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狼來了

藏獒2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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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雪,下了半個月還在下,天天都是鵝毛飄灑。草原一片沉寂,看不到牛羊和馬影,也看不到帳房和人群,人世間的一切彷彿都死了。野獸們格外活躍起來,肆虐代替了一切,到處都是在飢餓中尋找獵物的狼群、豹群和猞猁群,到處都是緊張憤怒的追逐和打鬥。荒野的原則就是這樣,當你必須把對方當作惟一的食物而奮不顧身的時候,你就只能是一個暴虐而玩命的殺手、一個用自己的生命作抵押的兇悍的賭徒。

保衛草原和牧民,保衛吉祥與幸福,使命催動著藏獒勇敢而忠誠的天性,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在獒王岡日森格的率領下,撲向了大雪災中所有的狼群、所有的危難。

大黑獒那日終於閉上了眼睛,長眠對它來說的確來得太早太早了。它不想這麼快就離開這個讓它有那麼多牽掛的世界,眼睛一直睜著,撲騰撲騰地睜著。但是它毫無辦法,所有圍著它的領地狗都沒有辦法,生命的逝去就像大雪災的到來一樣,是誰也攔不住的。

獒王岡日森格陪伴在大黑獒那日身邊,它流著淚,自從大黑獒那日躺倒在積雪中之後,它就一直流著淚,它一聲不吭,默默地,把眼淚一股一股地流進了嘴裡:你就這樣走了嗎,那日,那日。跟它一起默默流淚的,還有那日的同胞姐姐大黑獒果日,還有許許多多跟那日朝夕相處的藏獒。

雪還在下,越來越大了。兩個時辰前,它們從碉房山下野驢河的冰面上出發,來到了這裡。這裡不是目的地,這裡是前往狼道峽的途中。

狼道峽是狼的峽谷,也是風的峽谷,當狂飆突進的狼群出現在峽谷的時候,來自雪山極頂的暴風雪就把訊息席捲到了西結古的原野裡:狼災來臨了。狼災是大雪災的伴生物,每年都有,並不奇怪。奇怪的是今年最先成災的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狼,而是外面的狼,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為什麼?從來沒有這樣過。獒王岡日森格不理解,所有的領地狗都不理解。但對它們來說,理解事情發生的原由,永遠不重要,重要的是行動,是防止災難按照狼群的願望蔓延擴充套件。堵住它們,一定要在狼道峽口堵住它們。

出發的時候,大黑獒那日就已經不行了,腰腹塌陷著,眼裡的光亮比平時黯淡了許多,急促的喘息讓胸脯的起伏沉重而無力,舌頭外露著,已經由粉色變成黑色了。岡日森格用頭頂著它不讓它去。它不聽,它知道這是一個非同尋常的日子,狼來了,而且是領地外面的狼,是兩大群窮兇極惡的犯境的狼。而它是一隻以守護家園為天職的領地狗,又是獒王岡日森格的妻子,它必須去,去定了,誰也別想阻攔它。

岡日森格為此推遲了出發的時間,用頭頂,用舌頭舔,用前爪撫摩,用眼睛訴說。它用盡了辦法,想說服大黑獒那日留下,最充分的理由便是:小母獒卓嘎不見了,你必須在這裡等著,它回來找不見我們就會亂跑。在冬天,在大雪災的日子裡,亂跑就是死亡。小母獒卓嘎是大黑獒那日和岡日森格的孩子,出生還不到三個月,是那日第六胎孩子中惟一活下來的。其他五個都死了。那日身體不好,奶水嚴重不夠,只有最先出世也最能搶奶的小母獒叼住了那隻惟一有奶的乳頭。六個孩子只活了一個,那可是必須呵護到底的寶貝啊。有那麼一刻,大黑獒那日決定聽從岡日森格的勸告,在它們居住的碉房山下野驢河的冰面上等待自己的孩子。

可是,當獒王岡日森格帶著領地狗群走向白茫茫的原野深處,無邊的寂寞隨著雪花瑟瑟而來時,大黑獒那日頓時感到一陣空虛和惶惑,差一點倒在地上。大敵當前,一隻藏獒本能的職守就是迎頭痛擊,它違背了自己的職守,就只能空虛和惶惑了。而藏獒是不能空虛和惶惑的,那會使它失去心理支撐和精神依託。母性的兒女情長、身體的疲病交加,都不能超越一隻藏獒對職守的忠誠。藏獒的職守就是血性的奉獻,狼來了,血性奉獻的時刻來到了。

