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當獒王岡日森格想到辦法讓雪豹去為十個死去的孩子報仇的時候，同樣的辦法也出現在了大灰獒江秋幫窮的腦子裡。江秋幫窮疾步過去，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訴獒王，卻見岡日森格也朝自己快步走來。
兩隻藏獒碰了碰鼻子，會心地笑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獒王岡日森格欣賞地咬了大灰獒江秋幫窮一口，用甩頭踱步的姿勢告訴對方：我去前面攔住狼群，不讓它們進入屋脊寶瓶溝，你帶著大家從後面追趕，一定要迫使狼群跑上煙障掛的雪線。雪線是雪豹王國的界線，只有越過了這個界線，才能引來雪豹的攻擊。大灰獒江秋幫窮甕甕甕地叫著，好像是說：獒王你多帶幾隻領地狗去吧，畢竟狼太多太多，連多吉來吧都被它們咬得半死不活了。
獒王岡日森格本來是打算帶幾隻藏獒去的，聽大灰獒江秋幫窮這麼一說，就斷然決定一隻藏獒也不帶。我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我怎麼可能不如多吉來吧呢？它被咬得半死不活，不等於我也會被咬得半死不活。它豪氣十足地走來走去，哼哼哼地叫著，那是說：還是讓我去單打獨鬥吧，如果我不能一個人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我就不做獒王了。說著抬腿就走，突然又回來，審視著江秋幫窮，再次和它碰了碰鼻子，獒王說：江秋幫窮你聽著，在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裡，我下來就是你了，萬一我出了事兒，萬一我一個人沒有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你就要多多承擔責任，你就是獒王。江秋幫窮嚇得朝後一跳，渾身的獒毛抖顫著說：你是在嘲笑我吧偉大的獒王？我一沒有你的智慧，二沒有你的勇敢，三沒有你的威望，我要是能當獒王，所有的領地狗就都是獒王了。岡日森格眼睛裡充滿了對同伴的溫情，信任地用鼻子指著它：聽我的江秋幫窮，你是一隻了不起的藏獒，你不能太小看自己。
這時大力王徒欽甲保走了過來，嫉妒地望了一眼大灰獒江秋幫窮，用一種沉鬱不爽的眼神詢問獒王：你們在說什麼？為什麼還不出擊？
獒王岡日森格也用眼神簡單回答著它：你們聽江秋幫窮的，它讓你們什麼時候出擊你們再出擊。說罷轉身迅速離開了那裡。它無聲地奔跑著，在朦朧雪幕的掩護下，沿著衝擊扇的邊緣，低伏著身子，繞過狼群，來到了屋脊寶瓶溝的溝口。
屋脊寶瓶溝是一道佈滿風蝕殘丘的溝，也就是雅丹地貌。奇妙的是，所有的殘丘都是一種造型，就像聳立在寺院殿堂脊頂上的金色寶瓶，組成了一片望不到邊際的迷宮，不光地形複雜，連能夠傳遞味道的風也是東南西北亂吹亂跑的。狼群只要進入迷宮，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
獒王警覺地站在聳立溝口的第一座寶瓶前，溝裡溝外地觀察了一番，然後飛快地刨深了一個雪窪，跳進去藏了起來。
這時在狼群的後面，大灰獒江秋幫窮已經帶著領地狗群及時衝了過去。狗的吠鳴響成一片，揚風攪雪的集體賓士讓雪原變成了一片沸騰的海，沙啦啦的喧囂就像狂風裡的潮水奔著高岸洶湧而去。三股狼群動盪起來，按照一路跑來的次序逃向了屋脊寶瓶溝。
