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增活佛的紅氆氌袈裟和黃粗布披風昭示著他們,班瑪多吉跳下馬跑了過去,所有的騎手都跑了過去。圍住丹增活佛的同時,就知道他死了,西結古草原的靈魂死了。除了作為公社書記的班瑪多吉再三再四地探摸著丹增活佛的氣息和心跳之外,大家都哭起來。珠牡花芬芳、珠劍草吐香的《十萬龍經》之地上,藏獒為藏獒而哭泣,人為人而哭泣。
班瑪多吉要率領騎手和領地狗追擊多獼騎手,有人問:「佛爺呢?我們的佛爺怎麼辦?」班瑪多吉說:「動不得,動了就說不清了,這裡是現場,再說這是一個多麼吉祥的現場啊,有珠牡臺,有珠劍坑,有寫在大地上的《十萬龍經》,還有天上的神鷹,就要下來了,就要下來了。」騎手們朝天上看去。領地狗們見人在看天,也都翹首朝天上看去,它們看到了盤旋的禿鷲,不是一隻,而是幾十只。
禿鷲們催逼人離開,朝著人群淋起了雨,那是飢餓的口水。見淋了口水的人群好像還沒有迅速離開的意思,禿鷲們便發起狠來,冰雹一樣淋下來一天的鳥糞。有一坨正好在班瑪多吉臉上開了花,他用手掌抹了一把說:「快走啊,神鷹們都急不可耐了。」說著大步過去,跳上了馬。騎手們趕緊向圓寂了的丹增活佛磕頭,祈禱,誠摯地告別,然後紛紛上馬。
只有雪獒各姿各雅沒有走,它朝著騎手們的背影叫起來,意思是說:不要走啊,你們不要走。騎手們不理它,它便衝過去,橫擋在了班瑪多吉前面。班瑪多吉不理解,朝它揮著手說:「幹什麼,你要幹什麼?讓開,快讓開。」見各姿各雅不僅不讓開,反而叫得更兇了,便帶著騎手們驅馬繞了過去。
雪獒各姿各雅悲傷而憂急地看到無人理解它的意思,就跑向了領地狗群,用叫聲表達著,用焦躁刨土的前腿表達著,用和它們一個個碰鼻子的方式表達著。領地狗群理解了,跟著各姿各雅跑向了西結古騎手,排開佇列,密密匝匝地攔住了去路。班瑪多吉把眉頭皺成了昂拉雪山,怒氣衝衝地呵斥著:「怎麼了,我們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怎麼了?不聽我的話不說,還給我搗蛋。沒有了獒王岡日森格,你們都成野狗啦?」領地狗們不在乎班瑪多吉的呵斥,一任倔強地阻攔著。班瑪多吉命令身邊的騎手:「衝過去,衝過去。」自己首先打馬跑起來。雪獒各姿各雅不想傷害到馬,指揮著領地狗群讓開了。班瑪多吉帶領騎手們從領地狗群的夾道里一擁而去。
各姿各雅失望得差點哭起來。它叫了幾聲,想再次追上去攔住騎手們,卻發現天上的禿鷲已經一隻接一隻地落在了丹增活佛身邊,便不顧一切地朝丹增活佛跑去。領地狗群紛紛跟上了雪獒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已經通過咬死多獼獒王的行動證明了自己超群的機智和勇敢,它們是服氣的,在岡日森格不在的情況下,它們樂意聽它的,它儼然已經在代行獒王的職責了。
班瑪多吉跑著跑著,突然尋思道:沒有了領地狗群,我們靠什麼找到並保衛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靠什麼去給丹增活佛報仇?他勒馬停下,讓騎手們等他一會兒,自己縱馬跑向了領地狗群,用企求的口氣喊著:「走吧,快跟我們走吧,各姿各雅,快帶著領地狗群跟我們走。」
跑到跟前班瑪多吉就不喊了。他看到那些飢餓的禿鷲被領地狗群趕上了天,雪獒各姿各雅正在溫情地舔舐丹增活佛的臉,另外幾隻藏獒撕扯著他的袈裟。丹增活佛坐起來了,雖然眼睛閉著,卻真真切切地坐起來了。班瑪多吉想:死人都已經變硬了,怎麼還能坐起來?趕緊跳下馬過去,從後面抱住了丹增活佛,手在胸前一悟,不禁大吃一驚:佛爺啊佛爺,你的心怎麼又跳起來了?再摸摸他的氣息,氣息是流暢而溫熱的。他放開丹增活佛,打著唿哨讓騎手們過來,喊道:「活了,我們的佛爺又活了。」
坐起來的丹增活佛又躺下了,躺下後就被各姿各雅舔開了眼睛。他看著天,看著天上的禿鷲,眸子轉動著,突然撥出一股勁力之氣,「啊呀」一聲,雙手撐地,欠起了腰,稍候片刻,便雙腿一縮,站了起來。他整理著自己紅氆氌的袈裟和黃粗布的披風,四下看了看,問道:「多獼騎手呢,他們又到哪裡去尋找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了?」班瑪多吉說:「佛爺你不是死了嗎,怎麼又活來了?」丹增活佛說:「我死了嗎?我是佛,佛怎麼會死呢?佛沒有活,也就沒有死,佛是睡著了。」
