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格薩爾寶劍之 麥書記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父親坐在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身邊,守了很久,突然在心裡唸叨了一聲岡日森格,這才站起來,過去牽上了自己的大黑馬。他四下裡看了看,不停地回望著漸漸冰涼的帕巴仁青,朝著鹿目天女谷敞開的谷口急速而去。

這一路走來,岡日森格一直走在他和美旺雄怒前面,一進入那扎草地,岡日森格就跑起來,一溜煙地不見了。父親讓美旺雄怒追上去尋找,自己循著藏獒的吼叫來到了這裡。他知道岡日森格在追蹤什麼,那可不是一般的對手,那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地獄食肉魔。在岡日森格的對決生涯裡,恐怕沒有誰能和地獄食肉魔相比,一場空前絕後的廝殺在所難免,就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在什麼地方開始。

火焰紅的美旺雄怒跑過來了,它是來告訴父親,它已經發現了岡日森格的行蹤。父親跟著它走去,沒走多遠,就隱隱聽到一陣吼叫,是岡日森格的聲音,和年輕的時候一樣雄壯、鏗鏘、醇厚、洪亮,在西結古陣營的背後,鹿目天女谷的深處,逆著流雲風勢湧蕩而來。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都有點吃驚:獒王岡日森格什麼時候跑到裡頭去了?雖然谷口草丘密佈,淺壑縱橫,地形開闊而複雜,它完全可以避開它們的視線走進去,但它為什麼要這樣呢?已經來不及琢磨了,岡日森格的聲音突然變得激切緊張起來。父親牽著大黑馬,帶著美旺雄怒,走進了谷口,然後朝著不遠處的西結古騎手招了招手,喊道:「快走啊,岡日森格都進去了,你們怎麼還站著?」

班瑪多吉和所有西結古騎手都沒有動,他們懼怕被鹿目天女拘禁在溝谷裡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祗,看到父親無所顧忌地走進了谷口,一個個吃驚地瞪歪了眼睛。但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是不害怕的,它們在雪獒各姿各雅的帶領下隨著父親的喊叫跑了過去,又比父親更快地跑向了山谷深處的獒王岡日森格。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觀察著前面的動靜,立刻意識到,如果不隨著父親深入鹿目天女谷,就別再想找到麥書記,得到藏巴拉索羅了。它指揮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一窩蜂地跟了過去。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哪裡會允許別人搶先,指揮自己的騎手和領地狗追進谷口,從上阿媽騎手身邊一閃而過。

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一看這樣,便問自己的騎手:「我們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唱起格薩爾了?」他覺得既然「巴仲藝人」一說唱格薩爾,鹿目天女谷里的凶神惡煞就會逃之夭夭,騎手們唱起來恐怕也會收到同樣的效果。騎手們沉默著,看班瑪多吉一再地揮著手,便壯著膽子唱起來:「嶺國的雄獅大王格薩爾,要降伏害人的黑妖魔;我要放出利箭如霹靂,射中魔頭把血喝;我要斬斷惡魔的命根子,搭救眾生出魔窟。」

班瑪多吉帶領西結古騎手,快步走進了獰厲恐怖的鹿目天女谷。

丹增活佛從鹿目天女谷回來,剛走進西結古寺,就在嘛呢石經牆前碰到了麥書記,吃驚地問道:「你怎麼出來了,你要去哪裡?」一把拽住麥書記,拉著他就走。

就像父親後來說的,果然傳說就是歷史,在那些悲涼痛苦、激烈動盪的日子裡,關於丹增活佛把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密藏在西結古寺的傳說,最後都一一得到了驗證。事實上是,麥書記來了又走了,他覺得人的災難不能讓神來承擔,便謝絕了丹增活佛的一再挽留,離開西結古寺,騎著馬走向了狼道峽。

