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狼來了

藏獒2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多吉來吧側過身子去,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帳房四周的動靜,一邊依依不捨地望著父親,一直望到父親消失在瀰漫的雪霧裡,望到狼群的氣息從帳房那邊隨風而來。它的耳朵驚然一抖,陰鷙的三角吊眼朝那邊一橫,跳起來沿著它刨出的雪道跑向了帳房。多吉來吧知道周圍有狼,三天前圍住達娃的那群飢餓的狼,那匹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一直埋伏在離帳房不遠的雪梁後面,時刻盯梢著帳房內外的動靜。但是它沒想到狼群會出現得這麼快,漢扎西剛剛離開,狼群就以為吃人充飢的機會來到了。

多吉來吧呼哧呼哧冷笑著:這些狼的眼睛裡居然只有漢扎西沒有我,狼們居然也敢於蔑視一隻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鐵包金公獒,那你們就等著瞧吧,到底是漢扎西厲害,還是我厲害。它看到三匹老狼已經搶先來到帳房門口,便憤怒地抖動火紅如燃的胸毛和拴在鬣毛上的黃色經幡,甕甕甕地叫著衝向了它們。

3

其實集結在這裡的狼沒有一隻是敢於蔑視多吉來吧的,它們有的先前曾遠遠地看見過這隻凶神惡煞般的藏獒,有的雖然第一次看見,但一聞它那濃烈刺鼻的獒臊味兒,一看它那悍然霸道的獒姿獒影,就知道那是一個能夠吞噬狼命豹命熊命的黝黑無比的深淵。但是所有來這裡的狼都沒有辦法放棄,飢餓的催動就是生命的催動,蜷縮在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的誘惑,就是冬天的莽原上雪災的地獄中狼的天堂。

許多狼已經很多天沒吃到東西了,冬天來臨之後,那些能夠成為狼食的野物冬眠的冬眠,遷徙的遷徙,生機盎然的原野一下子變得荒涼無度,而大雪紛飛的日子又把狼群的饑荒推向了極致。它們只能這樣:冒著死亡的危險走向人群。通常情況下,它們走向人群是為了咬殺屬於人的牛羊,但這次它們把目標直接對準了人——寄宿學校的十二個孩子。

誰也不知道這是為了什麼:為什麼狼群不去咬殺它們習慣於咬殺和更容易咬殺的羊群和牛群,而把果腹的慾望寄託給了最難吃到口也很少吃到口的人?為什麼這麼多的狼突然集結到了這裡?開始是一群幾十匹,一天之後又來了一群,又來了一群,等到父親離開的時候,寄宿學校的周圍已經有兩百多匹荒原狼了。父親不知道四周埋伏著這麼多的狼,多吉來吧也不知道,他們只感到狼害的氣息越來越濃,卻無法預測那種血腥殘忍的結果:這麼多的狼要是一起撲過來,十二個孩子和他們的保護者多吉來吧將會是一種什麼情形呢?

好在荒原狼們沒有一起撲上來,似乎它們還沒有形成一起撲上去的決定,正在商量和試探。它們也很難做到一起撲上去,因為跑來圍住寄宿學校的不是一股狼群,而是三股狼群。三股狼群的領地都屬於野驢河流域,它們各有各的地盤,從來沒有過一起圍獵的記錄,無論在散居的夏天,還是在群居的冬天。但是今年不同了,它們從野驢河的上游和下游來到了中游,就像事先協商好了,從東、西、南三面圍住了寄宿學校。

三匹老狼搶先來到了帳房門口,它們來幹什麼?它們明明知道僅靠它們的能耐萬難抵擋多吉來吧的撕咬,為什麼還要冒險而來?三匹老狼一匹站在雪道上,兩匹站在雪道兩邊踩實的積雪中,擺成了一個彎月形的陣勢,好像帳房裡十二個孩子的保護者是它們而不是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最生氣的就是這種帶有蔑視意味的喧賓奪主。它一邊甕甕甕地叫著,一邊噝噝噝地吐氣。這是一種表達,翻譯成人的語言就應該是:哎呀呀,你們的蔑視就是你們的喪鐘,你們是狼,你們永遠不明白藏獒的另一個名字就是忠於職守,更不明白為什麼你們動不動就會死在藏獒的利牙之下。

