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來吧藏匿在路邊的蒿草叢裡,一眼不眨地瞪著三條路面,瞪了一個小時,機會終於按照它的願望出現了,那是一抹在腦海中閃電般來去的略帶亮色的記憶,是一輛它在集鎮的飯館對面看到的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它一躍而起,撲了過去,沿著那條卡車選擇的路,鑽進了車輪掀起的飛揚的塵土。疾馳開始了,它的目的是追上卡車,絕不放過卡車,直到卡車停下。
記憶越來越清晰,再也不是閃電般來去了。它想起多年前第一次離開主人漢扎西時的情形:主人給它套上鐵鏈子,把它拉上卡車的車廂,推進了鐵籠子,那一刻,它就像一個孩子,委屈得哭了。它沒有反抗,知道主人讓它幹什麼它就得幹什麼。它大張著嘴,吐出舌頭,一眼不眨地望著主人,任憑眼淚嘩啦啦地流在了車廂裡。就是這輛卡車的車廂,絕對沒有錯,儘管它的眼淚早已經乾涸,氣息也已經消散,但它還是聞出了車廂的味道。更何況開車的也是軍人,雖然不是多年前的那個軍人。在青果阿媽州州府所在地多獼鎮的監獄,它待了兩個月,天天都能看到軍人。後來它跑了,它咬斷了拴著它的粗鐵鏈子,咬傷了看管它的軍人,跑回了西結古草原漢扎西的寄宿學校。現在,它知道只要跟著卡車,就有希望找到多獼鎮,找到那所監獄,它就知道路了,就能穿過多獼草原,再穿越狼道峽,回到西結古草原,就像第一次它跑回主人身邊那樣。
天已經黑透了。多吉來吧拼命奔跑著,它被裹在塵土裡,什麼也看不見,但是它知道卡車一直離它只有十米遠,也就是說它的速度和卡車是一樣的。後來它就離開塵土了。它氣喘吁吁,知道自己不行了,無論如何追不上了。它慢下來,聞著地上和空氣中的氣息,跟了過去。很快它就發現,氣息越來越淡了,風很大,捲走了卡車的味道也似乎捲走了它的嗅覺。更糟糕的是,公路上不光是它追攆的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大大小小好幾輛汽車從它身邊飛馳而過,跑到前面去了,它用鼻子捕捉到的更多是這些汽車的味道。它當然有能力分辨清楚,但如果遇到岔路,遇到風向轉變,就沒有十拿九穩的把握了。
多吉來吧再次疾馳起來。不希望被穿透的夜色一次次地堵擋而來,又一次次無奈地裂開了口子。但黑暗是不屈的,多吉來吧每跑一步都像頂撞在一堵厚牆上。奔跑漸漸吃力了,緩慢了,胸腔裡冒火,嗓子眼裡冒火,眼睛也在冒火,四肢開始發軟,身子沉重起來。突然,它停了下來,搖晃了一下身子,一頭栽倒在路旁的河水邊。好在這兒水不深,它嗆了幾口水,趕緊爬上來,呼哧呼哧地喘息著,再也起不來了。
天很快亮了,峽谷裡的晴色透明得就像抽掉了空氣。一輛拉著羊毛的汽車急停在五十多米開外,又倒回來。三個男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多吉來吧抬上了裝羊毛的車廂,怕它被顛下來,又在羊毛垛子上掏出一個坑,使勁推了進去。累昏了的多吉來吧哼了一聲,表明它還不是一隻死狗,還有知覺。司機說:「好一隻大藏獒,連呻喚都是雄壯的。」
汽車上路了。
不知走了多久,汽車又停下了。司機下車撒尿,忽然聽到藏獒在車廂上面「嗡嗡嗡」地吼叫。司機對同事說:「它怎麼突然精神起來了?你聽這聲音,哪裡是狗叫,分明是打雷。」正說著,多吉來吧從高高的羊毛垛子上跳了下來。
從昏睡中醒來的多吉來吧跳下車就往回跑,跑著跑著,它看到了那輛軍用卡車停在路邊,三個軍人正在開啟的車頭邊忙活著。多吉來吧停下來,遠遠地觀察著,它不知道車壞了,需要修理,還以為卡車已經到達了目的地。它興奮起來,眼光四下裡閃爍著,想找到監獄,想找青果阿媽州州府所在地的多獼鎮和多獼草原。但很快它就沮喪了,這裡什麼也沒有,完全跟記憶沒關係。它憤怒地咆哮了一聲,然後告別卡車。轉身朝著太陽落山的地方走去。
