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車在上午明麗的陽光下停在了監獄的高牆下。高牆上有崗樓,崗樓裡有哨兵,居高臨下的哨兵衝司機喊道:「怎麼才回來?」司機說:「車況不好,多走了一個晚上。」哨兵說:「你拉的是什麼,一隻狗熊嗎?」司機說:「什麼狗熊,你才是狗熊。」哨兵說:「那是什麼?是一隻大狗?」
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存在,突然看到高牆的多吉來吧知道目的地已經到了,驚喜地叫了一聲。司機愕然地站到駕駛室的踏板上往車廂裡頭看了一眼,不禁大叫一聲:「哎喲媽呀,果然是一隻狗,這麼大一隻狗。」多吉來吧立刻意識到危險來臨了,從紮成捆的犯人穿的藍色棉大衣上跳起來,跳出了車廂。車箱板擋了一下它的後腿,它脊揹著地一連打了好幾個滾兒。等它爬起來再跑時,司機喊起來:「打死它,打死它,快啊,別讓它跑了。」哨兵舉起了槍,就在多吉來吧跑出去五十米後,扣動了扳機。
多吉來吧趔趄了一下,保持著奔跑的姿勢沒有倒下,但速度明顯地慢了下來。司機和另外兩個從卡車上下來的人都跑了過去,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幾個人也跑了過去,他們都是年輕的軍人,天不怕地不怕,橫擋在多吉來吧面前。多吉來吧憂傷地回過頭去,看著從屁股上滴瀝而下的血,似乎覺得自己已經不可能回到西結古草原,不可能回到主人和妻子的身邊去了,眼淚嘩啦啦流下來。它哭著,一瘸一拐地朝著人牆衝了過去。人牆嘩地散了,那些人又跑到前面去,組成了新的人牆。多吉來吧哭得更厲害了,血越來越多地流淌著,地上出現了一串紅豔豔的血花血朵。它倒了下去,又起來,再一次衝了過去。
就這樣,多吉來吧一次次衝破人牆,人牆又一次次出現在它面前。更不幸的是人牆在不斷增厚,又有很多人加入了進來,其中一個穿軍裝戴袖套的學生,身上散發著人臊,手拿著一根鐵釘丫杈的棍子搗來搗去,有一次居然搗在了它的眼睛上。幸虧它躲閃得及時,沒有讓對方把它搗成瞎子,但鐵釘還是劃破了它的臉頰和嘴唇。它徹底惱怒了,哭著叫著,不顧一切地撲過去,咬住那個戴袖套的手,讓他丟掉了棍子。但緊接著它就再也撲不動了,槍傷的疼痛、臉頰和嘴唇上的疼痛拿住了它,力氣隨著鮮血的流淌喪失殆盡。它跌倒在地,掙扎著怎麼也站不起來,只有哭聲一如既然地陪伴著它。它把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和寄宿學校的感情,把不能撲向預感中的危難、氤氳不散的亢奮人臊的焦急,變成了最後的乞求,變成了從來沒有忍受過的屈辱,永不甘心地表達著。它的眼淚變色了,不是白的是紅的,眼睛流血了,第一次因為示弱和乞求,而變得血色飽滿。
戴袖套的學生用右手捂著受傷的左手,把掉在地上的棍子朝司機踢了踢說:「打呀,打死這個畜生。」司機說:「同學,我看算了,就讓它這樣待著:要是死了,咱們扒皮;要是活了,讓它去咬狼,咱們扒狼皮,扒幾張狼皮你帶回老家去。」說罷,轉身走了。
十分鐘後,司機找來了一個年老的管教幹部,指著多吉來吧說:「就是它,小心它把你咬了。」老管教懷抱著一團粗鐵鏈子,畏畏縮縮地望著司機,再一看多吉來吧,頓時就不敢往前了。司機催促著:「快啊,這是考驗你的時候。」老管教走近了一些,試探著伸過手去。多吉來吧吼起來,把滿嘴的唾液當做武器濺了老管教一身,嚇得他一屁股坐下,滿懷的粗鐵鏈子稀里嘩啦掉在了地上。老管教恐懼地瞪著多吉來吧對司機說:「你們不要急,拴住它得有時間,我在這裡坐一會兒,讓它先認識我,然後再靠近它。」司機說:「反正這事兒交給你了,它要是跑了,你得承擔責任。」