多吉來吧在衝跑的途中噗地一個停頓,然後飛騰而起,朝著站在雪道上的那匹老公狼撲了過去。

老公狼一動不動。藏獒撲向它的時候離它還有五米多,它完全可以轉身跑掉,但是它沒有,它似乎等待的就是多吉來吧的撲咬。多吉來吧心裡一愣:它為什麼不跑?眼睛的餘光朝兩邊一掃,立刻就明白了:老不死的你想誘殺我。以它的經驗不難看出三匹老狼的戰術:讓老公狼站在雪道上引誘它,一旦它撲向老公狼,雪道兩邊的兩匹老母狼就會一左一右從後面撲向它。多吉來吧不屑地「嗤」了一聲,眼睛依然瞪著老公狼,身子卻猛地一斜,朝著右邊那匹老母狼砉然蹬出了前爪。

這是三匹老狼沒有想到的。更沒有想到的是,多吉來吧的一隻前爪會快速而準確地蹬在老母狼的眼睛上。老母狼歪倒在地,剛來得及慘叫一聲,多吉來吧就扭頭撲向了還在雪道上發愣的老公狼。這次是牙刀相向,只一刀就扎住了對方的脖子,接著便是奮力咬合。老公狼畢竟已是生命的暮年,機敏不夠,速度不快,連躲閃也顯得有心無力。想到自己非死不可,它渾身顫抖著發出了一陣告別世間的悽叫。多吉來吧一口咬斷了老公狼的喉管,也咬斷了它的悽叫,然後撲向了左邊那匹老母狼。

老母狼已經開始逃跑,但是它那老朽的身體在這個生命攸關的時刻顯得比它詛咒的還要遲鈍。它離開踩實的積雪跑向疏鬆的積雪,剛撲跳了兩下,就被多吉來吧咬住了。死亡是必然的,眨眼之間,老母狼的生命就在多吉來吧的牙刀之間消失了。

多吉來吧舔著狼血,一條腿搭在狼屍上,餘怒未消地瞪視著自己的戰利品——兩具狼屍和一匹被它蹬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

瞎了一隻眼的老母狼趴臥在原地,痙攣似的顫抖著,做出逃跑的樣子卻沒有逃跑。多吉來吧咆哮一聲,縱身跨過雪道,撲過去一口叼住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但是它沒有咬合,它的利牙、它的嘴巴、它的咬狼意識突然之間停頓在一個茫然無措的雪崖上——它聽到了一陣別緻的狼叫,那是狼崽驚怕稚嫩的尖叫,是哭爹喊娘似的哀叫。多吉來吧愣住了,嘴巴不由得離開了獨眼母狼的喉嚨,一個閃念出現在腦海裡:那或許是獨眼母狼的孩子,正在凝視母親就要死去的悲慘場面,感到無力挽救,就叫啊,哭啊。

多吉來吧哆嗦了一下,作為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它,天性裡絕對沒有對狼的憐憫,用不著同情一隻傷殘的老狼而收斂自己的殘殺之氣。但它畢竟是一隻馴化了的狗,它時刻遵循著這樣一條規律:跟著閻王學鬼,跟著強盜學匪。後天的教化曾把它扭曲成了送鬼人達赤的化身,又把它改造成了父親的影子,它在父親身邊的耳濡目染,讓它在內心深處不期然而然地萌動著對弱小、對幼年生命的憐愛。

多吉來吧抬頭看著洋洋灑灑的雪花,想知道那匹哀叫著的狼崽到底在哪裡,但是它沒有看到,只看到眼前的獨眼母狼在狼崽的哀叫聲中掙扎著站了起來,用一隻眼睛驚恐萬狀地瞪著它,一步一步後退著。多吉來吧輕輕一跳,卻沒有撲過去,眼睛依然暴怒地凹凸著,豎起的鬣毛卻緩緩落下了,一隻前腿不停地把積雪踢到獨眼母狼身上,好像是不耐煩的催促:快走吧,快走吧,你是狼崽的阿媽你趕緊走吧,再不走我可要反悔了,畢竟我是藏獒你是狼啊。

獨眼母狼讀懂了多吉來吧,轉身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望了望隱蔽著狼群也隱蔽著狼崽哭聲的茫茫雪幕,突然掉過頭來,朝著多吉來吧挑釁似的齜了齜牙。多吉來吧疑惑地「哦」了一聲:它為什麼不逃跑?孩子在呼叫它,它居然無動於衷,非要呆在這裡等著送死。突然又「哦」了一聲,意識到獨眼母狼原本就是來送死的,為什麼要逃跑?來到帳房門口的三匹老狼都是來送死的,不是送死它們就不來了。多吉來吧驚訝得抖了一下碩大的獒頭,舉著鼻子使勁嗅了嗅北來的寒風。