大黑獒那日遙遙地跟上了岡日森格。獒王岡日森格一聞氣味就知道妻子跟來了,停下來,等著它,然後陪它一起走,再也沒有做出任何說服它回去的舉動。

岡日森格已經知道大黑獒那日不行了,這是陪妻子走過的最後一段路。它儘量剋制著自己恨不得即刻殺退入侵之狼的情緒,慢慢地走啊,不斷溫情脈脈地舔著妻子。就像以前那樣,舔著它那隻瞎了的眼睛,舔著它的鼻子和嘴巴,一直舔著。大黑獒那日停下了,接著就趴下了,躺倒了,眼巴巴地望著丈夫,淚水一浪一浪地湧出來,眼睛就是不肯閉實了。岡日森格趴在了那日身邊,想舔幹妻子的眼淚,自己的眼淚卻嘩啦啦落了下來:你就這樣走了嗎,那日,那日。

也是一場大雪,西結古草原的大雪一來就很大,每年都很大,去年的大雪來得格外早,好像沒到冬天就來了。大雪成災的日子裡,正處在第五胎哺乳期的大黑獒那日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來到了尼瑪爺爺家。他家的畜群不知被暴風雪裹挾到哪裡去了,兩隻大牧狗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跟著畜群離開了帳房,一直沒有回來。畜群肯定死了,它們是經不起如此肅殺的飢冷之災的,說不定連新獅子薩傑森格和鷹獅子瓊保森格都已經死了。尼瑪爺爺、尼瑪爺爺的兒子班覺、兒媳拉珍、孫子諾布與看家狗瘸腿阿媽、斯毛阿姨以及格桑和普姆,一個個蜷縮在就要被積雪壓塌的帳房裡,都已經餓得動彈不得了。

大黑獒那日立刻意識到自己應該幹什麼,它先是走到尼瑪爺爺跟前,用流溢著同情之光的眼睛對他說:吃吧,吃吧,我正在餵奶,我的身體裡全是奶。說著它騎在了躺倒在氈鋪上的尼瑪爺爺身上,用自己的奶頭對準了尼瑪爺爺的嘴。

尼瑪爺爺哭了,他邊哭邊吃。他知道母獒用奶水救活飢餓之人的事情在草原上經常發生,也知道哺乳期的母獒有很強的再生奶水的能力,不吃不喝的時候也能用儲存的水分和身體的脂肪製造出奶水來,但他還是覺得母獒給人餵奶就是神對人的恩賜,是平凡中的奇蹟。他老淚縱橫,只吃了兩口,就把大黑獒那日推給了身邊的孫子諾布。

諾布吃到了那日的奶,看家狗瘸腿阿媽、斯毛以及格桑和普姆也都依次吃到了那日的奶。接下來是拉珍,最後是班覺。大黑獒那日的奶水,讓他們從死亡線上走回來了。

一連五天都是這樣,大黑獒那日自己無吃無喝,卻不斷滋生著奶水,餵養著尼瑪爺爺一家四口人和四隻狗以及它自己的兩個孩子。但體內的水分和脂肪畢竟是有限的,它很快枯竭了,它似乎不相信自己的奶水這麼快就會枯竭,還是不厭其煩地餵了這個再喂那個。

十張飢餓的嘴在那種情況下失去了理智,拼命的吮吸讓枯竭的奶水再一次流出,但那已經不是奶水,而是血水。血水汩汩有聲地流淌著,那麼多,那麼多,開始是白中帶血,後來是血中帶白,再後來就是一股紅似一股的純粹血水了。

大黑獒那日撲通一聲倒了下去,倒在了尼瑪爺爺身邊。尼瑪爺爺抱著它,哭著說:「你不要再喂,不要再喂,我們不吃你的奶了。」但是奶水,不,是血水,還在流淌,就像大黑獒那日哺育後代的本能、吃肉喝水的本能、為人排憂解難的本能那樣,面對一群不從它這裡汲取營養就會死掉的人和狗,血水不可遏制地流淌著,你吃也好不吃也好它都在流淌。

