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瘌痢頭公狼與瘌痢頭母狼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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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九匹荒原狼和一隻小母獒的遭遇,在小母獒卓嘎這邊,根本就談不上對抗,結果是惟一的:在慘烈的叫聲中變成狼的食物。

但藏獒是世界上惟一一種遇到任何危險都不知道退卻的動物,見厲害的就溜,或者不經過殊死搏鬥就變成食物的舉動,在老虎豹子藏馬熊那裡都是可能的,在藏獒卻連萬分之一的可能都沒有,不管是大藏獒,還是小藏獒,也不管是公藏獒,還是母藏獒,遇到強大敵陣的惟一反應,就是以最快的速度撲上去,在最短的時間裡把自己犧牲掉。

小母獒卓嘎就是這樣做的,它吼了一聲,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它撲向了白爪子頭狼,感覺告訴它,這是九匹荒原狼中最強大的一匹。在它的記憶裡,最強大的敵手都是由阿爸岡日森格來解決的,所以當它撲過去時,覺得自己已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威風凜凜、氣派非凡的阿爸岡日森格了。

白爪子頭狼獰笑一聲躲開了。它知道藏獒的習性,面對再強大的敵手都不可能不撲,那就撲吧,看你能撲幾下。

小母獒卓嘎一撲沒有奏效,便又來了第二下。這一下可不得了,它雖然沒有撲到白爪子頭狼,九匹荒原狼的狼陣卻被它一下子沖垮了。只見狼們嘩地散開,一個個驚慌失措地離開它,飛也似的朝遠處跑去。小卓嘎很得意,爽朗地叫了一聲,正要撒腿追過去,就聽一聲轟響,夜色中一團黑影從天而降,在它前面五米遠的地方砸出了一個大坑,鬆軟厚實的積雪頓時浪湧而起,鋪天蓋地地埋住了它。它拼命掙扎著,好半天才從覆雪中鑽了出來,看到一個體積很大的東西出現在面前的雪光中,以為又是一個什麼敵手要來傷害它,想都沒想就撲了過去。

噗哧一聲響,它以為很硬的東西突然變軟了,軟得就像浮土,就像草灰,一頭撞上去,連脖子都陷進去了。它趕緊拔出頭來,甩了甩粘滿了頭的粉末,疑惑地看了看,才發現那不是什麼有嘴有牙的敵手,而是一個大麻袋。麻袋摔爛了,從裂開的地方露出一角面袋。面袋也爛了,淌出一些十分誘人的東西。是什麼?它小心翼翼地聞了聞,更加小心翼翼地嚐了一舌頭,不禁驚喜地叫起來:糌粑?啊,糌粑。

其實並不是糌粑,而是青稞麵粉。小母獒卓嘎還不知道這是飛機空投的救災物資,也不知道那九匹狼逃離此地並不是因了它的威力,而是空投物資的驚嚇。就在麻袋還在空中呼嘯的時候,狼群就已經看到了。見多識廣的狼群和小卓嘎一樣,也從未見識過飛機空投,不知道天上也能掉下食物來。以為那是藏獒或者人類的武器,是專門用來對付狼群的。狼群飛快地跑開了,跑著跑著就有幾匹狼停了下來,白爪子頭狼呵斥道:「你們還想著那隻小藏獒呢?那是個誘餌你們怎麼不明白,要不是剛才跑得快,天上的東西早就砸死我們了。你們聽,你們聽。」又是一聲轟響,離它們很近,好像是追著它們的。它們再次奔跑而去,比賽似的,一匹比一匹爭先。

九匹荒原狼轉眼不見了蹤影。小母獒卓嘎舉著鼻子到處聞了聞,沒聞到刺鼻的狼臊味,心裡便不再怒氣衝衝了。圍繞著麻袋轉了一圈,站在裂開的口子前,張口就舔。卻沒有舔到糌粑上,而是舔在了積雪裡。它知道糌粑是人的,作為一隻領地狗,它從來不隨便吃人的東西,除非人家拋撒給它。但是它很餓,它不能總是在想舔糌粑的時候舔到雪粉上。它半是果敢半是遲疑地又舔了舔,才把舌頭穩穩當當地擱在了糌粑裡。