寒風正在送來父親和狼群的氣息,那些氣息混雜在一起,絲絲縷縷地纏繞在雪花之上。它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雪花,感到一根火辣辣的鋒芒直走心底:父親危險了,父親的氣息裡嚴重混雜著狼群的氣息,說明狼群離父親已經很近很近了。而三匹老狼之所以前來送死,就是為了用三條衰朽的生命羈絆住它,使它無法跑過去給父親解圍。

多吉來吧高抬起頭顱,生氣地大叫一聲。主人危險了,快去啊,主人危險了。它跳了起來,看到獨眼母狼朝它一頭撞來,知道這匹視死如歸的老母狼想繼續纏住它,便不屑一顧地從老母狼身上一躍而過。

多吉來吧狂跑著,帶著鬣毛上的那條黃色經幡,跑向了狼群靠近父親的地方。這時候它還不知道,出現在學校原野上的,是三股狼群,一股狼群跟蹤父親去了,剩下的兩股依然潛伏在寄宿學校的周圍。學校是極其危險的,帳房裡的十二個孩子已經是狼嘴邊的活肉了。

飢餓難耐的狼群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兩百多米後,迫不及待地鑽出隱藏自己的雪窩雪坎,密密麻麻地擁向了帳房。

帳房裡,十二個孩子依然躺在氈鋪上。他們剛才聽到了多吉來吧撕咬三匹狼的聲音,很想起來看個究竟,但是最大的孩子平措赤烈不讓他們起來。平措赤烈學著父親的口吻說:「你們不要動,儘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也不能消耗。」調皮的孩子們這個時候變得十分聽話,已經餓了三天了,沒有力氣調皮了。他們互相摟抱著緊挨在一起,平靜地閉著眼睛,一點兒也不害怕,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讓他們天不怕,地不怕,狼豹不怕。

可是誰會想到,多吉來吧已經走了,它為了援救它的主人居然把十二個孩子拋棄了。狼群迅速而有序地圍住了帳房,非常安靜,連踩踏積雪的聲音也沒有。它們是多疑的,儘管已經偷偷觀察了好幾天,知道里面只有十二個根本不是對手的孩子,但它們還是打算再忍耐一會兒飢餓的痛苦,搞清楚毫無動靜的帳房裡孩子們到底在幹什麼。

一種默契或者說狼群之間互為仇敵的規律正在發揮著作用,帶領兩股狼群的兩匹高大的頭狼在距離二十米遠的地方定定地對視著。片刻,那匹像極了寺院裡泥塑命主敵鬼的頭狼用大尾巴掃了掃雪地,帶著一種哲人似的深不可測的表情,謙讓地坐了下來,屬於它的狼群也都謙讓地坐了下來。另一匹斷掉了半個尾巴的頭狼轉身走開了,它在自己統轄的狼群裡走出了一個s形的符號,又沿著s形的符號走了回來。

彷彿斷尾頭狼的走動便是命令,就見三天前咬傷了達娃的紅額斑公狼突然跳出了狼群,迅速走到帳房門口,小心用鼻子掀開門簾,悄悄地望了一會兒,幽靈一樣溜了進去。

紅額斑公狼首先來到了熱烘烘、迷沉沉的達娃身邊,聞了聞,認出他就是那個被自己咬傷的人,卻沒有意識到正是它的毒牙才使這個人又是昏迷又是發燒的。它覺得一股燒燙的氣息撲面而來,趕緊躲開了。狼天生就知道動物和人得了重病才會發燒,發燒的同伴和異類都是不能接近的,萬一傳染上了瘟病怎麼辦?它想搞清楚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發燒,便一個一個聞了過去,最後來到了平措赤烈跟前。它不聞了,想出去告訴狼群:「孩子們都睡著了,趕快來吃啊,只有一個發燒的孩子不能吃。」又忍不住貪饞地伸出舌頭,滴瀝著口水,嘴巴遲疑地湊近了平措赤烈的脖子。

