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活佛說:「我帶著名字去,告訴他們,大回轉的咒語已經毀滅了藏巴拉索羅,哪裡來的藏巴拉索羅回到哪裡去了。」
麥書記說:「不行,誰代替我去,誰就會倒霉,還是我自己去吧,這種時候,我不能放棄責任。再說這揪鬥依我看也就是過關,現在不過,以後也得過,萬一拖久了,連走資派也做不成了怎麼辦?考驗嘛,是要經得起的。」
丹增活佛沉默了片刻說:「如果你非要去,那也得看燈的意思,燈的啟示就是在天之佛的啟示。一個小時不滅,說明這裡是吉祥的,你就必須留下;一個小時滅了,說明外面是吉祥的,你就可以去了。」
丹增活佛起身過去,在他的本尊佛威武秘密主和大威德怖畏金剛的供案上點起了三盞酥油燈,用鐘鳴般的聲音唸了一遍芳香剛健的大威德九尊咒:「嗡詩勅唯知達哪哪吽哌。」回身坐到卡墊上,盤腿念起了經。
他們靜靜等待著,一個小時眼看就要過去了,燈不僅沒有滅的意思,反而更加熠亮了。麥書記站起來,走到跟前,「噗噗噗」一口氣吹滅了三盞燈。
丹增活佛看著麥書記,長嘆一聲,站起來說:「我知道你會這樣,看來你是不會聽我的了,那就讓我陪你去吧。」
麥書記說:「不麻煩你了佛爺,我自己能對付。」
丹增活佛苦澀地一笑說:「既然你還叫我佛爺,我就更應該去了。這個時候不去,什麼時候去?害人的麻風來了,真正的修行開始了,險中的坦、困中的祥、苦中的樂是好的;濁世的清、汙世的淨、鬧世的定是高的;色中有無,無中有色;大聲是寂,大寂是聲;我臭你臭,他空法空;蓮花有馨又無馨,金剛有怒又無怒,眾生有情又無情;我和佛法的緣分已經沒有了,我和‘沒有’的緣分也已經沒有了。佛法沒有,緣分沒有,‘沒有’也沒有,草原真安靜,這個世界真安靜。你說的這個‘文化大革命’是什麼?它就是一個安靜、一個虛無,曠世之中一個轉瞬即逝的安靜和虛無。」
麥書記知道丹增活佛指的是心的修煉,心靜了,一切嘈雜騷亂就都不存在了。也就是在糞坑裡修煉清潔,在雷鳴中修煉寧靜,在仇恨中修煉愛情,在死亡中修煉新生。麥書記說:「我不是佛,我做不到。」
丹增活佛說:「不是這樣的,麥書記,不需要你做,就需要你不做。要知道所有的苦難、所有的魔鬼、所有的壞蛋,都是觀世音菩薩的化現。它的作用就在於考驗我們的堅定,託舉我們走向無比的高妙和無限的光明。所以說慈悲也包括了傷害,包括了流血和死亡,所有的不幸都是慈悲的另一種表現。」
麥書記說:「丹增活佛,你是慈悲的,你會傷害我嗎?」
丹增活佛說:「不是我傷害你,是你自己傷害你;不是我慈悲,是你自己慈悲。」
兩個人走出了大經堂。
丹增活佛說:「麥書記你等等,我再去本尊佛前添兩盞祈福的燈。」說罷,進去,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鐵棒喇嘛藏扎西和許多喇嘛已經等在門口,他們都想跟去保護丹增活佛和麥書記。
丹增活佛說:「我們面對的不是狼群,去的人越多越不好。你們留下來保護西結古寺吧,這裡佛寶萬千,是草原和國家的財富,一定不能出事。我們已經沒有寺院狗了,就得靠喇嘛來守衛。」
麥書記說:「是啊,出了事就麻煩了,牧民們會怪罪你們的。」
丹增活佛說:「人的怪罪是不怕的,怕的是心的怪罪,心的怪罪就是佛的怪罪。」
麥書記說:「你說的是你會怪罪你自己吧?你是真佛,是草原的心,你說過的,佛就是心,佛教就是心教。」
丹增活佛慘然一笑說:「是真佛又能怎麼樣?當佛心還不是眾生之心的時候,即使是通往天堂的橋樑,也不可能是幸福的彩虹,而只能是災難的烏雲。」
麥書記說:「是啊是啊,即使真佛也不能免除人的所有痛苦。」
丹增活佛說:「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麥書記說:「因為人活著就是痛苦,世界是一片痛苦的海洋,一切的源泉都是痛苦。」
丹增活佛半晌不說話,突然抬頭意味深長地看了麥書記一眼,搖了搖頭說:「不對不對,佛不能免除痛苦的原因是,根本就沒有痛苦。沒有你,沒有我,沒有人,沒有佛,沒有世界,沒有天地,自然也就沒有痛苦。我空,人空,佛空,法空,連‘空’也是空的,那就是‘空空’。一切都空了,連空氣也空了,哪裡來的痛苦啊?就像你們漢和尚說過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
麥書記似有所悟地唉嘆了一聲,小聲自語道:「空空,空空,空空,空空。」
丹增活佛又說:「再給你說一個故事吧,當初釋迦牟尼作為忍辱仙人時,有個叫割利王的人割掉了他的耳朵、鼻子、兩手、兩足。釋迦佛不僅一點兒瞋恨怨懟都沒有,還笑著說,你割吧,想割哪兒就割哪兒吧。為什麼會這樣呢?釋迦佛是這樣解釋的:‘我於爾時,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也就是說消除了‘我’,消除了‘人’,消除了‘有情眾生’,也消除了‘生命長存’,把什麼都看空了,精神和肉體都沒有了,痛又是誰痛呢?痛都不存在了,煩惱也就不見了,你又從哪裡生起瞋恨怨懟呢?」
麥書記說:「別說了,丹增活佛,我知道你是怕我受不了,我不會受不了的。」
丹增活佛說:「我是佩服你麥書記的,你會挺過去的。」
兩個人走出西結古寺,走下碉房山,來到了原野上。
丹增活佛指了指遠處堆滿了坎芭拉草的行刑臺說:「走吧,我們到那裡去,那裡是你應該去的地方,你是逃不脫了,連我也保護不了你。該來的都會來,該走的就要走了。」說罷,蒼涼而聲調悠長地唱起了六字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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