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原野就像宇宙的空白,坦坦蕩蕩地散佈著白色的恐怖。風是鬼,雪是魔,天上地下到處都是冬天的兇暴。冷啊。父親把手中那條黃色的經幡使勁系在了棉衣領子上,這一來可以防止風雪往脖子裡灌,二來可以保佑自己。他知道經幡上的藏文是《白傘蓋經》裡的咒語,唸誦這樣的咒語,毒不能害,器不能傷,火不能焚,寒不能壞。可現在他念誦不了,嘴唇差不多就要凍僵了,只能把經幡系在脖子上,讓路過嘴邊的風替他去唸誦:「嘩啦啦啦,缽邏嗉嚕娑婆柯。」
父親吃力地行走著,一腳插下去,雪就沒及大腿。使勁拔出來,再往前插。這樣一插一拔,不是在走,而是在挪。有時候他只能在雪地上爬,或者順著雪坡往前滾,心裡頭著急得直想變成一股荒風吹到碉房山上去,吹到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跟前去。但事實上他是越走越慢,慢到不光他著急,連等在野驢河邊的狼都著急了。
跟蹤他的狼群已經分成兩撥,一撥繼續跟在後面,截斷退路,一撥則悄沒聲息地繞到前面,堵住去路。狼的意圖是,既要讓他遠離寄宿學校以及多吉來吧,又不讓他靠近碉房山,就選定在野驢河畔,神不知鬼不覺地吃掉他。
父親渾然不知,他全神貫注於身下的積雪,根本就顧不上抬頭觀察一下遠方。等他走累了停下來喘息的時候,就低著頭一陣陣地哆嗦。他把皮大衣脫給了他的學生,只穿著一件棉襖。棉襖在冬天的西結古草原單薄得好比一件襯衫,好在他胸前戴了一塊藏醫喇嘛尕宇陀送給他的熱力雷石,那是可以閃爍熒光、產生熱量、具有法力的天然礦石。當然更大的威脅還是飢餓,他和孩子們一樣,也是三天沒吃東西了。
哆嗦夠了繼續往前走,父親看到自己已經來到一座臥駝似的雪梁前,不禁長喘一口氣。他知道翻過這道雪梁就是一面慢坡,順著慢坡滾下去,就是野驢河邊了。他伸出舌頭舔了舔脖子上的經幡,心說我這就是念經了,猛厲大神保佑,非天燃敵保佑,妙高女尊保佑。吃的來,喝的來,藏醫喇嘛快快來。達娃好好的,十二個孩子都給我好好的。父親就像一個真正的牧人,唸了經,做了禱告,心裡就踏實起來,渾身似乎又有力氣了。
在心念的經聲陪伴下,父親終於爬上了雪梁。他跪在雪梁之上,眯著眼睛朝下望去,一望就有些高興:一覽無餘的皓白之上,夾雜著星星點點的黑色,不用說那是來迎接他的領地狗群了。他揉了揉眼睛,再次讓眼光透過了雪花的帷幕,想看清獒王岡日森格在哪裡。父親倒吸一口冷氣:哪裡是什麼領地狗群,是狼,是一群不受藏獒威懾的自由自在的狼。
狼是跑來跑去的,看到他之後,跑動得更加活躍了,明顯是按捺不住激動的樣子。
草原上的大風只要裹挾著雪,就會讓滿地的積雪變得虛實不均,原因是風頭的力量比風身風尾要大得多。當它面對著傾斜的地面時,就像一些直上直下的舌頭,有力地捲走了虛浮的雪花。而風又是連環排隊的,一股風的風頭落下的地方,也是後面無數風頭落下的地方。這些地方的積雪會變得又松又薄,松薄的積雪在奇寒無比的氣溫下起不到給地面保暖的作用,地面上的凍土就會因結冰而膨脹起來。這樣一來,覆蓋厚雪的地面和膨脹起來的地面看起來一樣平整,卻有著軟硬虛實的不同。對這樣的不同,有經驗的牧民能夠分辨,那些靈性的動物更是一望而知,對它們靈敏的嗅覺來說,覆雪的軟地面和膨脹的硬地面有著完全不一樣的味道。
來到野驢河邊攔截父親的狼,就是踩著那些不規則的硬地面跑來跑去的。
父親又開始哆嗦,是冷餓的哆嗦,也是害怕的哆嗦,心裡一個勁地鼓搗:完蛋了,完蛋了,今天要把性命交待在這裡了。他深知雪災中狼群的窮兇極惡是異常恐怖的,飢餓的鞭子抽打著它們,會讓它們捨生忘死地撲向所有可以作為食物的東西。前去碉房山尋找食物的他,就要變成狼群的食物了。