那就只好吃了,尼瑪爺爺吃了,班覺吃了,拉珍吃了,諾布吃了,瘸腿阿媽吃了,斯毛吃了,格桑吃了,普姆吃了,還有那日自己的兩個孩子。他們一吃就挺住了,挺了兩天,獒王岡日森格和幾隻領地狗就叼著吃的用的營救他們來了。

叼來的是軍用的壓縮餅乾和皮大衣,是政府空投在雪災區域的救援物資。白茫茫的雪原上找不到人居的痕跡——火、或者帳房的影子——救援物資都投到昂拉雪山中去了。那是個雪狼和雪豹出沒的地方,是個只有藏獒才敢和野獸搶奪空投物資的戰場。獒王岡日森格帶著它的領地狗群搶回來了一部分空投物資,分送給了牧民們。牧民們不知道這是政府的救援,虔誠地膜拜著說:多麼了不起的藏獒啊,它們是神和人之間可以空行的地祗,把天堂裡的東西拿來救我們的命了。

岡日森格來了以後,發現妻子大黑獒那日已經站不起來了。那日皮包骨頭,把自己的血肉全部變成汁液流進了人和狗的嘴裡。它給那日叼去了壓縮餅乾,那日想吃,但已經咬不動了。它就大口咀嚼著,嚼碎了再嘴對嘴地喂。那一刻,岡日森格流著淚,大黑獒那日也流著淚,它們默默相望,似乎都在祈禱對方: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就是這一次用奶水和血水救活尼瑪爺爺一家的經歷,讓大黑獒那日元氣大傷,精神再也沒有恢復到從前。身體漸漸縮小,能力不斷下降,第六胎孩子雖然懷上了,也生出來了,卻無法讓它們全部活下來。乳房的創傷一直沒有痊癒,造奶的功能正在消失,奶水斷斷續續只有一點點,僅能讓一個孩子吃個半飽。大黑獒那日哭著,眼看著其他五個孩子一個個死去,它萬般無奈,只能以哭相對了。

孩子死了之後,獒王岡日森格曾經那麼柔情地舔著自己的妻子,似乎在安慰它:會有的,我們還會有的,明年,這個時候,我們的孩子,就又要出世了。大黑獒那日好像知道自己再也不會有孩子,嗚嗚地哭著,丈夫越是安慰,它的哭聲就越大越悲切。好幾個月裡,每當夜深人靜,它都會悄悄地哭起來。

誰能想到,大黑獒那日傷心的不光是孩子,還有自己,它知道自己就要走了,就要離開它的草原它的丈夫了。而對獒王岡日森格來說,一切都是猝不及防的,大黑獒那日都沒給它一個從從容容傷心落淚的機會,它只能在心裡嗚嗚地叫,就像身邊的風,在嗚嗚的鳴叫中蒼茫地難受著。

大黑獒那日死了,它死在前往狼道峽阻擊犯境之敵的途中。獒王岡日森格淚汪汪地站起來,就在那日身邊用四條腿輪番刨著,刨著。所有的領地狗都淚眼矇矓地圍起來看著獒王,沒有誰過去幫忙,包括那日的姐姐大黑獒果日。它們都知道獒王是不希望任何一隻別的狗幫忙的。獒王一個人在積雪中刨著,刨下去一米多深,刨出了凍硬的草地,然後一點一點把那日拱了下去。掩埋是仔細的,比平時掩埋必須儲存的食物時仔細多了。埋平了地面還不甘心,又用嘴拱起了一個明顯的雪包,然後在雪包邊撒了一脬尿,這是為了留下記號,更是為了留下威脅:藏獒的味道在這裡,哪個野獸膽敢靠近!