是丹增活佛讓麥書記再次回到了西結古寺。麥書記離開時,丹增活佛派鐵棒喇嘛藏扎西暗中保護他。藏扎西騎著一匹馬,牽著一匹馬,又帶了一襲袈裟,一直跟在後面。就在麥書記眼看要被上阿媽騎手發現的時候,藏扎西趕上去攔住麥書記,不由分說給他穿上了絳紫的袈裟,換上了寺院馬。藏扎西說:「麥書記啊,如今能讓你安生的就只有西結古寺了,趕緊跟我回去吧。」麥書記不去,說:「我就讓他們抓住我,看他們到底能把我怎麼樣。」藏扎西說:「丹增活佛說了,野蠻的外道來到了草原,中了邪魔的人是什麼事情都能做出來的。」說著走過去,拉歪了棗紅馬的鞍子和皮韉子,拔出藏刀割斷了馬肚帶,使勁捶了幾下棗紅馬的屁股。棗紅馬沒受過這樣的待遇,驚怕地跑開了。藏扎西說:「應該讓大家知道,麥書記已經從西結古草原消失了。」然後跳上自己的馬,奔跑而去。麥書記胯下的寺院馬立刻跟著跑起來。

丹增活佛把麥書記藏進了大經堂。大經堂裡有十六根裹著五妙欲供圖、生死流轉圖、佛本生故事和蓮花生入藏等刺繡唐卡和貼花唐卡的松木柱子。每個柱子都有兩人抱粗,其中一根繪著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柱子是空心的,正好可以讓麥書記待著。

這會兒,丹增活佛拉著麥書記回到了空無一僧的大經堂。兩個人坐下,相伴著沿牆四周數千尊銅質的半尺三世佛和幾十溜兒打坐唸經的卡墊,幾乎同時說出了第一句話。

麥書記說:「我怎麼可以一直躲在這裡呢?」

丹增活佛說:「你聽我說,你還沒到投胎轉世的時候,你不能出去。」

麥書記愣了一下說:「你是擔心他們會殺了我?畢竟我還是州委書記。」

丹增活佛說:「在我們佛教裡,不會有比死亡更輕鬆的事,可惜你還死不了,輕鬆的因緣還沒有聚合,而活著的痛苦卻從四面八方朝你跑來。你的皮肉不是藏獒的皮肉,骨頭也不是藏獒的骨頭,是經不起踢打的。茫茫世界,浩大無邊,卻沒有你的去處,只有西結古寺對你是安全的,也只有佛菩薩才能保佑你,你就踏踏實實待在這裡吧。」

麥書記說:「這場革命對每個人都是一次洗禮,就讓我去接受洗禮吧。」

丹增活佛把腿盤起來,雙手合十說:「啊,洗禮,每一個人的洗禮,也包括我嗎?」

麥書記說:「當然,包括所有的活佛和喇嘛。」

丹增活佛說:「洗禮之後呢,是昇天堂,還是下地獄?」

麥書記說:「不升天堂,也不下地獄,而是要更加徹底地為人民服務。」

丹增活佛說:「我知道你們的‘為人民服務’是什麼,就是我們的藏巴拉索羅,意思一樣,說法不一樣,都代表了權力、地位、尊貴、榮譽以及和平、吉祥、幸福、圓滿。」

麥書記點著頭,指了指自己藏身的繪有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柱子說:「格薩爾寶劍還藏在這裡頭,我把它還給你們了,一定要儲存好。」

丹增活佛嘴角露出一絲苦笑說:「願佛法繼續眷顧你,也眷顧格薩爾寶劍。其實藏在這裡也是不保險的,許多喇嘛都知道,格薩爾降伏魔國圖的柱子曾經是專門用來秘密供養格薩爾寶劍的地方。」

麥書記說:「難道喇嘛們會洩密?」

丹增活佛想起了正在肆虐西結古藏獒的勒格,但他沒說出來。

麥書記說:「那就換一個地方嘛。」

丹增活佛說:「不用了,這個地方是吉祥的。」

麥書記說:「在他們心中,格薩爾寶劍就是權力。我可以落到他們手裡,格薩爾寶劍不能。不能讓他們手持格薩爾寶劍橫行霸道。」

丹增活佛說:「其實沒有什麼格薩爾寶劍,只是名字叫格薩爾寶劍,也沒有什麼藏巴拉索羅,只是名字叫藏巴拉索羅,包括你,其實沒有什麼麥書記,只是名字叫麥書記。既然沒有麥書記,你還去幹什麼?既然只是名字叫麥書記,那就讓名字代替你去吧。」

麥書記說:「名字怎麼去?」


作者「楊志軍」的其他小說

藏獒》《藏獒2》《雪山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