溝口兩側的雪線上，錯落疊加著許多如牛如象的冰石雪巖，一片累累凹凸的潔白之上，什麼也看不到，看不到雪豹的影子，看不到生命的任何跡象。但是奔跑的狼和追攆的藏獒都很清楚，雪豹是不會忽略任何闖入者的，它們一定躲在冰石雪巖的縫隙裡，驚訝地望著狼群和狗群的到來，隨時準備跳出來和闖入者廝殺一番。
所有的狼都知道，它們必須在雪豹準備廝殺而沒有廝殺的瞬間，躲進屋脊寶瓶溝，否則不僅不會達到引誘雪豹襲擊領地狗群的目的，反而會陷入被雪豹和藏獒前後夾擊的局面，那樣就完了，就死無葬身之地了。狼群瘋狂地奔跑著，馬上就要到了，屋脊寶瓶溝的溝口就像一個巨大的佛掌，伸展而來，只要跳上去就能安全脫險。但是狼群沒想到，安全脫險在離它們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突然消失了。
獒王岡日森格從雪窪裡猛地跳了出來，狂叫一聲，疾撲過去，準確地撲向了跑在最前面的黑耳朵頭狼。黑耳朵頭狼大吃一驚，剎又剎不住，躲又躲不開，一頭撞進了岡日森格的懷抱。岡日森格搖晃著頭顱，牙刀一飛，頓時在狼臉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黑耳朵頭狼慘叫一聲，以頭狼的敏捷滾倒在地，滾向了自己的狼群。
狼群呼啦啦停下了，瞪著自己的頭狼，也瞪著從天而降的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龍騰虎跳，閃爍不定，一次次的撲擊使它變成了一股忽東忽西的金色電脈，誰也不知道它會射向哪裡。轉眼之間，七匹大狼滾倒在地了，有死的，有傷的，也有不等對手撲過來就提前倒地的。
但死傷幾匹狼並不能說服狼群放棄目標，隨著黑耳朵頭狼一聲聲的催促，狼群又開始朝前奔跑。
獒王岡日森格像一隻貓科動物，敏捷地跳向了溝口的高地，兩股陰寒的目光探照燈似的掃視著衝鋒而來的狼群。突然轉過身去，用屁股對著白花花的狼牙，朝著屋脊寶瓶溝寶瓶林立的溝腦，用發自肺腑的聲音咕嚕嚕地叫起來。這是藏獒招呼同伴的聲音，誰都聽得出來，狼也聽得出來，而且格外敏感。衝鋒而來的狼群急煞車似的停下了，傳來一片哧哧聲，蹭起的雪粉一浪一浪地衝上了天。高地上的岡日森格衝著空洞無物的屋脊寶瓶溝激動地搖著尾巴，那穿透力極強的聲音變得親切而柔情，好像許多領地狗，那些早就埋伏在屋脊寶瓶溝裡的激動而好戰的藏獒，正在朝它跑來。
好厲害的領地狗群，居然早就算計好了狼群的逃跑路線。反應最快的是已經受傷的黑耳朵頭狼，它把劃出深深血痕的狼臉埋進積雪中蹭了蹭，然後嗥叫一聲，跳起來就跑。既然獒王親自帶著藏獒在這裡設伏，那就絕對不可能進入屋脊寶瓶溝了，不如搶佔先機，趁雪豹還沒有反應過來，逃出這個很可能要被前後夾擊的危險境地。黑耳朵頭狼一跑，它的狼群跟著它跑起來。它們沿著溝口東側風中顫動的雪線，儘量和那些隱藏著雪豹的冰石雪巖保持著距離，一路狂顛而去。
緊跟在它們身後的是斷尾頭狼的狼群。斷尾頭狼早就看到了出現在屋脊寶瓶溝溝口的獒王岡日森格，也正在懷疑是否有重兵埋伏。一看前面的狼群改變了方向，馬上意識到黑耳朵頭狼已經把最危險的處境留給了它們，現在自己的狼群首當其衝，既暴露在獒王的伏兵面前，又暴露在雪豹的覬覦之下。它心裡憤憤不平：好陰險的黑耳朵，往屋脊寶瓶溝逃跑的時候，你搶在最前面，現在遇到了埋伏，卻要把我們亮出來承擔危險。不行，絕對不行，你們能逃跑我們也能逃跑，看誰跑得快。斷尾頭狼帶著它的狼群，以分道揚鑣的姿態，沿著溝口西側風中顫動的雪線，躲開那些雪豹藏身的冰石雪巖，一路風馳而去。