真舒服啊,糌粑是溫暖的,而不是冰涼的,一股阿媽的乳汁一樣的溫暖清香,鋒利地刺痛了它的腸胃,腸胃神經質地蠕動起來,它再也無法按照習慣決定自己什麼可以吃,什麼不可以吃了。它吃起來,先是用口水拌一拌糌粑再往嘴裡送,很快口水沒有了,它就把積雪摻了進去,一口下去差不多一半是糌粑一半是雪。雪在嘴裡很快化成了水,喉嚨輕輕一抽就把糌粑衝下去了。小母獒卓嘎從來沒有大口吃過幹糌粑,第一次吃就一口也沒有嗆住。它很高興,意識到人是對的,卻沒有意識到自己非常聰明,見識過人用青稞炒麵加水拌糌粑的情形,就知道水之於糌粑的意義了。

小卓嘎很快吃飽了,肚子鼓鼓的,舒暢地打著哈欠,臥了下來。它想睡一會兒,睡一會兒再去尋找阿媽阿爸。剛閉上眼睛就在心裡嘀咕了一句:我怎麼這麼懶惰啊,不是出現了兩次轟響嗎?這邊的轟響是天上掉下來了糌粑,那邊的轟響呢?看看去,到底掉下來了什麼。畢竟它是一隻小藏獒,是個女孩兒,對什麼都充滿了好奇。

它走了過去,還沒到跟前就聞到了一股熟羊皮的味道,立刻就知道這是人穿的那種羊皮大衣。它高興地跑起來,以為馬上就要見到人了。到了跟前才發現,原來只有大衣沒有人。大衣本來是十件一捆,一摔,散了,變成七零八落的一大片了。

小母獒卓嘎從每一件大衣旁邊走過,失望地把吐出來的舌頭縮了回去,把搖著的尾巴貼在了胯骨上:居然這麼多羊皮大衣都不是穿在人身上的,那麼人呢?它覺得很可能有人會把自己蓋起來,便鑽到每一件羊皮大衣下面看了看。它沒看到人,只在一件大衣的胸兜裡發現了一封薄薄的信。

信是牛皮紙的,中間有個紅色的方框,方框裡面寫著藍色的鋼筆字。小卓嘎認識這樣的信,它記得有一次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把這樣一封信交給了阿爸岡日森格。阿爸叼著它跑了,跑到很遠很遠的結古阿媽縣縣府所在地的上阿媽草原去了。回來的時候又叼著一封也是牛皮紙的信,交給了班瑪多吉主任。班瑪多吉主任高興得拍了拍阿爸的頭,拿出一塊熟牛肉作為獎勵。

阿爸把熟牛肉叼回來,一撕兩半,一半給了它,一半給了領地狗群中的另一隻跟它同齡的小公獒。它很高興,正想美美地吃一頓,沒想到小公獒三口兩口吞掉了自己的,然後跑過來搶它的。它是個女孩兒,力氣沒有男孩兒大,不僅熟肉沒有保住,自己還被對方撲翻在了地上。它很生氣,從此再也不理小公獒了,儘管小公獒見了它總想跟它鬧一鬧打一打,但它總是躲著:去你的去你的,我說不玩就不玩。

小公獒名叫攝命霹靂王,是人給它起的名字,人以為它出生在祭祀誓願攝命霹靂王的日子裡,肯定和這位了不起的密宗厲神有關係,就給它起了這麼個名字。它很得意,它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阿媽黑雪蓮穆穆也很得意。它們知道人並不輕易用神的名字命名藏獒,一旦命名了,就意味著他們對小公獒的欣賞和厚愛,也意味著他們對小公獒的阿爸和阿媽的倚重:蒼鷲生不出麻雀,仙鶴的窩裡沒有野鶩,什麼樣的父母生出什麼樣的孩子,你們看,你們看,多麼壯碩的大力王徒欽甲保和黑雪蓮穆穆啊,生出了這麼好的攝命霹靂王。

小母獒卓嘎想著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把信從羊皮大衣的胸兜裡叼了出來,立刻有了一種使命感:快啊,快啊,快找到阿爸岡日森格和阿媽大黑獒那日,讓它們看看,這裡有一封信呢。它想象著自己把信交給阿爸,阿爸再把信交給班瑪多吉主任的情形。彷彿看到這封牛皮紙的信已經變成了一塊獎勵來的熟牛肉。熟牛肉是好吃的,被小公獒攝命霹靂王搶走的熟牛肉更是好吃的。