一根細硬的狼須觸到了平措赤烈的下巴上,他感覺癢癢的,摳了一下,還是癢,便睜開了眼睛,愣了,接著就大喊一聲:「狼,狼。」

4

敞開的狼道峽口形如一個巨大的白色彎月,在雪花的遮掩下豪邁地朦朧著,天空正在呼嘯,雪原正在流淌,白色的浩茫中,那悄無聲息的,卻是最應該鬧騰起來的狼群。

南邊是來自多獼草原的狼群,北邊是來自上阿媽草原的狼群,它們井水不犯河水,冷靜地互相保持著足夠的距離。對它們來說,這裡既不是本土,也不是疆界,不存在行使狼性中固有的領地保護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當它們不約而同地穿越狼道峽,來到這裡面對陌生草原的險惡和未知時,就已經意識到,它們的目的是共同的,敵人是共同的,犯不著一見面互相就掐起來,至少現在犯不著,現在是大敵當前——藏獒來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來了。

靜悄悄地,兩股狼群在雪霧的掩飾下一聲不吭地完成了各自的佈陣。這樣的佈陣既是古老狼陣的延續,也是頭狼智慧的體現。雖然狼姓種族的許多陣法傳了一代又一代,是約定俗成的,但也往往體現著頭狼對事態的判斷和它採取的應對方式,其中不乏創意,不乏靈活機動的改變。所以兩股狼群的狼陣在大致相同的佈局中,又有了一些不同。

相同的是,多獼狼群和上阿媽狼群的佈陣用人類的語言都可以概括為散點式陣法,就是壯狼、弱狼、公狼、母狼、大狼、小狼插花分佈,遠遠看上去,零零散散一片全是狼,到處都是弱狼小狼,到處又都是壯狼大狼。如果敵手想要擒賊先擒王,或者採取凌強震弱的戰法,它就不知道哪兒是王,哪兒是強;如果敵手想從虛弱的地方尋找突破口進入狼陣,或者先吃掉弱的來它個下馬威,它就不知道哪兒是弱,哪兒是突破口。散點式陣法裡,狼與狼前後左右的間距大致是五米,五米是個雙保險的距離,既可以在進攻時一撲到位,又可以保證逃跑時不至於你擠我撞,自相踩踏。還有,散點式陣法可以讓攻入狼陣的敵手在任何一個地方受到壯狼大狼的猛烈反擊,而把狼群的損失減少到最低程度。

不同的是,多獼狼群的佈陣裡,中間基本上是空的,方圓二十步只有一匹狼,遠遠一看它就是頭狼,多獼頭狼在這個危險時刻一反常態地顯示了自己的中心地位。上阿媽狼群的佈陣裡,中間也是空的,但沒有頭狼,頭狼在什麼地方?仔細觀察,就會發現狼陣北緣的一角,狼的分佈不是五米一匹,而是密集到兩米一匹,那兒有頭狼,上阿媽頭狼是隱而不蔽的。

多獼頭狼傲立在它的群體中揚頭觀望,它已經看清楚了狼道峽口的北邊上阿媽狼群的佈陣,心裡一陣不快。對方是一種向北傾斜的陣勢,北緣一角密集的狼影和頭狼所處的位置說明,它們隨時都想逃跑。在面迎領地狗群,南靠多獼狼群,又絕對不能退進狼道峽的情況下,它們只能往北逃跑。多獼頭狼冷笑一聲:還沒有開始廝殺,就已經想到逃跑了。那就跑吧,北去的山塬上,雖然有可能是牛羊成群的牧地,但也有可能是藏獒眾多的戰場,要想立足這片陌生的草原而不付出代價,那是不可能的。

但從上阿媽頭狼的立場來說,它的佈陣一點也沒錯。在獒與狼的對陣中,狼永遠是被動的,是防守的。個體的狼和小叢集的狼要是遇到領地狗群,毫無疑問是要溜之大吉;大叢集的狼面對領地狗群時,首選的仍然是逃跑,除非領地狗群裡沒有藏獒,或者只有少量的藏獒。作為一股外來的身處險境的狼群,上阿媽狼群的佈陣並沒有超越狼的慣常思維和一般行為。狼群首先得有一片生存的空間。你不能指責它的貪生怕死,因為在貪生怕死的背後,隱藏著一匹頭狼老辣而周全的考慮,這樣的頭狼一定是一匹歷經滄桑而又老成持重的頭狼。

多獼頭狼遠遠地看了一眼上阿媽狼群的頭狼,再次審視了一番自家狼群的佈陣,固執地搖了搖頭。雖然它也可以老辣而周全地設定一個便於逃跑的狼陣,但便於逃跑的狼陣往往又是容易遭到攻擊的狼陣,它不能還沒有看清對方就逃之夭夭。作為一匹身經百戰的頭狼,它必須知道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到底是什麼樣的——是以藏獒為主,還是以藏狗為主?單打獨鬥的本領如何?叢集作戰的能力怎樣?尤其是至關重要的獒王,到底是怎樣一隻藏獒,它有超群的勇敢嗎?有超群的智慧嗎?知己知彼,是生存的需要,是宜早不宜遲的。