現在，暴露在獒王岡日森格面前的就只有命主敵鬼的狼群了。這是一股失去了頭狼之後還沒有來得及產生新頭狼的狼群，是一股被一匹野心膨脹的紅額斑公狼視為麾下之卒的狼群。它們停了下來，一瞬間有些茫然：是跟著黑耳朵頭狼的狼群往東跑，還是跟著斷尾頭狼的狼群往西跑？身後就是緊追不捨的領地狗群，容不得它們三思而行，得趕快決定。大家互相瞪來瞪去，不知道該由誰來拿主意，誰的主意是最好的。
這時紅額斑公狼嗚哇嗚哇叫起來：聽我的，你們聽我的。它朝前走了幾步，狠狠地盯了一眼不遠處的溝口高地上威風凜凜的獒王岡日森格，疑惑地用前爪刨弄著積雪：不對啊，兩股狼群都跑掉了，埋伏在這裡的領地狗群怎麼不追？獒王用發自肺腑的咕嚕嚕的叫聲招呼著它的部下，它的部下——那些早就埋伏在溝裡的兇悍而霸道的藏獒怎麼一個也不露出溝口？更不好解釋的是，身後追攆而來的領地狗群這麼多，看不出狗員減少的樣子，怎麼可能又會在面前的屋脊寶瓶溝裡冒出一大群藏獒呢？
紅額斑公狼再次嗚哇嗚哇地叫了幾聲：快啊，領地狗群就要追上來了，你們跟著我，往屋脊寶瓶溝裡跑，溝裡沒有埋伏，我保證，溝裡沒有埋伏，只有獒王一隻藏獒。
紅額斑公狼率先跑了過去。命主敵鬼的狼群猶豫著，看到身後追兵已至，便紛紛亂亂地跑起來。跟人群一樣，狼群是由許多個家族組成的，在緊急慌亂之中，在沒有了頭狼，而又不可能絕對信任紅額斑公狼的情況下，每個家族都會做出自己的選擇。有的家族朝東去了，有的家族往西跑了，只有三個家族三十多匹大小不等的狼跟在紅額斑公狼的後面，朝著溝口，朝著獒王岡日森格奔跑而來。
獒王岡日森格吃了一驚：你們不要命了，這麼一點兵力就想衝破我的防線？它跳下高地，橫擋在了狼群面前，做出隨時都要撲過去的樣子等待著。近了，近了，透過彌揚的雪片，已經可以看清為首那匹狼額頭上的紅斑了。先咬死它，一定要先咬死它，而且必須一口咬死，讓它和敢於衝過來的狼都知道，誰忽視了獒王的存在，誰就要流失鮮血，流失它的性命。
奔跑中的紅額斑公狼從獒王岡日森格的姿勢和眼神里看到了死神的咆哮，知道再跑前一步就是肝腦塗地，本能地也是智慧地戛然止步。它身後的三十多匹狼也都停了下來，驚恐地望著岡日森格，又不時地朝後看看。
後面，追攆而來的領地狗群突然分開了。它們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揮下，一部分由它自己率領，朝東去追攆黑耳朵頭狼的狼群，一部分由大力王徒欽甲保率領，朝西去追攆斷尾頭狼的狼群。照江秋幫窮的意思，只有把狼群逼上雪線，逼到摞上山頂的冰石雪巖上去，才會真正激怒隱藏在石洞巖穴裡的雪豹，引得它們瘋狂出擊。更重要的是，大灰獒江秋幫窮還記得岡日森格的話——如果我不能一個人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我就不做獒王了。江秋幫窮以為作為獒王，岡日森格是惟一的，誰也不能代替，所以它不能帶著領地狗群繼續追攆跑向溝口的狼，追急了狼就會瘋跑，三十多匹狼要是不顧死活地往溝裡亂撞，岡日森格說不定就來不及一一堵擋了。
岡日森格看到狼停了下來，又看到領地狗群在大灰獒江秋幫窮的指揮下，兵分兩路去追攆跑向溝口兩側的狼群，不禁微微一笑。它知道江秋幫窮是為了它好，讓它實現自己的諾言——一個人把狼群堵擋在屋脊寶瓶溝外面。也知道只要它岡日森格願意，它永遠都會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但它更知道領地狗群中寬厚謙讓的可貴，大灰獒江秋幫窮是寬厚謙讓的，難道它獒王岡日森格就不應該是寬厚謙讓的？