小卓嘎再次上路了,沒走多遠,突然又停了下來,回過頭去,呆望著自己剛剛駐足的地方。彷彿那兒有人了,人的氣息和聲音夾雜在風捲的雪花中零零碎碎地紛揚著。它尋思自己是不是應該回去,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到了那裡。又一想,算了吧,萬一是牧民貢巴饒賽呢?它可不願意再見到這個人了。它是個女孩兒,想到它對人家好,人家對它不好,就忍不住要傷心。它不願意傷心,它知道找到阿爸阿媽就不會傷心了。

它繼續朝前走去,叼著信,選擇著積雪中膨脹起來的硬地面,一邊走一邊聞。領地狗群的氣息,阿媽和阿爸的氣息,好像在那邊。那邊是雪山峙立的地方,是浩浩無邊的雪原袒胸露懷的地方。

小母獒卓嘎沒想到,它前去的正是白爪子頭狼帶著它的狼群逃逸的地方。九匹狼跑出去一公里多一點就不跑了,停下來,大眼瞪小眼地商量著:怎麼辦,到哪裡才能搞到吃的啊?白爪子頭狼不吭聲,它一直警惕地回望著剛才跑來的路,突然臥下了。等著,就在這兒等著,我感覺這兒是很好的,這兒是個平坦向陽的塬坡,積雪不厚,雪下面就有羊糞牛糞狗糞的氣息,是個家畜必經之要道。

九匹狼全部臥下了,靜靜地等待著。一個時辰後,獵物果然出現了,遠遠的,一個小黑點在夜幕下的雪光裡移動著。白爪子頭狼忽地站了起來,眯起眼睛看了看,抬起鼻子嗅了嗅,用壓低的唬聲緊張地告訴它的同夥:怎麼還是那個小藏獒?狼們紛紛站起,根據約定俗成的排列,迅速分散開來,組成了一個準備出擊的埋伏線。親自擔任瞭望哨的白爪子頭狼走上一座高高的雪丘,伏貼著耳朵,只露出眼睛,監視著漸漸靠近的小卓嘎。

小母獒卓嘎揚起脖子豎起鬣毛直走過去,天生靈敏的嗅覺已經告訴它前面有狼,而且就是剛才遇到的那一夥。但是它沒有停下,它一點也不害怕它們,幹嗎要停下。不知深淺的小卓嘎加快腳步,多少有點興奮地迎狼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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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母獒卓嘎的感覺沒有錯,是有人出現在了空投的青稞麵粉和羊皮大衣旁邊。

這些人是從西結古寺下來的,他們按照丹增活佛的指引,在碉房山的坡面上,找到了最先發出聲音的地方。那地方有一個雪坑,雪坑裡橫躺著一個鼓圓的麻袋。不知道里面是什麼,大家誰也不敢動。左看右看研究了半晌,老喇嘛頓嘎說:「走,我們去那邊看看,響聲不是一個。」他們蜂擁而去,看到的居然是一頂沒有支起來的白帳篷。白帳篷連在一個人的身上,這個人正躺在地上往天上看,一見他們就坐起來大聲問道:「喇嘛們,牧民們,你們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黑壓壓一夥人朝他圍過去,近到不能再近的時候老喇嘛頓嘎才喊起來:「班瑪主任,是西工委的班瑪多吉主任。」老喇嘛頓嘎和另外幾個老喇嘛都知道班瑪多吉半個月前去了州府,吃驚他在這個大雪災的夜晚居然會出現在這裡,異口同聲地問道:「班瑪主任,你從哪裡來?」

班瑪多吉是個性格開朗喜歡說話的人,你問一句他一定要回答十句:「你們說我從哪裡來?我從天上來。」他伸展胳膊,氣派地指了指天,「我張開翅膀在天上轉了整整一個白天,看到地上白茫茫一片到處都一樣就不知道往哪裡降落了。萬一降落到了豹子窩裡,餓狼群裡,我就不是你們的班瑪主任啦,我就成了豹子的肉狼的屎啦。還有救災物資,飛機裝了一肚子不知道往哪裡丟。州委的麥書記說,天黑了以後再飛一次,牧民們說不定會點起火來,哪裡有火就往哪裡投。看來你們也知道我在天上飛著,救災物資在天上飛著,點起了那麼大的火。」說著,拽了拽連在腰裡的降落傘的繩子,「喂,拿一把刀子來,把它給我割斷,麥書記怕我掉下來摔死,給我綁得太緊了。我說摔不死,下面是雪,雪是軟的,掉下去也是雪爛我不爛。快啊,刀子,我已經解了半天了,就是解不開。這個麥書記,我沒有摔死,倒叫他綁死了。快,刀子。你們說我從哪裡來?我從天上來,哈哈,天上來的都是神,我也是神啦,是白衣白馬白傘蓋的寶藏神增祿天王,我來了,吃的用的就來了,快,刀子。」