更重要的是,它必須按照祖先的遺傳和自己的經驗行事:狼群應該在失敗中逃跑,不能沒有失敗就逃跑,必須留下幾具狼屍再逃跑,一逃就脫。因為同樣處在飢餓中的領地狗群一定會像狼一樣撲向食物而放棄追攆,不留下幾具狼屍就逃跑,領地狗群就會一直追下去,追得狼群筋疲力盡,然後多多地咬死狼,一鼓作氣把狼群攆出西結古草原。

多獼頭狼研究著狼陣,又看了看飛馳而來的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走動了幾下,便尖銳地嗥叫起來,向自己的狼群發出了準備戰鬥的訊號。

所有的多獼狼都豎起耳朵揚起了頭,眼睛噴吐著雖然驚怕卻不失堅頑的火焰,豎起的狼毛波浪似的掀動著,掀起了陣陣死滅前的陰森之風。雪花膽怯地抖起來,還沒落到地上就悄然消逝。獸性的戰場已經形成,原始的暴虐漸漸清晰了。

多獼頭狼繼續嗥叫著,似乎是為了引起領地狗的注意,它把自己的叫聲變成了響亮的狗叫。叫聲未落,席捲而來的領地狗群就嘩的一下停住了。

是獒王岡日森格首先停下來的,它跑在最前面。它一停下,身後的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就戛然止步,接著所有的領地狗也都停了下來。大力王徒欽甲保悶悶地叫著,左右兩翼和獒王身後的領地狗們也跟著它悶悶地叫著,似乎是說:怎麼了,眼看就要短兵相接了,為什麼要停下?

按照狗群進攻狼群的慣例,這個時候是不應該停下的,就像一股跑動中勁力十足的風,一停下就什麼也不是了。

但獒王岡日森格寧肯讓領地狗群失去勁力和鋒銳,也要停下來搞明白為什麼面前的狼群不跑,還故意用狗叫挑釁。它用雄壯的吼聲回答著徒欽甲保和所有領地狗們的詢問,以不可置疑的威嚴讓它們安靜下來。它從容地揚起碩大的獒頭,把穿透雪幕的眼光從南邊橫掃到北邊,仔細聽了聽,聞了聞,然後用兩隻前爪輪番刨著積雪,似乎在尋找答案:為什麼多獼狼群要用狗叫吸引領地狗群的注意?難道它們希望領地狗群首先進攻它們?難道它們願意犧牲自己,給上阿媽狼群創造一個逃跑的機會?

一直站在獒王身邊的大灰獒江秋幫窮用一種發自胸腔的聲音提醒它:不不,狼不是獒,兩股互不相干的狼群,從來不會有幫助對方脫險的意識和舉動。岡日森格哼哼了兩聲,彷彿是說:你是對的。

岡日森格朝前走去,走到一個雪丘前,把前腿搭上去,揚頭望了望上阿媽狼群的佈陣。它一眼就看出那是一個隨時準備逃跑的狼陣。領地狗群一旦進攻多獼狼群,上阿媽狼群肯定會伺機向北逃跑,而藏獒以及藏狗的習性往往是咬死撲來的,追攆逃跑的,放棄不動的。上阿媽狼群一跑,領地狗群必然會追上去,這樣多獼狼群就會伺機擺脫領地狗群的襲擾,快速向南移動。南邊是昂拉雪山綿綿不絕的山脈,隱藏一群狼就像大海隱藏一滴水一樣容易。狡猾的多獼狼群,它們的佈陣給領地狗群的感覺是既不想進攻,也不想逃跑,實際上它們是既想著進攻,又想著逃跑的。