父親看到狼群朝他走來,就像軍隊進攻時的散兵線,二十多匹狼錯落成了兩條弧線,交叉著走上了雪梁。一匹顯然是頭狼的黑耳朵大狼走在離他最近的地方,不時地吐出長長的舌頭,在空中一卷一卷的。父親哆嗦著用下巴碰了碰脖子上的經幡,嘴唇一顫一顫地禱告著:「猛厲大神保佑啊,非天燃敵保佑啊,妙高女尊保佑啊。」他心裡越害怕,聲音也就越大,漸漸地就把禱告變成了絕望的詛咒:「狼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可以吃掉我,但即便是我用我的肉體餵飽了你們,你們也活不過這個冬天去。獒王岡日森格饒不了你們,我的多吉來吧饒不了你們,西結古草原的所有藏獒都饒不了你們。」
狼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線近在咫尺了。黑耳朵頭狼挺立在最前面,用貪饞陰惡的眼光盯著父親,似乎在研究從哪裡下口。父親一屁股坐到積雪中,低頭哆嗦著,什麼也不想,就等著狼群撲過來把他撕個粉碎。
6
就像我們大家都知道的,奇蹟是命運的轉折點。父親沒有想到,就在他已經絕望,準備好了以身飼狼的時候,他的禱告居然起了作用:保佑出現了,猛厲大神降臨了。就像他後來說的,人是離不開神的,尤其是冬天,神是冬天的溫暖,只要你虔誠地禱告,就不會不起作用。
一陣尖銳的狗叫凌空而起。父親猛地抬起了頭,驚喜得眼淚都出來了,心說我早就說過,野驢河邊到處都是領地狗,岡日森格會跑來迎接我的。說完了馬上又發現自己高興得太早了,因為沿著拐來拐去的硬地面撲向狼群和跑向他的,並不是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甚至都不是一隻成年的藏獒或者成年的小嘍羅藏狗,而是一隻出生肯定不超過三個月的小藏獒。小藏獒是鐵包金的,黑背紅胸金子腿,奔跑在雪地上就像滾動著一團深色的風。
小藏獒從冰封雪蓋的野驢河中跑來,那裡是它居住的雪窩子。冬天雪沃大地的時候,領地狗群就會刨挖出一些雪坑作為睡覺休息的地方。積雪如果太厚,雪坑就會很深,很深的雪坑是很暖很暖的,而藏獒和其他藏狗都會在冬天加長加密自己的皮毛,待在雪坑裡就有冬天不是冬天的感覺,往往會融化身下的積雪。於是它們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就是把雪坑刨挖在野驢河厚厚的冰面上,河冰的溫度低於積雪的溫度,這樣既有了躲避風寒的雪窩子,又不至於因為皮毛加長體溫加熱而融化了身下的積雪。
一直待在冰上雪窩子裡的小藏獒其實早就看到那些狼了,它非常生氣,狼群居然敢到野驢河邊藏獒的雪窩子跟前來。但是它沒有出來干涉,也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家裡就它一個人,它本能地知道雪天裡狼群的險惡,而自己還是個毫無威懾力的小孩子,一旦暴露,就會成為餓狼肚子裡的肉。它靜靜地趴在雪坎後面死死地盯著狼群,盯著盯著就忍不住了。在看到父親出現在雪樑上之後,看到滴瀝著口水的狼群的散兵線逼向父親之後,它突然跑出來了。它忘了雪天裡狼群的險惡和自己的孤單弱小,忘了它作為一隻小藏獒根本不可能從這麼多狼的嘴邊救出父親,更忘了它自己就要被狼牙撕碎的後果,朝著狼群吠叫著奔跑而去。
父親呆住了。他認識這隻小藏獒,小藏獒是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的孩子,是個女孩,名叫卓嘎。卓嘎一個人跑來了,出生不到三個月的小母獒卓嘎膽大妄為地跑向了二十多匹狼的散兵線。父親用驚異的眼光連連發問:怎麼就你一個人?你的阿爸阿媽呢?你的那麼多叔叔阿姨呢?
