舉動必定有詐。
岡日森格一看壯狼們不顧一切地朝自己跑來，心裡釋然而笑，要的就是你們這樣。它放慢了速度，突然轉身迎著壯狼們撲了過去。沒有隊形和沒有指揮的壯狼，在獒王岡日森格眼裡，不過是一群倒霉蛋。它騰蛟起鳳，電閃雷鳴。一連撲倒了五匹壯狼之後，才利用牙齒連續挑破了兩匹壯狼的肚子，然後它用這一個回合中最野蠻最舒展也最能代表獒王氣質的一撲，撲向了一匹正準備逃跑的壯狼，大吼一聲：晚了，為什麼早點不逃？聲音未落，形影已到，它一口咬住了對方的喉嚨，嘴巴奮力咬合著，牙刀一陣銼動。血出來了，性命就要失去了，狼蹬踢著四條腿徒然掙扎著。獒王岡日森格撥出一口粗壯的悶氣，從容不迫地咕了幾口狼血，抬頭望了一眼不遠處擠在一起瑟瑟發抖的母狼、弱狼和幼狼，又望了一眼惡狠狠地瞪著它的紅額斑公狼，甩了甩碩大的獒頭，漫不經心地走向了屋脊寶瓶溝口它最初守護的地方，伸直前腿臥了下來。
獒王岡日森格很滿意這一個回合自己的戰績，兩傷一死，受傷的很快也會死，肚子上的窟窿深到腸胃裡去了，那是到了陰間也無法癒合的。它伸出舌頭舔了幾口積雪，給自己的火氣降了降溫，用一種怒目金剛般的冷靜而超然的眼光望了望雪片奮勇的天空，然後陰沉沉地盯住紅額斑公狼。
紅額斑公狼走向那些倖存的壯狼，衝它們哧哧哧地吹著鼻息，它說：加上我，我們還有六匹壯狼，還不到畏避退卻的時候，上啊，跟我一起上啊。兩匹壯狼不聽它的，轉身就走，走到那幾匹顫抖不止的母狼、弱狼和幼狼身邊去了。那頭也不回的姿態似在說：反正你紅額斑公狼又不是頭狼，我們為什麼非要聽你的？
紅額斑公狼不滿地衝它們咆哮了幾聲，又把舌頭吐出來，朝著仍然圍繞著自己的另外三匹壯狼放鬆地甩了幾下，它說：知道為什麼我們狼總是打不過藏獒嗎？不是本領不行，而是膽氣不壯。你們是膽氣超群的三個，跟著我衝啊，不到最後見分曉的時候決不要後退。三匹壯狼也把舌頭吐出來甩了幾下，贊同地點著頭，然後在紅額斑公狼的指揮下，排成了幾乎沒有間距的一線，不屈不撓地衝了過去。
獒王岡日森格忽地站了起來，把大吊眼從長毛裡瞪出來，看著這個以命相拼的隊形。它知道這樣的隊形就跟人類老鷹捉小雞的遊戲一樣，你很難跳過去從側面和後面攻擊狼群，也不能首先撕咬為首的紅額斑公狼而給別的狼造成群起而攻之的機會，最好的辦法……啊，最好的辦法是什麼？
獒王跳了起來，不是原地跳起，也不是從狼群頭頂飛翔過去，而是恰到好處地從狼群中間隕落而下，用沉重的身軀夯開了沒有間距的一條線。
局勢馬上就變了，現在是兩匹狼在前，兩匹狼在後，在前的兩匹狼必須迅速轉過身來，否則難免被對手撕爛屁股。可是當它們緊急轉身，牙刀相向的時候，發現獒王已經再一次跳起，跳到狼的夾擊之外去了，速度之快是狼所無法想象的。四匹狼頭對著頭，齜牙咧嘴而又莫名其妙地瞪視著自己人。而獒王卻以更快的速度在兩匹狼的身後發起了進攻，它猛撲過去，一頭撞翻了一匹壯狼。在對方仰面朝天的同時，一口咬住柔軟的肚腹，獒頭一擺，撕出了裡面的腸子。然後就用牙齒帶著這根腸子，撲向另一匹壯狼。
依然是撞翻，咬噬，這次咬住的不是肚腹而是喉嚨。喉嚨破了，後頸也破了，狼還活著，但已經活不久了。獒王岡日森格揚起頭顱，讓飄落的雪花舔了舔自己滿臉的狼血，看到紅額斑公狼和另一匹壯狼正一左一右朝自己衝來，便往後一挫，撲向了左邊的紅額斑公狼。
紅額斑公狼毫不退縮，對著一片鋪天蓋地的金黃色獒毛張嘴就咬。咬了兩下什麼也沒有咬到，定睛一看，才發現岡日森格已經改變方向，撲到右邊的壯狼身上去了。那壯狼毫無防備，想要躲開，身體卻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幾乎就是把脖子主動送到了獒王的大嘴裡。獒王一陣猛烈的咬合，看到狼血嗞嗞地冒出來，便不再戀戰，跳到一邊，用一雙恨到滴血的眼睛望著紅額斑公狼。
獒王岡日森格喘著氣，胸腹大起大落著，似乎是說：十個孩子啊，十個孩子都被你們咬死了，我們的報復這才開始，但是對於你，我不咬了，你是一匹勇敢的狼。你回去吧你，我不咬了，你帶了別的狼再來和我鬥，我跟一匹狼一對一地打鬥，算什麼本事？紅額斑公狼前後左右地望著已經死去和就要死去的同伴，悲憤地搖晃著身子，嗥叫起來：這才多大一會兒工夫，你就一口氣殺掉了我們十匹狼。我要報仇，一定要新仇舊恨一起報。
紅額斑公狼不屈不撓地嗥叫著，它的全部經歷就是在草原上見識、接觸和惡鬥藏獒，這樣的經歷讓它在肉體和精神上都更加地相像著它終生的敵手。它不像別的狼，一味地用畏懼和仇恨矇蔽著自己的眼睛。不，它在學習，潛移默化中它學會了藏獒的剛毅、堅忍、頑強、發憤。它和藏獒一樣，永不言敗，永不後退，永遠都是出發、奔走、進攻、犧牲的戰鬥姿態。獒王岡日森格欣賞地看著它，深深地嘆息道：如果它是一隻藏獒該多好啊，可惜它是狼，可惜了，可惜了，這種無所畏懼、敢打敢拼的素質，這種鐵骨錚錚、悍烈悲壯的做派，居然也會屬於狼。
紅額斑公狼一步比一步堅定地靠近著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也一步比一步深沉地靠近著紅額斑公狼。都是英雄，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荒野的靈魂，都在用生命最激烈的燃燒、最豐滿的形式成就著種族的聲譽。
風大了，吹來一天朵大的雪片。冬天正在釋放所有的憤懣，好像這些晶體的憤懣聚攢在天上已經很久很久了，一旦釋放就不是飄灑，而是爆發。大雪正在爆發，寒冷正在爆發，屋脊寶瓶溝的溝口，惟一一匹敢於獨立挑戰獒王的戰狼也正在爆發，似乎此前的所有撲咬打鬥都不過是預演，現在正式開始了，紅額斑公狼挑戰獒王岡日森格的撲咬正式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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