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離開兩個小時後,寄宿學校裡來了上阿媽騎手。他們去西結古寺搜查,一無所獲,便想到了牧民的帳房。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對騎手們說:「就是一個帳房一個帳房地搜,也要把麥書記搜出來。」他們路過了這裡,忽然惦記被父親救走的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的死活。驚訝地發現,它們不僅活著,而且恢復得很快,已經能夠站起來走動了。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本能地朝他們走去,走了幾步又回來,炫耀似的舔起了傷口。和剛才一樣,帕巴仁青舔著當週的傷口,當週舔著小巴扎的傷口,小巴扎舔著帕巴仁青的傷口。
巴俄秋珠用馬鞭指著當週說:「帕巴仁青你怎麼給它舔?你忘了它是你的敵手啊?」帕巴仁青不明白他在說什麼,或者它假裝不明白,依然用溼漉漉的舌頭塗抹著當週。巴俄秋珠說:「出叛徒了,這怎麼可以?我得把它們帶走,不然它們會叛變到底的。」說著舉鞭抽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下,看它還在舔,就揪著鬣毛往前拖去。
首先表達憤怒的是十步遠的大格列。雖然它傷勢最重,站都站不起來,憤怒卻一點也沒有失去威力。它用粗厚的前爪在地上咚咚咚地敲打著,叫不出聲來就呼呼呼地吹氣,幾乎能把氣流噴灑到巴俄秋珠身上。受到它的感染,跟它在一起互相舔舐傷口的兩隻東結古藏獒吼叫起來,接著當週也發火了,要不是疼痛的傷口拽住了它,早已經撲過去了。被激怒的巴俄秋珠指著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大聲說:「這些藏獒眼看要把我吃掉了,你們居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那就趕快給我走,不走我就打死你們。上阿媽草原的藏獒沒有當叛徒的自由。」
秋加和孩子們跑了過去,抱住巴俄秋珠不讓他把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紮帶走。秋加說:「它們有傷,它們走不動,漢扎西老師說它們在這裡休息一個月才能離開。」另一個孩子說:「我們還要給它們餵牛奶、喂肉湯呢,它們走了我們就喂不上了。」巴俄秋珠推搡著他們,衝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喊道:「咬,快把他們給我咬開。」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不動,小巴扎看阿爸不動自己也不動。它們的眼睛都溼汪汪的。
巴俄秋珠揪住領頭的秋加,推倒在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跟前:「咬,你給我咬。」帕巴仁青張開了嘴,朝秋加齜了齜牙,又朝巴俄秋珠齜了齜牙。但它誰也沒有咬,而是一口咬在了自己腿上,腿上的肌肉頓時爛了,血從獒毛中洇了出來。帕巴仁青疼得用鼻子「哧」了一聲,溼汪汪的眼睛裡淚水終於破堤而出,呼啦啦地流了一地。巴俄秋珠怒斥道:「沒有用的傢伙,你還是獒王呢,你給我們上阿媽草原丟盡了臉。」說著踢了帕巴仁青一腳,又過去把秋加推倒在了小巴扎跟前,吼道:「咬,你給我咬。」
小巴扎看阿爸朝自己甩著眼淚晃著頭,就想學阿爸的樣子,也把自己咬一口,但牙到腿上又猶豫了,抬頭望著阿爸,好像是說:阿爸,我不敢咬,我疼。巴俄秋珠再次推了推秋加,在小巴扎頭頂又是揮拳又是咆哮:「快咬啊,你給我快咬啊。」小巴扎知道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聽的,朝上看著主人盛怒的面孔,突然歪過頭去,一口咬在了秋加的衣袍前襟上。它是故意的,它沒有咬住秋加的骨肉,只是咬在了不會疼痛的衣袍上。但在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看來,就是咬在衣袍上也是不可原諒的,秋加是恩人,恩人的衣袍和骨肉一樣都必須得到以命為代價的尊重和保護,當主人逼迫你攻擊恩人的時候,你唯一的選擇就是把牙齒對準自己。上阿媽獒王走了過去,懲罰似的一口咬在了小巴扎的肩膀上。小巴扎疼得尖叫一聲,委屈地哭起來,嗚嗚嗚地哭起來。
巴俄秋珠吼道:「你們是藏獒,還是我是藏獒?我都想咬了,你們怎麼還不咬?」秋加呆愣著,突然明白過來:他們不能再讓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為難了。他爬起來,仇恨地望著巴俄秋珠,招呼還在糾纏巴俄秋珠的幾個孩子退回到了大格列身邊。他們坐在地上,看著巴俄秋珠又是腳踢又是鞭打地趕走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一個個都哭了。