所有的領地狗——那些藏獒,那些不是藏獒的藏狗,都流著眼淚撒出了一脬尿,強烈的尿臊味兒頓時氤氳而起,在四周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具有巨大懾服力的屏障。

岡日森格用眼淚告訴埋在下面的那日:我還會來看你的,我不能讓狼和禿鷲把你刨出來吃掉,等著啊,我一定會來的。

然後它來到大黑獒果日身邊,用鼻子碰了碰對方的臉,意思是說:你能不能留下來?你留下來吧,現在是大雪災的日子,狼群是瘋狂的,是無所顧忌的,光有氣味的守護恐怕不保險。大黑獒果日立刻臥下了,好像是說:你不說我也會留下的,不能讓狼把它吃掉,人會找它的,人比我們還需要它,要是看不到它的屍體,人會一直找下去。

獒王岡日森格走了,頭也不回地走了。在這個狼情急迫的時刻,與生俱來的藏獒的使命感完全左右著它的想法和行動。狼來了,是多獼草原的狼,是上阿媽草原的狼,都來了,都跑到廣袤的西結古草原為害人畜來了。作為稱霸草原的一代獒王,如果不能帶著領地狗群以最快的速度趕到狼道峽口,擋住洶洶而來的狼群,那就等於放棄職責,等於行屍走肉。

岡日森格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它的奔跑如同一頭金色獅子在進行威風表演。鬣毛扎煞著,唰唰地抖,粗壯的四肢靈活而富有彈性,一種天造神物最有動感的獸性之美躍然而出。讓漫天飛舞的雪花都相信,它那健美的肌肉在每一次的伸縮中,都能創造出如夢如幻的速度和力量。

但就是這樣一隻山呼海嘯的藏獒,它的眼睛是含淚的,因為自己的愛人大黑獒那日走了,永遠地走了!

像一隻鵬鳥的飛翔,颯爽飄舞的毛髮如同展開的翅膀,獒王岡日森格不知疲倦地奔跑著,身邊是疾馳的景色,是暴風雪的嘯叫。而在暴風雪看來,獒王岡日森格和它的領地狗群才是真正揮灑不盡的暴風雪。

緊跟在獒王身後的,是一隻名叫江秋幫窮的大灰獒。它身形矯健,雄姿勃勃,灰毛之下,滾動的肌肉鬆緊適度地變奏著力量和速度,讓它的奔跑看起來就像水的運動,流暢而充沛、有力而柔韌。

下來是徒欽甲保,一隻黑色的鋼鑄鐵澆般的藏獒,大力王神的化身。它的奔跑就像漫不經心的走路,看起來不慌不忙,但速度卻一如疾風捲地。它黑光閃亮,在一地縞素的白雪中,煞是耀眼。

離徒欽甲保不遠,是它的妻子黑雪蓮穆穆。穆穆的身後,緊跟著它們出生只有三個月的孩子小公獒攝命霹靂王。也是挾電攜雷的疾馳,也是威武雄壯的風姿,無論是公的,還是母的小的,都在按照草原和雪山亙古及今的塑造,自由地揮灑著生命的拼搏精神和陽剛而血性的質量,不可遏制地展示著野性的美麗和原始的爛漫。

就要到了,很快就要到了,狼道峽口開闊的山塬之上,狼影幢幢,已經可以聞到可以看到了。那麼多的狼,為什麼是那麼多的狼?所有的領地狗百思不得其解:往年不是這樣的,往年再大的雪災,都不會有這麼多外來的狼跑到西結古草原來。狼群分佈在雪岡雪坡上,悄悄地移動著,不是為了逃跑,而是為了應戰。

這個多雪的冬天裡,第一場獒對狼的應戰,馬上就要開始了。

2

多吉來吧站在雪道上用粗壯的四肢輪番刨挖著雪,一會兒用前爪刨,一會兒把屁股掉過去用後爪刨。雪粉煙浪似的揚起來,被風一吹,落到雪道兩邊的雪坎上去了。兩道雪坎峽峙著一條雪道從寄宿學校的帳房門口延伸而去,已經到了五十米外的牛糞牆前。牛糞牆是學校的圍牆,將近一米的高度,已經看不見了。但是多吉來吧知道雪裡頭掩埋著一堵牆,它用前爪一掏就掏出了一個洞,三掏四掏牆就不存在了。

多吉來吧曾經被送鬼人達赤囚禁在三十米深的壕溝裡,天天掏挖堅硬的溝壁,爪子具有非凡的刨挖能力,在一米多厚的積雪裡刨出一條雪道不是什麼難事兒。它想把雪道開通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遠方有更多的人,有充飢的食物和暖身的皮衣皮褥,還有救命的藏醫喇嘛和那些神奇的藏藥,這一點它和父親一樣清楚。