班瑪多吉後來才明白,丹增活佛一直在修證金剛乘無上瑜伽,其中有一法,就是離魂法,也叫如來滅度,做法的人有本事讓自己的意識和呼吸心跳歸空不見,自由住行。在別人看來,那就是死了,靈魂和肉體分家了。
班瑪多吉說:「你還說你不會死,你已經被神鷹圍住了你知道嗎?今天是各姿各雅立了大功,它一是咬死了多獼獒王,二是救了佛爺你一命,要不是它,你早就跑到神鷹肚子裡去了。」丹增活佛感激地摸了摸一直靠在自己腿邊的雪獒各姿各雅,溫情地念了一句金剛薩埵心咒:「唵,別扎薩埵吽呵。」算是對它的祝福。
雪獒各姿各雅高興得刨腿揚頭,眼睛裡的靦腆和溫順更加可愛了。它畢竟是一隻年輕的藏獒,不像老成持重的岡日森格,根本不把人的誇讚放在心上。它等待的就是被它救了一命的丹增活佛的表揚,現在它心滿意足了,回到領地狗群裡,率先朝西跑去。
班瑪多吉意識到它們一定有西去的理由,不再吆喝,率領騎手要奔去西結古寺,防止外來的人去搜查。丹增活佛說:「你還嫌西結古寺不夠煩亂嗎?寺院是清淨安寂之地,你們去了寺院,外來的騎手就以為那兒藏著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你們是去保護的。他們跟到寺院鬧騰起來,那還得了?」
大家就跟著領地狗群往西走去,不到半個小時,就發現雪獒各姿各雅又立了一功,它把領地狗群和騎手們帶進了一片莽莽蒼蒼的開闊地,那兒長滿了牛羊愛吃的那扎草,在開闊地的草潮那邊,一隊上阿媽騎手牽著馬,藏身露頭地走到窪地裡去了。看他們行蹤詭秘的樣子,雪獒各姿各雅也放慢腳步,伏下了身子,所有的領地狗都學著它的樣子放慢腳步伏下了身子。藏獒不是一般的狗,一般的狗在這種時候總會大喊大叫,藏獒身上有一半野獸的血統,保持有野獸接近獵物時屏聲靜息的天性。
丹增活佛首先溜下馬,朝著班瑪多吉擺擺手。班瑪多吉和所有騎手都下了馬,圍攏到了丹增活佛身邊。
丹增活佛小聲說:「他們來這裡幹什麼?往前就是鹿目天女谷了。」班瑪多吉失聲叫起來:「鹿目天女谷?」他早就聽說過這個地方,但是他和所有的牧民一樣,都沒有靠近過這個神秘的山谷,只知道無數山谷的傳說。
鹿目天女谷自然是鹿目天女的領地。鹿目天女是一個有無量之變的密法女神,她讓無數的白唇鹿做她的伴侶,因此哪兒有群聚的白唇鹿哪兒就是鹿目天女的行宮。她的華麗的行宮有時飛翔在藍空,有時停留在雲中,有時出現在冰山頂上,有時就坐落在鹿目天女谷連線著那扎草開闊地的谷口。她的行宮是兩隻眼睛的形狀,不管在什麼地方,都會發出兩股白光。野獸中鹿的眼睛是最大最亮的,鹿目天女的意思也就是她有一雙超美麗的鹿眼。據說幾百年前,寧瑪派的大師們就是在鹿目天女谷發掘了「大圓滿要門阿底瑜伽部教法」的全部伏藏。而在比伏藏現世更為久遠的年代,佛教把不能降伏收納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祗用法力統統趕進了這個山谷,交由鹿目天女管理。這個山谷便從此有了獰厲而恐怖的色彩,一般人不敢進入,進去就是死。也有超凡之人進去後出來就變成了格薩爾說唱藝人。青果阿媽草原的三個最著名的格薩爾說唱藝人都是從鹿目天女谷里走出來的,他們都是「巴仲藝人」,也就是做夢學會說唱格薩爾的人。據他們自己說,他們進到谷里走了大約不到五十個箭程就被一些凶神惡煞打昏了,醒來後就情不自禁地說唱起了格薩爾。一說唱格薩爾,那些一直包圍著他們的凶神惡煞就驚恐萬狀地逃之夭夭了。
丹增活佛說:「幾十年前,昂拉雪山的密靈洞被一場狗瘟廢棄後,我就把鹿目天女谷當成了一個修證無上密法的去處,曾經在這裡塗泥封門靜修了五年。但是現在,它和密靈谷里的密靈洞一樣,也已經和佛法密宗無關了。」班瑪多吉說:「佛爺,你是說已經有人知道了?」丹增活佛點點頭說:「是啊,不僅知道了,而且已經有人進去了。還有前面的上阿媽騎手,他們肯定是為尋找鹿目天女谷才來到這裡的。到了這裡,有眼睛的人都能找到,人不告訴他們,滿地的白唇鹿也會告訴他們。走啊,悄悄地跟過去,他們要是想進山谷,就追上去堵住他們;要是不進山谷,就裝作沒看見,放他們過去。」班瑪多吉說:「讓他們進吧,進去就出不來了,神會管束他們。」