有個牧民拔出自己的腰刀交給了老喇嘛頓嘎,頓嘎持刀要割,看到綁在班瑪多吉主任身上的既不是羊皮繩也不是牛皮繩,而是一種和雪光一樣乾淨白亮的繩子,突然就不敢了,想到他自稱是天上來的寶藏神,就把刀轉過來,刀尖朝裡,刀柄朝外,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班瑪多吉拿過鑲銅包銀的腰刀,三下五除二割斷了綁在自己身上的尼龍繩,站起來說:「走啊,找吃的穿的去,你們看到吃的穿的了嗎?」他把腰刀還給了頓嘎,觀望著雪光映照著的夜色,抬腳就走。

老喇嘛頓嘎看了看堆在積雪中的降落傘,疑惑地問道:「這個帳篷不要了?」班瑪多吉主任「哦」了一聲,看周圍的人都望著降落傘,哈哈一笑說:「對,這是天上的帳篷,不要啦,送給你們啦,你們捲起來拿走。」幾個老喇嘛和牧民們呆愣著,沒有人敢去捲走天上的帳篷。班瑪多吉說:「那就算了,放這兒吧,想拿的時候你們再來拿,不拿也沒關係,反正你們也不缺帳篷。」

一夥人來到了那個鼓圓的麻袋旁,班瑪多吉主任說:「幸虧我從天上下來了,要是我不下來,這些救災物資算是白投了,你們怎麼就不知道把麻袋開啟呢?裡面是麵粉,麵粉啊,麵粉是什麼?就是沒炒熟的糌粑。」說著,縱身跳進被麻袋砸出的雪坑,騎在麻袋上,喊一聲:「給我刀子。」

班瑪多吉主任割開了麻袋,也割開了裡面的面袋,抓出一把麵粉給大家看:「天上掉下面粉來啦,你們看,如今的日子多好啊,下雪就是下面粉。」說著朝嘴裡丟了一口,頓時嗆得連連咳嗽,咳得吐盡了麵粉,才喘著氣,從麻袋上下來,一步跨出雪坑說:「趕快把它分掉,不夠的話,再到別的地方去找,我們一共空投了十二麻袋麵粉和八捆羊皮大衣。」

大家都很餓,而且不光自己餓,分散在雪原四周的家人家畜此刻比他們還要餓,說不定有的已經餓死了。但牧民們以最大的毅力忍耐著,就是沒人敢過去動一動這些天上來的麵粉。他們互相看著,一個個搖著頭:天上的麵粉是神靈的享用,大雪災的日子裡,神靈的享用一定也不寬裕,怎麼能隨便拿走呢?寧肯餓死也不能拿走,餓死的人來世說不定還能昇天或者成人,拿走了神靈的,來世就只能是地獄裡的餓鬼了。只有老喇嘛頓嘎顯得很高興,喃喃地說:「佛爺保佑,有吃的了,終於有吃的了。」

班瑪多吉主任看牧民們不動,著急地喊起來:「你們不餓啊?現在你們連這點麵粉都不敢拿,以後西結古草原變成了極樂世界,給你們金山銀山你們怎麼辦?」

老喇嘛頓嘎對牧民們說:「佛爺說了,誰找到有聲音的地方,誰就會得到保佑,明王到了天上,就會把福音降臨到人間。眼看著西結古草原有救了,你們怎麼站著不動啊?」說著,招呼幾個老喇嘛走下了雪坑,開始把麵粉一把一把往袈裟襟懷裡抓。

牧民們看到喇嘛們帶了頭,顧慮頓時少了許多,有幾個大膽的首先走了過來,捧起麵粉一口一口地舔。嘴巴的響動頓時蓋過了風聲,好幾個人嗆住了,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咳嗽著。後面的人紛紛擠過來,湊不到跟前有人就喊起來:「神賜的麵粉人人有份,我家的老人三天沒吃了,我家的女人四天沒吃了,我家的牧狗五天沒吃了,我家的牛羊好多天沒吃了。」