人們陸續離開了。老管教屁股蹭著地面,離多吉來吧遠了一點,嘆口氣說:「你這隻藏獒,我好像認識你,八九年前你是不是在這兒待過?你叫什麼來著?叫多吉?叫金剛?我記得後來你咬斷鐵鏈子逃跑了,怎麼又回來了?回來就沒有你好過的,你看他們把你打成什麼樣子了。你要聽話,千萬不要對抗拿槍的人。他們都是後來的,不認識你。這兒認識你的人已經不多了,我算是一個吧。我是個沒有後門的老管教,調不到城裡去,現在又是批判物件,跟你一樣失去了自由,你可要同情我、配合我,知道嗎?讓我把鐵鏈子銬到你身上,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過了。」他就這麼翻來覆去地嘮叨著,多吉來吧安靜了,加上傷痛和乏累的困擾,它閉上了血紅的眼睛,也閉上了張開的大嘴,在神志漸漸變得模糊迷亂的時候,容忍了老管教對它的靠近。
老管教的靠近是一點一點的,直到多吉來吧完全閉上眼睛,連喘氣都顯得微弱不堪的時候,他才伸手觸到了它的毛,先是輕輕地摸,然後輕輕地拽,看它沒有任何反應,便大著膽子用指頭使勁梳了梳它那足有一尺半長的鬣毛。接下來的時間裡,老管教把粗鐵鏈子牢牢固定在了它粗碩的脖子上,又找來一根一米多長的鋼釺,用鐵錘打進地裡作為拴狗樁。一切妥當之後,他去向司機彙報。
多吉來吧昏睡了兩天,當第三天的烏雲從它心裡升向天空的時候,它睜開了眼睛。它望著從自己眼前延伸而去的粗鐵鏈子,呆痴了很久才回憶起兩天前的情形。它心裡一陣傷感和緊張,想跳起來,屁股上的槍傷一陣鑽心的痛,只好慢騰騰地撐起身子,朝前走去。鐵鏈子拽住了它,它回頭咬鐵鏈子,沮喪地知道它是強大而牢固的,它代表著人的意志,沒有給它留下一絲逃離此地的可能。它想起八九年前自己從這裡逃跑的情形,那一次它咬斷了粗鐵鏈子,咬傷了看管它的軍人。可是這一次不行。這一次的鐵鏈子粗得無法再粗,更何況它已經老去,牙齒也不如那時候堅硬鋒利了。它丟開鐵鏈子,朝著五十米之外的監獄高牆悲憤地咆哮起來。
聽到咆哮,老管教從高牆拐彎的地方冒了出來,快步來到多吉來吧面前,驚叫著:「我的天,你流了那麼多血還能活過來,要是人早就死了。」多吉來吧一聞味道就知道正是這個人給它套上了粗鐵鏈子,一再拼命地朝他撲去。老管教後退著說:「別,別,你別生氣,別把傷口掙裂了,我給你敷了藥,也灌了藥,還灌了羊奶,你能站起來就好,站起來就說明我有功了,我得表功去。」說著,老管教轉身就走,剛走出去十多米,就聽一陣哭聲突然傳來:「同學你醒醒,你醒醒。」老管教抬腳就跑,跑向了高牆拐彎的地方,倏忽一閃不見了。
多吉來吧搞不明白這哭聲來自哪裡,更不明白這哭聲到底為了什麼,只聽伴隨著訴說的哭聲越來越聲嘶力竭了:「同學你怎麼了?你醒醒,同學你醒醒!」它屏住呼吸靜靜地聽著,聽了很長時間哭聲才消失。
下午,正當太陽曬得多吉來吧煩躁不安的時候,老管教又來了。他給它帶來了一個青稞面饅頭、一小塊生羊肉。在丟給它的時候,老管教說:「你可不能再咬我了,我是個好人,我在餵你。」多吉來吧從嗓子眼裡發出一陣呼嚕聲威脅著他,先一口吞掉了肉,再一口吞掉了青稞面饅頭,然後又朝他咆哮撲跳,一次次把沉重的粗鐵鏈子繃成了直線。
老管教坐到它撲不到的地方說:「藏獒你聽著,我們這兒有人突然躺倒起不來了,昏迷了,拉到醫院搶救去了。我看是高原反應,他是個學生,從北京城來的,來串聯,播撒革命的火種。來了就閒不住,整天寫標語喊口號,上躥下跳,能不反應?但是現在人家不怪高原反應,怪的是你啊,你咬傷了人家的手,人家要報復你。他們這會兒還在醫院,顧不上你,你說你怎麼辦?是等著讓人家回來打死你呢,還是要逃跑?」多吉來吧壓根就沒打算聽他說話,不斷地咆哮著,撲跳著。老管教又說:「我看你還是逃跑吧,像你這樣的大藏獒,死了多可惜啊!我想放你走,大不了讓我承擔責任唄,批鬥是免不了的,習慣了,沒什麼,最壞的結果也就是關到大牆裡頭去。我是個老好人管教,從來沒有欺負過犯人,裡頭的犯人比外頭的同事對我好。但是藏獒我害怕你咬我,你要是咬我,我就不能把鐵鏈子給你解開了。」
老管教嘮叨著,往前湊了湊。一貫聰明的多吉來吧這時候不聰明了,它受了槍傷,又被面前這個人用粗鐵鏈子拴了起來,這就等於在它的意識裡取消了對這裡所有人的信任,它唯一的辦法就是掙扎、不馴、怒號、仇恨。老管教看它一直都這樣,自己說了那麼多都是白說,起身走開了。
