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來吧告別老管教和司機,離開監獄,穿過多獼鎮,走向了寥廓的多獼草原。這是它八九年前走過的一條路,它永遠忘不了豐美的草原上鋪滿黃色野菊花和藍色七星梅的情形,忘不了當年這條草原通道是如何順暢無阻地讓它回到了故鄉西結古草原,回到了主人漢扎西的身邊。它直線行走,想快一點,再快一點,心裡頭的激動就像天邊的烏雲一再地怒湧著。
多吉來吧的身後,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是多獼草原的領地狗。它們一聞味道就知道,前面有一隻十分強悍的外來藏獒。它們追了過來,在它們天經地義的職守和義務中,趕走或者咬死這隻外來的藏獒,是一件絲毫不該猶豫的事情。
走了不多一會兒,多吉來吧就停下了,揚起脖子警惕地望著前面。再次出發的時候它走得很慢,而且也改變了方向,不是它不著急了,也不是槍傷妨礙著它。老管教的治療和它自己超強的恢復能力以及一隻優秀藏獒的毅力,都在減輕它的痛苦,它可以大步往前走了。但是它的小心制約了自己。它看到了前面三百米之外六頂帳房的帳圈(帳圈是草原上小於生產隊的一種鬆散組織,類似於生產小組),知道那兒一定會有多隻藏獒,就謹慎地繞開了。身經百戰、英勇強悍的多吉來吧,它現在變得如此小心翼翼,為的就是避免打鬥,避免傷亡,儘快回家,回家。它不想再受傷了,那樣會延緩它回家的時間,更不想在逞勇爭強的打鬥中死掉。好不容易到了這裡,眼看就要見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怎麼能死掉呢?它繞了很大一個彎,才繞開了那個六頂帳房多隻藏獒的帳圈,回到直通狼道峽的路上。它加快了腳步,不斷地看著一半陰沉一半晴的天色,突然又停下了,依舊揚起脖子,警惕地望著前面。
多吉來吧沒有望到什麼,卻聞了出來:前面不是幾家牧民合起來的帳圈,前面只有一頂帳房、一隻藏獒。它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決定繞開。等它回到老路上時,烏雲已經籠罩了整個天空,醞釀已久的雨突然掉了下來。
雨不大,並不影響它的行動。它加快腳步,不斷用鼻子在空氣中聞著,利用它超人的嗅覺和聽覺,躲開了沿途所有養著藏獒的牧家,躲開了一大一小兩隻過路的藏馬熊,躲開了一個由六匹狼組成的狼家族,躲開了一對狼夫妻。甚至躲開了旱獺密集的地帶,因為它們吱吱喳喳的叫聲會成為向別的野獸和藏獒通風報信的語言:注意啊,一隻來自他鄉的藏獒正在雨中行走。
多吉來吧就這樣躲來躲去地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雨大了,被雨水泡溼的屁股上的槍傷讓它格外難受,它知道有必要用自己的體溫儘快烘乾傷口,否則很容易惡化,一旦惡化它就不可能順利回家了。它走進一道溝壑,找了一處避風遮雨的土崖臥了一會兒,感覺傷口不疼了,就準備打一點野食:最好是火狐狸,吃了火狐狸,它就可以儘快趕路,而不用在乎天雨天晴了。火狐狸的內臟可以讓傷口儘快長出肉來。這一點它的祖先早就通過遺傳告訴它了。更何況在草原上火狐狸的蹤跡是最容易找到的,它們的數量不亞於狼,而且不論公母大小,都散發著一股濃烈的狐臭味兒。多吉來吧舉起鼻子,前後左右地聞了聞,讓它喜出望外的是,它聞到的狐臭味兒正好在前面它要去的地方,它不必耽擱更多的時間就能吃到火狐狸的內臟了。