雪道繼續延伸著,多吉來吧刨啊刨啊,就像一個碩大的黑紅色的魔怪,在漫無際涯的白色背景上,瘋狂地揚風攪雪。

父親站在寄宿學校學生居住的帳房門口,抬頭看了看依然亂紛紛揚雪似花的天空,哈著白氣對刨挖不止的多吉來吧大聲說:「我知道你能把雪道開到狼道峽那邊去,但是來不及了,真的來不及了,多吉來吧你聽我說,我不能再等下去,我應該走了。」多吉來吧的回答就是更加拼命地刨雪,它不願意父親一個人離開這裡,離開是不對的,離開以後會怎麼樣,它似乎全知道。但是父親想不了這麼多,他只想到現在,現在他必須挽救帳房裡的人。

帳房裡躺著十二個孩子,其中一個已經昏迷不醒了。昏迷不醒的孩子叫達娃。

三天前達娃想離開學校回家去,父親不讓他走,父親說:「達娃你聽話,你離開這裡就會死掉的,你知道你家在哪裡?你家在野驢河的上游,很遠很遠的白蘭草原。」達娃不聽話,他為什麼要聽話?學校已經斷頓,聽老師的話就等於餓死在這裡。他悄悄地走了,三天前的積雪還沒有這般雄厚,只能淹沒他的膝蓋,他很快走出去了四五百米,等多吉來吧發現他時,他已經在危險中尖聲叫喚了。

危險來自狼,狼在大雪蓋地的冬天總會出現在離人群最近的地方,而且一齣現就是一大群。這一點多吉來吧比誰都清楚。它很後悔自己沒有早一點發現達娃,它剛才睡著了,為了守護父親和父親的十二個學生它已經好幾個晝夜沒有睡覺了。它發出一陣沉雷般穿透力極強的吼聲,裹挾著刨起的雪浪飛鳴而去,幾乎看不清是什麼在奔跑。

圍住達娃的飢餓的狼群,你爭我搶準備撲向食物的狼群,嘩地一下不動了,靜默了幾秒鐘,又嘩地一下轉身紛紛撤走。只有一匹額頭上有紅斑的公狼不甘心一群狼就這樣一無所獲地被一隻藏獒嚇退,撲過去咬了一口達娃才匆匆逃命。多吉來吧遠遠地看見了,盯著紅額斑公狼追了過去,一副不報仇雪恨不罷休的樣子。追著追著又停下了,似乎意識到這個時候最要緊的是救人而不是追殺,它用一種響亮而短促的聲音喊叫著,把父親從帳房裡喊了出來。

父親跑了過去,心想夏天死了一個孩子,秋天死了一個孩子,都是一個人離開寄宿學校後被狼咬死的。多少年都沒有發生的事情突然發生了,牧民們已經在嘀咕:「吉利的漢扎西怎麼不吉利了?不念經的寄宿學校是不是應該唸經了?讓孩子們學那些沒用的漢字漢書,神靈會不高興的,昂拉山神、礱寶山神、党項大雪山仁慈的雅拉香波山神已經開始懲罰學校了。」現在是冬天,狼最多的時候,可不能再死孩子了。

父親看了看遠遠遁去的狼群,又看了看坐在雪中捂著大腿上的傷口吸溜著鼻涕的達娃,立刻埋怨地拍了多吉來吧一下:「你是怎麼搞的,居然讓達娃離開了學校,居然讓狼撲到了他身上。」多吉來吧委屈地抖了一下,揚起脖子想申辯幾句,看到父親抱起達娃那心疼的樣子,頓時把委屈全都吞進了肚裡,趕緊跳過去,用眼神示意著,讓父親把達娃放在了自己身上。