老管教很快又回到了這裡,丟給多吉來吧幾根羊肋巴骨。就在它一再地想吃又無法輕易夠著的時候,他從後面悄悄過去,從作為拴狗樁的鋼釺上解開了粗鐵鏈子,然後站起來就跑,跑出去二十步遠,才回頭說:「藏獒你走吧,帶著鐵鏈子快走吧,走回你的老家去,讓你的主人把鐵鏈子解下來。」多吉來吧沒有意識到它已經自由,只覺得突然夠著了羊肋巴骨,就大口吃起來。它知道自己負傷了,多吃東西傷口才會好得快一點。吃完了就想發洩,它衝著老管教一邊吼一邊撲,這才發現粗鐵鏈子在跟著自己移動。
多吉來吧詫異地回頭看了看,又盯上了老管教。老管教正在給它揮手:「走啊,快走啊。」它走起來,一再地觀察著老管教的舉動,看他是不是在耍什麼陰謀。它不明白:這個拴住了它的人,怎麼又把它放走了?走了幾步,多吉來吧就想跑起來,但是不行,屁股上的槍傷太疼。鐵鏈子太長,太粗,太沉。它只好慢慢地走,簡直不是困厄中的逃跑,而是黃昏後的散步。它著急起來,對著自己的無能咆哮著,一再地歪過身子去,怒瞪著自己的屁股和拖在地上的粗鐵鏈子。
老管教知道送病人去醫院搶救的人馬上就要回來了,一回來多吉來吧的命就保不住了,自然比它還要著急,使勁跺著腳,壓低了嗓門催促著:「快走啊,快走啊,你怎麼好像捨不得走,這裡有什麼捨不得的?」但立刻他就明白是粗鐵鏈子妨礙了多吉來吧。他回頭看了看高牆拐彎的地方,聽到已經有人聲的喧譁從那邊傳來,緊趲幾步,追上了多吉來吧,一腳踩住了粗鐵鏈子,堅決地說:「來,我給你解開。」老管教似乎忘了這隻藏獒正處在暴怒之中。多吉來吧哪裡會明白老管教的意圖,以為他是來阻止自己逃跑的,張嘴就咬,按照它獸性的本能它本來是要咬住他的喉嚨的,突然想到他給自己餵過食,便把頭一扭,咬在了他的肩膀上。老管教痛叫了一聲,卻沒有撒手,拽住它脖子上的粗鐵鏈子,嘩啦嘩啦搖晃著,搖大了圈套,雙手拽著,從偌大的獒頭上把粗鐵鏈子拽了出來,又大喊一聲:「逃,你快逃!」
一瞬間多吉來吧鬆口了,也愣住了。它明白過來,完全明白過來。它禁不住嘩啦啦地流下了淚,它不走了。老管教躺在地上,用手捂著流血的肩膀,一再地喊著:「逃啊,你快逃啊!」多吉來吧這次聽懂了他的話,但是它沒有逃,越是聽懂了,它就越是不能逃。它走過去,舔著老管教的肩膀,無比歉疚、無比懊悔。老管教咬著牙坐了起來,推了它一把,又蹬了它一腳:「藏獒你怎麼了你?為什麼不逃,再不逃你就完蛋了。」
多吉來吧深情地搖著尾巴臥了下來,滿臉都是眼淚,都是感激和悔恨。老管教長嘆一聲,突然也像多吉來吧那樣淚如泉湧了,哽咽著說:「你比人好啊,你比人有感情。」說著他抬起了頭,無限悲慼地瞪著監獄高牆拐彎的地方。
從監獄高牆拐彎的地方走來了那些準備殺死多吉來吧的人。他們吆吆喝喝停在了二十米遠的地方,立刻有幾桿槍從人群裡伸出來,瞄準了多吉來吧。老管教趕緊挪過去,擋在了多吉來吧前面。多吉來吧怒視著人和槍,站到了老管教前面。
「咦?都挺勇敢,都挺仗義的。」司機說,司機胳膊上有了紅色袖套,身上也有了濃烈的人臊。
寂靜。多吉來吧坦然如原、冷靜如山地挺立著,感染得老管教也像山原一樣坦然、冷靜地從後面抱住了多吉來吧。風不吹了,雲不動了,呼吸也沒有了,什麼聲音都消失了,世界就等著槍響。
槍沒有響。槍放下了。司機嘆了一口氣,突然說:「這麼英雄的造型我喜歡,我下不了手。算了,還是讓它走吧。」
老管教趕緊站了起來,繞到多吉來吧前面,用雙手推著它的頭:「走吧,趕緊走吧。」司機也說:「走吧,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說著,揮了揮手。
多吉來吧最後一次舔了舔老管教的肩膀,轉身走了。走的時候已經不是逃跑,而是惜別。它走得很慢,不停地回望著監獄的高牆和高牆前面那些給它送行的人,回望著老管教和司機,默默地流著淚,似乎是說:有恩的人們啊,我怎麼才能報答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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