丹增活佛搖搖頭說:「神就是信,信就是神,人要是不信,空淨就沒有了,心就會變實變髒,很容易沾染上魔鬼的氣息,一旦出來,貽害牧民不說,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也要遭殃了。」班瑪多吉覺得丹增活佛的話裡還有別的意思,想了想,不明白,就說:「上阿媽的人為什麼要進鹿目天女谷?鹿目天女谷跟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有什麼關係?」丹增活佛說:「啊,我也不知道,做佛的人,是破了意識和知見的,也就是什麼也不知道,世界上的事情,沒有一樣他知道。」班瑪多吉驚訝而疑惑地望著丹增活佛,還想說什麼,丹增活佛一甩披風,走到前面去了。
丹增活佛和騎手們很快走過那扎草地,看到了一個灌木叢生的開闊山口。
丹增活佛說:「那就是鹿目天女谷。」他從馬背上溜下來,把馬交給了馬的主人,然後說,「我要回西結古寺了,你們去追吧。」
班瑪多吉看到上阿媽騎手正在快步走向谷口,立刻招呼西結古騎手上馬。他們「拉索羅,拉索羅」地喊著,追了過去。
班瑪多吉帶著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來到灌木叢生的山口,及時堵住了就要隱入鹿目天女谷的上阿媽騎手和上阿媽領地狗。一場打鬥勢在必然了。在上阿媽騎手看來,鹿目天女谷里果然藏匿著麥書記,要不然西結古人不會專門跑來堵截他們。而在西結古騎手的頭班瑪多吉看來,不管鹿目天女谷跟藏巴拉索羅有沒有關係,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人搶到哪裡,他們就應該堵到哪裡。
班瑪多吉喊道:「各姿各雅,各姿各雅。」
上阿媽的巴俄秋珠也喊起來:「恩寶丹真,恩寶丹真。」
雪獒各姿各雅一如既往地靦腆和溫順著,甚至都有點唯唯諾諾、膽小怕事的樣子。西結古的騎手和領地狗群已經知道它是那種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厲害角色,都把期待信任的眼光投向了它。而上阿媽的新獒王藍色明王恩寶丹真卻因為一直沒有出色的表現,受到了上阿媽騎手的懷疑。巴俄秋珠喊完了它的名字,就有些猶豫,是讓它上呢,還是讓原來的獒王帕巴仁青上?瞅了一眼帕巴仁青,看它一副委靡不振的樣子,就啐了一口唾沫,然後大聲說:「恩寶丹真你的機會來啦,你要是再不好好表現,新獒王就不是你了。」
身似鐵塔的恩寶丹真知道是催促它拼命。它邁著虎虎生威的步伐走過來,把一身蓬鬆的灰毛抖了又抖,然後用一對玉藍色的眼睛深沉而陰狠地望著雪獒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似乎笑著,謙卑地低著頭,走到離對方五步遠的地方安靜地臥了下來,好像是說:我可不想和你打鬥,你想打你就來吧,咬死我算了。它的眼光柔和而善良,是最具有狗性魅力的那種善良,是隻有見到主人或親人後才會有的那種柔和。恩寶丹真稍微有些猶豫,它知道對方的柔和與善良也許是假的,但在這種假象沒有被對方自己撕破之前,它是寧可做君子不做小人的。它也臥了下來,這個舉動說明它充滿了自信,以為犯不著在對方表示友好的時候發動突然襲擊,堂堂正正地比拼力量和速度,就完全能夠讓對方一敗塗地。
遺憾的是,人對藏獒總是缺乏理解,上阿媽的巴俄秋珠以為恩寶丹真害怕了,使勁鼓動著:「恩寶丹真,上啊,快上啊,你是我們的新獒王,不能還沒有打鬥就趴下。無敵於天下的藍色明王,你的名字就是恩寶丹真,你快給我上啊。」
恩寶丹真只好站起來,撲過去一口咬向各姿各雅的脖子。
結果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恩寶丹真不是各姿各雅的對手,它的體力和速度都不輸於各姿各雅,但它的智慧不如。幾個回合之後,恩寶丹真的喉嚨就已經掛在各姿各雅的牙齒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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