逼近著父親的狼群停了下來,轉頭同樣吃驚地望著小母獒卓嘎:原來這裡是有藏獒的,不過是小的,是母的。這麼小的一隻母藏獒,也想來威脅我們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吃掉它,吃掉它,首先吃掉這隻藏獒,然後再吃掉人。黑耳朵頭狼用爪子刨了幾下積雪,似乎是一種指揮,狼群的散兵線頓時分開了,五匹大狼迎著小母獒跑了過去。
危險了,危險了,小母獒就要被吃掉了。父親大喊一聲:「卓嘎快過來。」喊著就站了起來,就跑了過去。他也和小母獒一樣把什麼都忘了,忘了雪災中狼群的恐怖和人的危險,忘了一旦二十多匹餓狼發威,他根本就不可能從那麼多利牙之下救出小母獒。他跑了兩步就翻倒在地,沿著雪坡滾了下去。
現在的情形是,小母獒卓嘎正在不顧一切地朝著父親這邊跑來,父親正在不顧一切地朝著小母獒卓嘎滾去,他們的中間是二十多匹飢餓的狼。
狼是多疑的,依據它們自己的習性,決不相信小母獒的狂奔是為了援救父親、父親的翻滾是為了援救小母獒;也不相信孤孤單單的一個人和一隻小母獒在援救別人時會有這麼大的膽量。它們覺得在人和小母獒的大膽後面一定隱藏著深深的詭計——許多藏獒和許多人一定會緊跟著他們夾擊而來,而避免中計的惟一辦法就是趕快躲開。
黑耳朵頭狼首先躲開了,接著二十多匹飢餓的狼爭先恐後地躲開了,速度之快是小母獒卓嘎追不上的。小母獒停了下來,看到狼群已經離開父親,就如釋重負地喘息著,朝著父親搖搖晃晃走來。父親已經不滾了,坐在雪坡上朝下溜著,一直溜到了小母獒卓嘎跟前,張開雙臂滿懷抱住了它,又氣又急地說:「怎麼就你一個人?別的藏獒呢?岡日森格呢?大黑獒那日呢?果日呢?它們怎麼不管你了,多危險啊。」
小母獒卓嘎聽懂了父親的話,一下子就把剛才朝著狼群勇敢衝鋒時的大將風度丟開了,變成了一個小女孩,蜷縮在父親懷裡,嗚嗚嗚地哭起來。它舔著父親的手,舔著父親胸前飄飄揚揚的經幡,用稚嫩的小嗓音哭訴著它的委屈和可憐:阿媽大黑獒那日不見了,阿爸岡日森格也不見了,所有的叔叔阿姨都不見了。它是自己跑出去玩的,玩累了就在暖融融的熊洞裡睡了一夜,今天早晨回到野驢河的冰面上時,看到所有的雪窩子都空了,所有的領地狗都不知去哪裡了。
父親當然聽不懂小母獒卓嘎哭訴的全部內容,只猜測到了一個嚴峻的事實:野驢河邊沒有別的藏獒,領地狗們都走了,獒王岡日森格不會來迎接他了。他仰頭望了望聚集在雪樑上俯視著他們的狼群,問道:「岡日森格和領地狗群到底去了哪裡?它們會不會馬上就回來?」小卓嘎知道父親說的是什麼,卻不知道如何回答,汪汪了幾聲,便跳出父親的懷抱,朝前走去。
小母獒卓嘎拐來拐去地,準確地踩踏著膨脹起來的硬地面。父親踩著它的爪印跟了過去,頓時就不再大喘著氣、雙腿一插一拔地走路了。
很快他們來到野驢河的冰面上,走進了獒王岡日森格和大黑獒那日居住的雪窩子。小母獒卓嘎細細地叫著,好像是說:你看你看,它們沒有馬上回來。父親蹲下來撫摩著小卓嘎說:「那你就帶著我趕快離開這裡,這裡很危險。」小卓嘎沒有聽懂,父親就指了指碉房山,用藏語說:「開路,開路。」小卓嘎明白了,轉身就走。
他們走出了雪窩子,走過了野驢河,正要踏上河灘,小母獒卓嘎突然停下了。它舉著鼻子四下裡聞了聞,毫不猶豫地改變了方向,帶著父親來到了一座覆滿積雪的高岸前。父親哆嗦著說:「走啊,你怎麼不走了?」看它不聽話,就佯裝生氣地說:「那你就留在這裡喂狼吧,我走了。」說著朝前走去。小母獒卓嘎撲過來一口咬住了他的褲腳,身子後拽著不讓他走。父親彎腰抱起了它,正要起步,就見狼影穿梭而來,五十步開外,飛舞旋轉的雪花中,一道道刺眼的灰黃色無聲地集結著。
已經不是二十多匹狼了,而是更多。父親不知道除了在野驢河畔堵截他的二十多匹狼,還有二十多匹狼一直跟蹤著他。這會兒五十匹狼匯合到了一起,就要對他和小母獒卓嘎張開利牙猙獰的大嘴了。父親絕望地說:「小卓嘎我知道你為什麼來到了有高岸的地方,你是不想讓我們四面受敵對不對?但是沒有用,這麼多的狼,我們只有一大一小兩個人,肯定是保護不了自己的。」說著他緊緊抱住了小卓嘎,好像只要抱緊了,可愛的小母獒就不會被狼吃掉了。