多吉來吧把達娃馱回了帳房,達娃躺下了,躺下後就再也沒有起來。一是驚嚇,二是飢餓,更重要的是紅額斑公狼牙齒有毒。達娃中毒了,傷口腫起來,接著就是發燒,就是昏迷。

這會兒,父親從帳房門口來到達娃跟前,跪在氈鋪上,摸了摸他滾燙的額頭,毅然決然地說:「走了走了,我必須走了,你們不要動,儘可能地保持體力,一點點也不能消耗。」十二個孩子躺滿了氈鋪,父親望著滿氈鋪滴溜溜轉動的眼睛,戀戀不捨地說:「你們挨緊一點,互相暖一暖,千萬不要出去,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出去,外面有多吉來吧,多吉來吧會保護你們的。」孩子們嗯嗯啊啊答應著。父親說:「不要出聲,出聲會把力氣用掉的,點點頭就行了。」說著脫下自己的皮大衣,蓋在了孩子們身上。那個叫作平措赤烈的最大的孩子突然問道:「漢扎西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父親說:「最遲明天。」平措赤烈說:「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的。」父親說:「所以我得趕緊走,我在他死掉以前回來他就不會死掉了。」

父親要走了,就在這個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下了整整半個月、被雪災圍困的十二個孩子和多吉來吧以及他自己三天沒有進食、讓狼咬傷的達娃高燒不醒的時候,他猶豫再三做出了離開這裡尋找援助的決定。他知道離開是危險的,自己危險,這裡的孩子也危險。但是他更知道,如果大家都滯留在這裡,危險會來得更快,就像平措赤烈說的,說不定明天達娃就會死掉。為了不讓達娃死掉,他必須在今天天黑以前見到西結古寺的藏醫喇嘛尕宇陀。如果他不出去求援,誰也不知道寄宿學校已經三天沒吃的了。

父親想起了央金卓瑪,如果是平常的日子,不是今天,就是明天,央金卓瑪一定會來這裡。她是野驢河部落的牧民貢巴饒賽家的小女兒,她受到頭人索朗旺堆的差遣:每隔十天,來寄宿學校送一趟酸奶子。酸奶子是送給父親的,也是送給孩子們的。在草原人的信條裡,不吃酸奶子的孩子,是長不出智慧來的。可現在是大雪災,馬是上不了路的,怎麼馱運酸奶子?當然她也可以步行,但是有狼群,有豹子,有猞猁,有許多意想不到的危險,她一個姑娘家怎麼敢出現在險象環生的雪原上?

父親走出帳房,拿起一根支帳房的備用木杆把帳房頂上的積雪仔細扒拉下來,然後把木杆插回門口的積雪,從門楣上扯下兩條黃色的經幡,沿著雪道走向了多吉來吧。

多吉來吧依然用粗壯的四肢刨揚著雪粉,看到父親走過來,突然警覺地停下了。父親說:「我走了,這裡就交給你了。我知道你是想開出一條雪道好讓大家一起走,但這是不可能的。孩子們已經餓得走不動了,我明天不把藏醫喇嘛叫來,達娃就會死掉,你希望達娃死掉嗎?不希望是吧?」多吉來吧似乎不想聽父親說什麼,煩躁地搖了搖碩大的獒頭,又搖了搖蜷起的尾巴,看著父親朝前走去,一口咬住了父親的衣襟。

父親說:「什麼意思啊,你是不想讓我走嗎?那好我不走了,你走吧,你去把吃的給我們找來,把藏醫喇嘛尕宇陀給我們叫來。」說著父親揮了揮手。多吉來吧明白了,跳起來朝前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若有所思地望著父親,好像是說:「我走了你們怎麼辦?」父親立刻看懂了多吉來吧的眼神,說:「是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狼會吃掉我們的,可要是你在這裡,狼就沒辦法了。」父親來到它身邊,重託似的使勁拍了拍它,把一條黃色經幡拴在了它的鬣毛上,「這十二個學生就靠你了,多吉來吧,你在,他們在,知道嗎多吉來吧。夏天死了一個學生,秋天死了一個學生,可不能再死學生了。」說罷,踩著沒腿的積雪緩慢地朝前走去。

多吉來吧不由自主地跟上了他。父親揮動另一條經幡說:「放心吧,我有吉祥的經幡,經幡會保佑我。再說野驢河邊到處都是領地狗,岡日森格肯定會跑來迎接我的。」一聽父親說起岡日森格,多吉來吧就不跟了,好像這個名字是安然無恙的象徵,只要提到它,所有的危害險阻就會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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