紅額斑公狼看到後面已經沒有了追兵，膽氣頓時大了一倍，後退著進入身後的狼群，用鼻子碰碰這個又碰碰那個，彷彿是說：一起上，咱們一起上，一起咬死它，咬死這隻獒王。三十多匹大小不等的狼中有十二匹壯狼，體大身長，兇狠生猛，在草原上也算是風騷卓異的壯士，如果不是跟藏獒比，那也是威武不凡的一代天驕。儘管它們還不習慣聽從紅額斑公狼的話，但也不會堅決反對，共同的仇恨和共同的求生慾望促使它們認同地點著頭：對，一起上，只有一起上，才能咬死這隻身為獒王的藏獒。
十二匹壯狼跟著紅額斑公狼慢騰騰走向了獒王岡日森格，在離對方一撲之遙的地方嘩地散開了，散成了一個半圓的包圍圈。
岡日森格臥低了身子，用鋼錐一樣的眼光一匹一匹地盯著狼，彷彿從鏡子一樣明亮的狼眼裡看到了鮮血淋淋的孩子的屍體。一共十個，十個孩子都死了，都是斷裂的脖子，都是滿身的血窟窿。它們咬死牛羊馬匹倒也罷了，為什麼還要咬死人呢？作為獒王它饒不了它們，所有的藏獒都饒不了它們。咬死它們，咬死它們，只要它們不是一起朝它撲來，它就能首先咬死領頭的狼，再一匹一匹咬死別的狼。
獒王岡日森格不希望對手一起撲來，但對手琢磨的恰恰是一起撲過去。也就是說，一旦撲撞發生，就在岡日森格一口咬住一匹狼的同時，另外十二匹壯狼的所有狼牙，也會齊頭並進地紮在獒王身體的各個部位。那是密集的利刀，是切割皮肉的最好武器，獒王就是當場不死，也會因為滿身的皮開肉綻和失血過多而疼死，氣死，暈死。
岡日森格意識到了危險的程度，朝著顯然是領頭的紅額斑公狼警告似的吼了一聲：你小子注意了，就是我自己死掉，我也要首先咬死你。
顯然獒王的警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紅額斑公狼撮了撮鼻子，齜了齜牙，身子朝後一傾，招呼自己的同伴：上啊，上啊，我們一起上啊。
22
小母獒卓嘎走了，走的時候它沒有聲張。它並不是不知道什麼叫告別，藏獒與藏獒之間，藏獒與人之間，離開的時候，總是要打一聲招呼的。用聲音，或者動作，或者眼神。但這次它沒有，因為它是被丹增活佛突然點著的大火嚇跑的，嚇跑的時候它把驚叫憋回到了肚子裡。它知道那是很丟臉的，一隻優秀藏獒的基本素質之一就是沉穩冷靜，就是無論面對什麼危險都不該發出驚怕恐懼的尖叫，不管它是大藏獒還是小藏獒。
小卓嘎悄悄跑離明王殿後，就沒有再回去，它感覺自己又有力氣了，有了力氣就得到處跑一跑，做自己該做的事情。它一直沒有忘記父親，那個叫做漢扎西的人，幾個小時前給它說起過它的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說起過寄宿學校那個大個頭的多吉來吧。它意識到父親的思念也正是它自己的思念。它不可能抑制住自己的思念，一直待在碉房山下的野驢河邊哪兒也不去。更何況它是一隻以幫助人為天職的藏獒，它不去找它們，誰去找它們？先找到阿媽大黑獒那日和阿爸岡日森格，再找到多吉來吧，告訴它們：漢扎西想你們了。
其實它這個時候已經餓得連石頭都想啃了，它多麼希望待在人的身邊，讓人餵它一點吃的。但它又知道人也處在凍餓當中，它不可以奢求什麼。它覺得找到阿媽阿爸就好了，阿媽阿爸一看它的表情就知道它多長時間沒吃東西了。它們一定會想辦法搞到吃的，搞不到就會把自己肚子裡的東西吐出來。對它們來說，就是自己餓死，也得餵飽孩子，這是天經地義的。
就這樣，小母獒卓嘎強忍著冷凍和飢餓，帶著每隻藏獒都會有的被人信任、為人做事的美好感覺，走向了雪野深處。以它的閱歷和小小年紀，它決不會想到，兇險的雪野、猙獰的深處，到處都是虎口，死神的眼睛正瞪著它，在所有的路段，所有的雪丘之巔，設下了擄奪性命的埋伏。而它的尋找，與其說是尋找親人，不如說是尋找死亡。它走著，聞著，沿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踏上了一條它自認為走下去就能見到阿媽阿爸的路，很快走遠了，遠得連碉房山上明王殿的火焰也看不見它了。