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蹣跚而去,不停地回望著,有些留戀,有些歉疚。大格列一直怒對著巴俄秋珠,當週和兩隻東結古藏獒似乎想過去把上阿媽獒王和小巴扎救回來,卻被秋加和幾個孩子抱住了。秋加說:「他們是魔鬼,會用鞭子抽你們的,你們不要過去。」
巴俄秋珠帶著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群北去的路上,看到一個牧家姑娘騎馬走在地平線上,就不遠不近地跟了過去。姑娘掉轉馬頭迎過來,橫眉豎眼地說:「我是桑傑康珠,你們是誰?跑到我們西結古草原來幹什麼?」巴俄秋珠說:「我們來自上阿媽草原,來這裡尋找麥書記,美麗而誠實的姑娘,你能告訴我們麥書記在什麼地方嗎?」桑傑康珠心想,終於碰到這幫外來的強盜了,便說:「不能,除非你們向佛菩薩保證,你們不是貪婪自私的人,你們不和任何人爭搶藏巴拉索羅。」巴俄秋珠說:「請你可憐可憐一個失去了老婆的人,我得到了藏巴拉索羅,就能換回我的老婆。我的老婆是梅朵拉姆,我是上阿媽公社的副書記巴俄秋珠。」
桑傑康珠說:「知道你是巴俄秋珠,還知道你曾經是我們西結古草原的人,可我和你沒什麼交情,為什麼要可憐你?」巴俄秋珠說:「不會可憐人的姑娘,就不是一個好姑娘。我的老婆梅朵拉姆,她是一個可憐一切的姑娘,所以她成了草原的仙女。」桑傑康珠:「我不會可憐一切,尤其是不會可憐跑到別人的草原來爭搶藏巴拉索羅的人。我的可憐只有一點點,只能送給一個被我騎馬追逐的人,他的名字叫勒格,知道嗎,勒格紅衛?」說著,眼睛突然一亮:槍?她看到槍了,巴俄秋珠揹著叉子槍,許多上阿媽騎手都揹著叉子槍,那可是遠勝於藏刀的真正的武器,用不著靠近敵人,遠遠地瞄準,即便有一點心軟同情,她也能萬無一失地了卻為西結古藏獒報仇的心願——打死地獄食肉魔,打死勒格紅衛。她腦子一轉,立刻又說:「藏巴拉索羅是個寶,沒有代價拿不走。」
巴俄秋珠說:「姑娘,你要什麼代價?」桑傑康珠指著一個騎手背上的叉子槍說:「借給我一杆槍,我就告訴你們藏巴拉索羅在哪裡。」巴俄秋珠說:「你要槍幹什麼?你們西結古人的槍呢?」桑傑康珠說:「我們西結古的騎手都好幾年沒有槍啦,槍都被丹增活佛藏了起來,丹增活佛說,槍是佛的敵人。可是現在,勒格紅衛來了,地獄食肉魔來了,我不用槍口對準他們,他們就會咬死吃掉所有的藏獒。」巴俄秋珠驚怪地問道:「就是那個被你騎馬追逐的人嗎?為什麼又要可憐,又要用槍口對準他?」桑傑康珠說:「我不是已經告訴你了嗎,他的地獄食肉魔會咬死吃掉所有的藏獒,包括你們的藏獒。」巴俄秋珠說:「哪裡來的強盜,哪裡來的地獄食肉魔,他們來幹什麼?」桑傑康珠說:「你們來幹什麼,他們就來幹什麼,至於是哪裡來的,我可不能告訴你。」巴俄秋珠立刻意識到這筆交易是划算的:既可以得到關於藏巴拉索羅的訊息,又可以借這個姑娘的手,扼制甚至除掉一個爭搶藏巴拉索羅的對手。
巴俄秋珠說:「我們的槍只借給誠實的人,你拿什麼證明你不會欺騙我們?」桑傑康珠說:「我要是欺騙了你們,就讓佛菩薩派遣女骷髏夢魘鬼卒來懲罰我吧。」
桑傑康珠的誓言是無法懷疑的,巴俄秋珠從一個騎手那裡要來了槍和十發自制的火藥彈,把它們交給了桑傑康珠。而他得到的是這樣幾句話:「麥書記不在西結古寺裡,也不在牧民的帳房裡,他在一個你們不敢去的地方。」這時候她想起了鹿目天女谷,覺得那是個恐怖陰森沒人去的地方,騙他們走一遭,也是一件開心的事兒,就說出了它的名字,口氣裡透著不容置疑的神秘,心裡卻嗖嗖地冷笑著:「我就是佛菩薩派遣來的女骷髏夢魘鬼卒,我怎麼可能自己懲罰自己呢?」
巴俄秋珠心想:那倒真是一個藏人藏寶的好地方。
桑傑康珠把比自己的身體還要高的叉子槍架在了馬背上,朝來路跑去,又見一彪人馬和一群藏獒從南邊的草岡背後閃出來,朝著碉房山的方向疾速跑去。她縱馬過去堵在他們前面,認出是東結古草原的騎手,喝問他們來西結古草原幹什麼。
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說出的話居然和上阿媽的巴俄秋珠一模一樣:「美麗而誠實的姑娘,你能告訴我麥書記在什麼地方嗎?」於是,他們也得到了相似的回答:「把你們最大的綠松石和紅松石給我,把你們最華麗的藏刀給我,我就告訴你們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在什麼地方。」
於是,他們在上阿媽騎手身後,朝著鹿目天女谷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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