它覺得自己走了很長時間,走過了黃昏,走進了黑夜,不能再走了,儘管有路,但它只相信太陽,沒有太陽的天空會讓它迷失方向。它走出公路,來到河邊喝了幾口水,感覺餓了,正發愁沒有東西吃,就見黑黢黢的淺水灣裡,幾隻大魚正在遊動。它撲了過去,咬住了一條甩到岸上。正吃著,就聽公路上一陣汽車的轟隆聲。仰頭一看,就見那輛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從自己面前疾馳而過。它吃驚地吼了一聲,跳起來就追,恍然明白:原來卡車並沒有到達目的地,剛才只不過是休息,就像藏獒,就像人,卡車也需要休息。
多吉來吧又一次鑽進了卡車後面飛揚的塵土,用恢復過來的精力,瘋狂地奔跑著。塵土好像空前厚實,它看不見前面的卡車,也看不到兩邊的景色,只能感覺到灰塵的微粒一團一團地鑽進了它的鼻子,嗆進了它的肺腑,它剋制著難受,一再地告誡自己:追上去,追上去,更近更緊地跟上卡車,就像追逐野獸那樣,始終處在一撲就能咬住對方的地步。它成功了,一步不落。
這時候,剛剛修好的卡車又壞了,是方向盤的問題,司機害怕栽進河裡去,一腳踩住了剎車。
只聽一陣刺耳的摩擦聲,車停下了,黑暗中的多吉來吧、被塵土裹纏著的多吉來吧,一頭撞了過去。「咚」的一聲響,卡車搖晃了一下,它被彈了起來,彈出去了十米,轟然落地之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幾個軍人下車拐到後面來,打著手電在車廂下面照了照,沒發現什麼,罵了一句這輛老掉牙的車,就去前面開啟車頭修起來。
天正在放亮,多吉來吧在一陣汽車的發動聲中醒了過來。它恍恍惚惚地觀察著身邊,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灌木叢裡,前爪上有血,舔了舔才知道不是爪子爛了,是頭上的血流下去了。它憤憤地看著前面的卡車,不知道沒被撞死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要不是恰好撞到平放在車廂下面的備用輪胎上,就不僅是頭皮開裂,早已經骨頭粉碎了。
多吉來吧站了起來,走了幾步,又試著跑了幾步,然後就朝著笨頭笨腦的軍用卡車小跑著追了過去。追了一段就栽倒了,爬起來再追。卡車走得很慢,司機害怕方向盤再次失靈,不敢快跑,這倒方便了多吉來吧。它遠遠地跟著,雖然距離越拉越大,但畢竟能看見卡車,也能聞到卡車。兩個小時後,卡車突然加速了,很快消失在多吉來吧的視線外。多吉來吧不得不跑起來,跑著跑著又栽倒了。它憤怒地吼了一聲,一口咬在自己的前腿上,似乎是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啊!
多吉來吧趴在地上,心中一片絕望。山風吹來,它感覺到了風中的人臊,就是西寧城的紙牆邊扭打的那些人身上的臊味,就是小鎮飯館裡它撕咬過的那些外來人身上的臊味。現在,這些人臊已經無處不在,瀰漫在它經過的所有山坡所有草原。顯然,人臊已經超越它,在它前邊,很可能早已經漫過了西結古草原,漢扎西、妻子果日、寄宿學校,說不定已經遭遇了危難。
想到故鄉草原的危難,多吉來吧又有了力量,正艱難地向前爬行,忽然又聽見了汽車的聲音,而且聞到了那輛軍用卡車的氣息。多吉來吧大吃一驚,難道它又開回來了?
原來峽谷已經結束,路開始順著山坡下跌,用一個個連起來的「之」字形朝著草原鋪排而去。車況的不佳卡車在多吉來吧的下方繞彎。它望著卡車,毫不猶豫沿著路和路之間的草坡溜下去。這是它的本能,在它最早開始追逐野獸、撲咬敵手的時候,它就知道直線比曲線更便捷、更容易得手。它在草坡上連爬帶滾,很快接近了卡車,它在上面,卡車就在兩米外的下面。它知道卡車一走下山坡,走過這些「之」字形的路面,就再也追不上了。它無助地坐下來,滿眼惆悵地望了望遠方的草原。似乎一望就有了靈感,它那仍然眩暈脹痛著的腦袋突然輕鬆了一下:為什麼不能讓下面這輛可惡的卡車拉著它到達青果阿媽草原的多獼鎮呢?
它倏地站起,順著山勢,對準車廂裡那些紮成捆的犯人穿的藍色棉大衣,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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