能夠看見它的是另外一些亮色，是虛空裡飄然而來的陰森森的藍光，藍光一閃一閃的，靠近著它，突然熄滅了，什麼也沒有了。
黯夜的天空，隱藏了落雪，大地在一塵不染的白色中無極地荒茫著。那些曠世的寂寥，以無聲的恐怖，塞滿了無所不在的空間。惟一的動靜應該來源於狼，但是現在，狼們屏住了呼吸，閉上了眼睛，利用嗅覺摸索著走來，不讓小母獒卓嘎看見和聽見。它們躡手躡腳，移動著，移動著，九匹荒原狼從兩個方向，朝著一隻束手待斃的小天敵，鬼鬼祟祟移動著。它們聰明地佔據了下風，讓處在上風的小卓嘎聞不到刺鼻的狼臊，而它們卻可以聞到小卓嘎的氣息並準確地判斷出它的距離：一百米了，七十米了，五十米了，它們匍匐行進，只剩下十五米了。白爪子的頭狼停了下來，所有的狼都停了下來。而迎面走來的小母獒卓嘎沒有停下，它還在走，懵懵懂懂地徑直走向了白爪子頭狼。
嘩的一下，亮了，雪原之上，一溜兒燈光，都是藍幽幽的燈光，所有的狼眼剎那間睜開了。小母獒卓嘎倏然停止了腳步，愣了，連脖子上的鬣毛都愣怔得豎起來了。
23
丹增活佛後來說：我沒看見小藏獒離開寺院，要是看見了，一定會抱住它不讓它走。是我的疏忽啊，我怎麼可以疏忽一隻給我們送來救命糌粑的小藏獒呢？
老喇嘛頓嘎後來說：可惜大家都沒看見，它肯定是滴著眼淚悄悄走掉的，它看到我們大家都吃到了糌粑，就是不給它吃糌粑，就委屈地走掉了。
父親後來說：都怪我都怪我，我為什麼要讓小卓嘎獨自去給西結古寺送糌粑呢？要是我一直跟它在一起，一切就都不一樣了，它不會遇到狼群，我也不會掉到雪坑裡了。
父親順著碉房山的雪坡滑下去，一頭栽進了一個巨大的看不見底的雪坑。那雪坑雖然看不見底，但並不是沒有底，是因為天地都是白色，坑壁也是白色，坑底也就跟天空一樣深遠了。落底的剎那，雪粉飛濺而起，就像沉重的岩石掉進了水裡。好在坑底的積雪是鬆軟的，栽下去的父親無傷無痛，扒拉著身邊的積雪站起來，什麼也不想，就想找到已經脫手的木頭匣子。
雪光映照著坑底，坑底光潔一片。幾步遠的地方，一個黑色的圓洞赫然在目，一看就知道是砸出來的。父親從圓洞一米多深的地方挖出了木頭匣子，看到裡面的糌粑好好的，這才長舒一口氣，揚起頭朝上看了看。
這是一個漏斗形的雪坑，感覺是巨大的，其實也不大，只有十米見方。坑深是不等的，靠山的一面有十四五米，靠原的一面有七八米。對一個栽進坑裡的人來說，這七八米的深度，差不多是高不可攀的。
父親把木頭匣子放到雪地上，走過去用手摸了摸，發現直上直下的白色坑壁上覆蓋著一層雪，雪裡面是堅固的冰和更加堅固的岩石。這就是說，他很難刨開一條雪道爬上去，至少在這裡是不行的。他沿著坑壁走去，不時地摸一摸，瞪起眼睛看一看。覺得希望不大，便下意識地捋著脖子上的黃色經幡，嘴裡輕聲唸叨著：「猛厲大神啊，非天燃敵啊，妙高女尊啊，你們這些大神大仙可要保佑我呀。」這些神祗是他在西結古寺裡朝拜過的，丹增活佛告訴他，它們原先都是西結古草原喜怒無常、善惡無定的地方神，被護法神吉祥天母和大威德怖畏金剛降伏後成了如意善良的隨護神，祈求它們是很靈的，佛菩薩、金剛神們管不過來的事情它們都管。
父親在坑底走了一圈，藉著雪光到處看了看，沒發現可以爬上去的地方。只在靠山的一面，十四五米高的坑壁上，看到了一道裂隙。裂隙看上去不足一人寬，彎彎曲曲不知道通向哪裡。裂隙的中間裸露著一片黑色，說明那是土石，有土石就好，就可以踩著往上爬了。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