既然這樣,那就不能首先進攻多獼狼群了。

但是不首先進攻多獼狼群,並不意味著首先進攻上阿媽狼群。獒王岡日森格明白,如果自己帶著領地狗群從正面或南面撲向上阿媽狼群,上阿媽狼群的一部分狼一定會快速移動起來。一方面是躲閃,一方面是周旋。就在領地狗追來追去撕咬撲打的時候,狼陣北緣密集的狼群就會在上阿媽頭狼的帶領下乘機向北逃竄。這時候領地狗群肯定分不出兵力去奔逐追打,北竄的狼群會很快隱沒在地形複雜的西結古北部草原。不,這是絕對不可以的,北部草原牛多羊多牧家多,決不能讓外來的狼群流竄到那裡去。更重要的是,在它們進攻上阿媽狼群的時候,多獼狼群就會悄然消失,等你明天或者後天再追上它們的時候,它們就已經是吃夠了牛羊肉喝夠了牛羊血的勝利之狼了。狼的勝利永遠意味著藏獒的失敗,而藏獒的失敗又意味著畜群的死亡和牧家的災難。這是不能接受的,永遠不能。

獒王岡日森格掉轉身子,看了看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又掃視著大家,似乎在詢問:你們說說,到底怎麼辦?又是大力王徒欽甲保著急地帶頭,領地狗們此起彼伏地叫起來:獒王你怎麼了?你從來都是果敢勇毅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拿不定主意過。大灰獒江秋幫窮跨前一步,吐著舌頭用一種呵呵呵的聲音替獒王解釋道:今年不同於往年,往年我們見過這麼多外來的狼嗎?岡日森格甕甕甕地叫著,好像是說:是啊,是啊,也不知多獼草原和上阿媽草原到底發生了什麼,居然迫使這麼龐大的兩股狼群,不顧死活地要來侵犯我們西結古草原了。

這麼深奧的問題,自然不是領地狗們所能參悟的,它們沉默了。

獒王岡日森格晃了晃碩大的獒頭,沉思片刻,轉身朝前走去,走著走著就跑起來。那從容不迫、雍容大雅的姿態,正在無聲而肯定地告訴它的部眾:它已經想好辦法了,而領地狗們要做的,就是緊緊跟著它,不要掉隊,也不要亂闖。

大灰獒江秋幫窮和大力王徒欽甲保互相比賽著跟了過去,領地狗們一個個精神抖擻地跟了過去,排列的次序好像是提前商量好了的:先是能打能拼的青壯藏獒和那些命中註定要老死於沙場的年邁藏獒,再是小嘍羅藏狗,最後是小獒小狗。

這時小公獒攝命霹靂王生氣地喊叫起來,像自己這樣一隻驕傲的小公獒居然不被重視,落在了隊伍後面,簡直就是恥辱。它想得到允許跟著阿爸阿媽去前面衝鋒陷陣。但是它喊叫了半天也沒有人理睬,就著急地跑起來。它撞開擋路的小獒小狗,又撞開隊伍中間的小嘍羅藏狗,直接跑到了獒王岡日森格身邊。

岡日森格突然停下了,嚴肅地望著小公獒,呼呼地叫著,彷彿說:不行,這不是平時鬧著玩,你趕緊回到後面去。小公獒倚小賣小,梗著脖子不聽話。它的阿爸大力王徒欽甲保跳了過來,大吼一聲:回到後面去。小公獒求救地望著獒王,還是不聽。就見一向對它溫柔體貼的阿媽黑雪蓮穆穆忽地撲過來,一口叼起它,轉身就走。

小公獒絕望了,在阿媽嘴上哭著喊著,直到被阿媽放回到領地狗群后面的小獒小狗群裡。阿媽黑雪蓮穆穆厲聲警告它:領地狗群自古就有服從命令聽指揮的規矩,你要是亂來你就得死,知道嗎?說罷就匆匆忙忙回到前鋒線上去了。小公獒望著阿媽跑遠的背影,委屈地哭了。突然意識到周圍的小獒小狗正在嘲笑它,便怒叫一聲,朝著一隻比自己大不了幾天的小雪獒撲了過去:你敢嘲笑我,我是攝命霹靂王。

領地狗群跑向了上阿媽狼群,跑向了狼道峽口的北邊,越跑越快,以狼群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攔截在了狼陣北緣狼影密集的地方。

獒王岡日森格停下來,目光如電地掃視著十步遠的狼群:頭狼?頭狼?上阿媽狼群的頭狼在哪裡?岡日森格的眼光突然停在了一匹大狼身上,那是一匹身形魁偉、毛色青蒼、眼光如刀的狼。歲月的血光和生存的殘酷把它刻畫成了一個滿臉傷痕的醜八怪,它的蠻惡奸邪由此而來,狼威獸儀也由此而來。

岡日森格跳了起來,刨揚著積雪,直撲那個它認定的隱而不蔽的頭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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