狼群快速而無聲地靠近著,三十步開外,二十步開外,轉眼之間,離他們最近的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已經只有五步之遙了。小母獒卓嘎掙扎著,它想掙脫父親的摟抱,完全按照一隻藏獒的天賦本能,應對這個眼看人和藏獒都要遭受滅頂之災的局面。但是父親不鬆手,在父親的意識裡,只要他不死,就不能讓小母獒卓嘎死。小卓嘎急了,細嗓門狂叫著,一口咬在了父親的手背上。父親「哎喲」一聲,禁不住鬆開了手。
小卓嘎跳出了父親的懷抱,撲揚著地上的積雪,做出俯衝的樣子,朝著狼群無畏地吠鳴了幾聲,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就把頭伸進高岸下的積雪使勁拱起來,拱著拱著又把整個身子埋了進去,然後就不見了。如同消失了一樣,連翹起的小尾巴也看不到了。父親心說它這是幹什麼呢?是害怕了吧?到底是小女孩,它終於還是害怕了,害怕得把自己埋起來了。
父親朝著高岸挪了挪,用身子擋住了小卓嘎消失的地方,瞪著狼群死僵僵地立著。他已經不再哆嗦了,冷也好,餓也罷,都已經不重要,他現在惟一能感覺到的就是恐懼。而恐懼的表現就是僵硬,僵硬得他什麼表示也沒有,連舔舔脖子上的經幡,祈求猛厲大神、非天燃敵、妙高女尊保佑的舉動也沒有了。
但是在黑耳朵頭狼和團團圍著他的狼群看來,父親的毫無表示是不對勁的,他不哭不喊不抖不跑就意味著鎮靜。而他憑什麼會如此鎮靜呢?是不是那個一直存在著的深深的詭計直到這個時候才會顯露殺機?更重要的是,那隻小母獒不見了,從來就是見狼就撲的藏獒居然躲到積雪裡頭去了,這是為什麼?如果不能用詭計來解釋,就不好再解釋了。
就在重重疑慮之中,狼群猶豫著,離父親最近的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在一撲就可以讓對方斃命的時候,突然又把撕咬的衝動交給了隨時都會到來的耐心。狼是世界上最有耐心的動物,耐心幫助它們戰勝了不少本來不可戰勝的對手,也幫助它們躲過了許多本來不可避免的災難,現在耐心又來幫助它們了。它們強壓著飢餓等待著,觀察著。父親也就一直恐懼著,僵硬著。
狼群等待的結果是,詭計終於顯露了。而對父親來說,這又是藏獒帶給他的一個奇蹟、一個命運的轉折點。
父親萬分驚訝地看到,消失了的小母獒卓嘎會突然從掩埋了它的積雪中躥出來,無所畏懼地吠鳴了幾聲後,一口咬住了父親的褲腳,使勁朝後拽著。這是跟它走的意思,父親僵硬地走了幾步,又走了幾步。黑耳朵頭狼和另外三匹大狼跟了過來,始終保持在一撲就能咬住父親喉嚨的那個距離上。垂涎著一人一獒兩堆活肉的整個狼群隨之動盪了一下,就像靜止不動的一片黑樹林在大雪的推動下猛地移動起來。
接著就是靜止。狼群靜止著,它們盯死的活肉我的父親靜止著,連小母獒卓嘎也啞然靜止了。靜止的末端是一聲譁變,覆滿高岸的積雪突然崩潰了,嘩啦啦啦。雪崩的同時,出現了一個棕褐色的龐然大物,嗷嗷地吼叫著,又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也是嗷嗷地吼叫著。
小母獒卓嘎悄悄的,悄悄的,父親學著它的樣子也是悄悄的,悄悄的。而狼群卻抑制不住地騷動起來,它們用各種姿影互相傳遞著訊息:詭計啊,果然是詭計,不可戰勝的對手、死亡的象徵原來隱藏在這裡。
雪大了,不知不覺又大了,大得天上除了雪花再沒有別的空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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