老喇嘛頓嘎兜著一懷麵粉擠出雪坑,對那個喊喊叫叫的牧民說:「你把皮袍撩起來,我把我的倒給你。」又吩咐另外幾個老喇嘛:「你們趕快回到寺裡去,丹增佛爺還餓著呢,三世佛、五方佛、怙主菩薩、一切本尊、四十二護法、五十八飲血,他們都餓著,所有神靈都餓著。快啊,快回去,已經好幾天沒有焚香獻供了。」幾個老喇嘛兜著麵粉匆忙朝山上走去。頓嘎留下來,想知道哪裡還有面粉,是不是真的就像班瑪多吉主任說的,從天上掉下來了十二麻袋麵粉和八捆羊皮大衣。

一麻袋麵粉根本不夠四五十個牧民分的,他們每個人身後都有幾十張嗷嗷待哺的嘴,救人救畜救狗是他們來到碉房山上求救於寺院的目的。有人失望地哭了:「沒有了,沒有了,這麼快就沒有了。」班瑪多吉主任立刻喊起來:「誰說沒有了,走走走,跟我走,我們到別的地方再找去。」

班瑪多吉不斷吆喝著,帶著牧民們走下碉房山,來到雪原上,沿著剛才空投飛機的走向艱難地走了過去,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終於找到了已經被小母獒卓嘎發現的一麻袋青稞麵粉和一捆摔散了的羊皮大衣。

班瑪多吉得意地說:「怎麼樣?我沒說錯吧,如今的草原上,到處都是天上掉下來的東西。」老喇嘛頓嘎若有所思地點著頭說:「這種事情我以前也見過。」班瑪多吉瞪起眼睛問道:「你見過?在哪裡?」頓嘎鄭重其事地說:「在夢裡,我夢見從天上掉下來了一座比草原上最大的帳房還要大的金房子。」班瑪多吉主任一巴掌拍在老喇嘛頓嘎的肩膀上,幾乎把頓嘎拍倒在地:「金房子?是閃閃發光的金房子嗎?是地上鋪滿了珍珠、牆上掛滿了寶石、頂上綴滿了瑪瑙的金房子嗎?那就是極樂世界,極樂世界已經在你心裡了。」

班瑪多吉是一個來自安多地區的藏民,老家在甘南草原一個漢藏雜居的地方。從小就是見了藏民說藏話,見了漢人說漢話,藏文和漢文也都識得幾個。這在當時當地肯定是個不小的能耐,很快他就成了政府機關的幹部。沒幹多久,就因為「工作需要」西進到了青海的西寧,又從西寧西進到了青果阿媽州。那時候梅朵拉姆已經調到縣上出任婦聯主任去了,西結古工作委員會沒有頭兒,麥書記就讓他臨時負責,三個月後便順理成章成了主任。班瑪多吉是個幹什麼都熱情似火的人,麥書記很器重他,對他說:「在西結古草原就要靠你多做工作了。」

班瑪多吉拍著胸脯說:「靠我吧,我是靠得住的,我是個藏民,草原上的人絕對相信我。麥書記你就記住我的一句話,藏民都是屬藏獒的,你要是對他們好,他們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會聽你的。就說馬上就要開展的‘除狼’運動吧,誰都知道狼是禍害,一年要吃掉牧民的多少羊啊。號召‘除狼’是為他們好啊,他們沒有理由不聽話。」麥書記憂心忡忡地說:「我看不那麼簡單,喇嘛和牧民除了念著六字真言宰羊吃肉外,對野生動物尤其是狼,絕對不會動刀動槍,好像有了藏獒,人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你一定要一戶一戶地做工作,紮紮實實地發動群眾。州上的安排是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輪著搞,西結古草原安排在最後,到時候我們會來開一個動員大會。」

這天晚上,千辛萬苦來到西結古寺祈求溫飽的所有牧民,都得到了足夠維持三天的麵粉,然後四散而去,各回各的帳房了。

班瑪多吉主任和老喇嘛頓嘎與牧民們分手,返身往回走。雪越來越厚,路越走越難,他們好像迷路了,怎麼走都走不到碉房山下。班瑪多吉奇怪地說:「不對啊,天都快亮了,我們怎麼還在走?是遇到了鬼打牆,還是遇到了白水晶夜叉鬼要把我們引誘到地獄裡去?」老喇嘛頓嘎再也走不動了,坐下來喘著氣說:「我得挖個雪窩子睡一覺了,你要是不想休息,你就先走吧。」班瑪多吉吃力地爬上了一座雪丘,朝前仔細看了看,突然喊起來:「寄宿學校,我們怎麼來到寄宿學校了?」趕緊溜下雪丘,拉起老喇嘛頓嘎說:「走,到了漢扎西的帳房裡你再睡,睡在這裡會叫狼和豹子吃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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