它興奮異常又躡手躡腳地朝前走去,走出了溝壑,就在偏離它前去的路線三百米的一座草岡下,發現了一個狐狸洞。一隻身材苗條、秀麗迷人的火狐狸站在洞口,憂愁滿面地望著雨水淅瀝的天空。也不知它在憂愁什麼,全然沒有注意到從下風的地方悄悄走來了一隻大藏獒。多吉來吧在雨簾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靠近火狐狸。火狐狸驚愕萬分地發現它時,已經不足五米距離,就只好把自己的內臟奉獻給多吉來吧了。
多吉來吧吃了母狐狸的內臟,心滿意足地朝前走去,沒走多遠,就發現自己不該偏離前去的路線到這座草岡下。它吃掉母狐狸的代價,就是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此刻它最不想遇到的兇險。草岡下早有一群狼埋伏在大大小小的草窪裡,顯然它們是來偷襲母狐狸家族的,沒想到被一隻藏獒佔了先機。
狼群是多獼草原狼類中的一個大家族。它們一看多吉來吧就知道是外來的,而對外來的一切包括藏獒,它們都有一種欺生的衝動。尤其是現在,當眼看就要到口的狐狸成了藏獒的食物,它們自然就把窺伺的食物換成了這隻孤苦伶仃的外來藏獒。它們看到這隻藏獒的行動不太靈敏,明顯是帶著傷的。還看到它非常警覺,聽到一點點聲音都會停下來觀察半天。這雖然不能表明它是膽怯和懦弱的,卻至少說明它缺乏坦然和自信。二十匹狼在頭狼的帶領下紛紛從大大小小的草窪裡跳了出來。
多吉來吧愣住了,它吃驚自己居然沒有在吃掉狐狸之前就聞出來,是因為雨太大,還是風向出了問題?它來不及想明白,就發現二十匹狼中,至少十五匹是大狼和壯狼,剩下的五匹狼個頭雖然不大,但也都是能撲能咬的少年狼。它遲疑地朝前走了走,眼睛裡噴射著兇狠辣毒的火焰,腦子裡卻迅速做出了一個作為一隻優秀的喜馬拉雅藏獒從來沒有做出過的決定,那就是趕快離開。還是那個一離開監獄就冒出來的想法主宰著它:害怕敵手的糾纏耽擱時間,害怕自己萬一有什麼閃失就再也回不了家。它轉身就走,走著走著就跑起來,它跑得很慢,怎麼也不習慣在狼群前面逃跑。狼們都有些發呆,眼睛裡充滿了疑問:是陰謀,還是真正的畏葸?
多吉來吧回頭看了看,發現狼群沒有追上來,便很快兜了一個圈子,朝著狼道峽的方向跑去。狼群明白這不是誘敵深入的陰謀,多吉來吧前去的方向,正是它們走來的路,那裡沒有任何埋伏。它們開始追擊,一股狼風嗡然而起,一層層地撕裂著雨幕,雨亂了,橫飛豎濺著,嗥叫沖天而起,就像激射而去的水浪,沉重地擊打著多吉來吧。多吉來吧猛然停下,本能地轉過身來,準備迎戰。但理智卻拼命地對抗著本能,讓它在意識到狼勢洶洶、不可莽撞後,又開始逃跑。
它是狼狽的,是空前恥辱的狼狽,連雨水都奇怪得不再淋漓了:頂天立地的藏獒啊,什麼時候變成了驚弓之鳥?但是多吉來吧已經顧不上在乎別人的嗤笑了,它寧肯蒙受奇恥大辱,寧肯在逃跑的狼狽中揹負膽小鬼的壞名聲,也要回家,回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身邊去,應對那裹挾人臊漫卷而來的危難。
畢竟屁股上帶著槍傷,時間一長,狼群一點一點地靠近了。每靠近一點,頭狼就會興奮難抑地發出一陣嗥叫。頭狼一叫,別的狼也會叫起來,是放縱而得意的叫聲。在它們的獵逐生涯中,跑在前面的總是兔子或者鼢鼠或者狐狸,很少有機會快意追殺一隻體魄強大的藏獒。它們高興啊,用奔跑的威勢震懾著,也用嗥叫震懾著。
疲累不期而至,多吉來吧無可奈何地慢了下來,又停了下來。狼群眨眼來到,它轉身就咬,咬了一嘴狼毛。它只能咬到狼毛了!它忽地轉身,奪路而逃。
已經逃不出去了,它只能搏殺,而搏殺就意味著死亡,它就要死了,現在的它根本就鬥不過二十匹狼的集體進攻,它只能死了。頭狼帶著另外五匹大狼撲了過來,幾乎同時在腰、臀、腿等等不同的地方咬住了它。它以牙還牙,但它只有一嘴牙,而對方卻有六嘴牙,不,二十嘴牙。二十匹狼全都撲過來了,多吉來吧被密不透風的狼爪狼牙摁倒在了地上,它的還擊頓時變成了掙扎。
多吉來吧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突然節奏舒緩地叫起來,當然不是憐惜生命,作為一隻殺伐成性的藏獒,它就像不憐惜狼的生命一樣不憐惜自己的生命。它是想到自己千里迢迢歷經磨難來到了這裡,就要回到故鄉草原見到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卻又如此輕易地葬送在了八輩子都沒有懼怕過的狼群之口。它悲傷欲絕,痛心不已,放棄了反抗和掙扎,萎縮在地上,用叫喊告別著它所牽掛的一切。
它叫了有多長時間,叫著叫著就奇怪起來:自己怎麼還在叫,怎麼還沒有死?用力一站,居然站了起來,再回頭一看,狼不見了,二十匹狼無一例外地不見了。是厚重的雨幕把它們遮了起來?不是,雨幕怎麼可能連味道也會遮起來呢?只有泥水中的狼毛和它身上隱隱作痛的狼牙之傷昭示著狼群的存在,但那是曾經的存在,而現在此刻眼目下,狼群已經明明確確地不在了。
多吉來吧大惑不解地矚望了片刻,轉身就跑。它心情激動,沮喪頓消,又可以活著了,而且是甩掉恥辱、帶著希望活著。活著就要跑,繼續跑下去,朝著故鄉的草原和危難,朝著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學校,跑下去,跑下去。
沒有人知道狼為什麼會放過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也不知道,父親更不知道。大自然的心思不是父親能夠知曉的。父親只能猜測,一隻外來的偉岸兇悍到前所未見的藏獒,一隻原本應該英勇無畏所向無敵的藏獒,在穿越雨夜和穿越峽谷的奔跑中忍辱負重,孤獨前行。會給警惕的狼什麼樣的感受?什麼樣的狐疑和什麼樣的震撼?它們在多吉來吧的悲涼的叫聲中聽出了什麼樣的情懷?又體會到了什麼樣的感動?
總之,狼不聲不響地撤了,它們目送多吉來吧孤獨前行,神色肅穆。
但是,多獼草原的領地狗群又追上來了。對多吉來吧這隻外來的藏獒來說,後者是更危險的對手。它現在不僅沒有逃離追蹤的可能,就連表現狼狽、讓人嗤笑的機會也沒有了。風從前面吹來,雨絲斜射著,多吉來吧聞不到多獼領地狗的味道,而多獼領地狗卻能輕鬆捕捉到它的氣息,加上雨霧朦朧,水蔽天空,幾乎在多吉來吧不知不覺的時候,多獼領地狗已經來到了身後。
聽到了雨水中吧唧吧唧的腳步聲,多吉來吧才回過頭去,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傷痛和疲累竟然讓自己遲鈍到了這種地步:已經在二十步之外了,黑壓壓一片敵手,黑壓壓一片死神的象徵。這可不是狼群,是保衛領地、仇視一切侵犯者的同類。動物界和人類是一樣的,同類對同類的嫉恨往往遠甚於異類之間的嫉恨。多吉來吧吼起來,這是稟性的顯露:那就死吧,那就死吧。但一想到死,它就不想死了,它千里跋涉來到這裡,可不是為了死。它又改變了吼聲,似乎在告訴對方:它不是侵犯,它來到多獼草原僅僅是路過,就要離開了,就要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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