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巴拉索羅神宮前,面對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的挑戰,岡日森格的反應卻是困頓地打了一個哈欠,動作遲緩地臥了下來。它知道自己老了,已經不是雄姿英發、目空一切的時候了,它必須給別的藏獒創造出人頭地的機會。曲傑洛卓死了,情勢逼迫下,西結古草原的領地狗群裡必然會冒出更加出色的藏獒,比自己出色,比曲傑洛卓出色,比整個青果阿媽草原所有的藏獒都出色。
果然,一隻藏獒跳了過來。讓獒王岡日森格詫異:就是你?你能迎戰東結古獒王?
這是一隻名叫各姿各雅的雪獒,虎背熊腰、儀表堂堂,但性格靦腆溫順,很少有爭強好勝的時候,尤其是在和野獸和外來藏獒的打鬥中,誰也不能把它跟大智大勇、出類拔萃聯絡起來。
岡日森格正準備搖搖頭,就見雪獒各姿各雅已經走向了打鬥場。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一看出場的不是岡日森格,毅然從打鬥場的邊緣退了回去,尖亮如刀的眼光頓時變得呆鈍黯淡了。這是一種不屑的表示,傲慢的大金獒昭戈並不想輕易施展本領。高山只能和高山碰撞,高山要是掩埋了土丘,那不叫勝利,叫欺負。
各姿各雅看到獒王大金獒昭戈退了回去,知道對方瞧不起自己,又看到走出來抗衡的是一隻虎頭蒼獒,便學著大金獒昭戈的樣子,面帶傲慢的神情,不屑地後退。退了幾步,就「汪汪汪」地吠鳴起來。
勇敢善戰、悍猛剛毅的藏獒一般是不會吠鳴的,尤其是打鬥之前,但是各姿各雅卻莫名其妙地吠鳴起來,而且沙啞短促、若斷似連的,給人的感覺是它連虛張聲勢都不會。東結古騎手們和領地狗們都笑起來:這哪裡是藏獒,是一隻膽小怕死的笨狗熊吧?可惜它這一身絲綢般漂亮的白毛了,可惜它那虎背熊腰、儀表堂堂的長相了。
但就在這時,所有的眼睛都看到,雖然叫聲還在持續,各姿各雅卻已經不在原地了,好像那兒本來就沒有站立過一隻雪獒。它正在摁住虎頭蒼獒,噴吐著滿嘴血沫。
誰也沒有看見它的奔撲和撕咬,等人們看清的時候,打鬥已經結束了。
西結古的人和狗、東結古的人和狗、上阿媽的人和狗幾乎同時發出了驚呼。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更是興奮而欣慰:這可是隻有獒王級別的藏獒才可能有的撲咬技巧。啊,獒王,各姿各雅不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誰是獒王?
父親跑了過去,蹲下身子看了看虎頭蒼獒,怒瞪著各姿各雅,吼道:「它咬死你,你咬死它,你們互相咬吧,總有一天你們會把草原上的藏獒咬完。」雪獒各姿各雅溫順地搖了搖尾巴,一臉靦腆地扭轉了身子,好像不敢面對父親。父親無奈地長嘆一聲,起身走開,又回過頭來,就像一個長輩叮囑一個管束不住又不能不管的孩子那樣說:「不要往死裡咬,咬傷就行啦,但也不要咬成重傷,聽見了沒有?」各姿各雅晃了晃身子,好像是說:怎麼可能呢?藏獒的所有打鬥都是血肉橫飛、你死我活的。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來到虎頭蒼獒身邊,悲痛地哭號了幾聲,然後抬起頭,怒視著各姿各雅,目眥盡裂。雪獒各姿各雅靦腆地笑了笑,它為自己能夠挑戰威武不群的東結古獒王而振奮不已。
岡日森格跑向打鬥場,橫擋在了雪獒各姿各雅前面,用頭一再地頂著對方。各姿各雅明白這是讓它回去的意思,左右躲閃著就是不走,眼神里掛滿了疑問:為什麼?為什麼?我已經打贏了一場,我應該繼續打下去。
岡日森格用眼神傳遞著自己複雜的內心:你是一隻有望繼任西結古獒王的藏獒,你還要成長,怎麼能輕易面對死亡呢?還是讓我來打吧,讓我去掃清你走向獒王之路的障礙。我老了,生命已經不重要了,我就是打不過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也會讓它身受創傷。你再去挑戰,就一定能贏它了。
各姿各雅並沒有讀懂岡日森格眼神里的內容,只知道自己必須服從獒王,就收斂了臉上的殺氣,一如既往地帶著靦腆的神情,溫順地轉身走去。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衝著各姿各雅狂叫起來,讓它留下性命再走。各姿各雅停了下來,看了看自己的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衝著大金獒昭戈咆哮起來,告訴對方:我是挑戰者,你來跟我打。看到一心想為虎頭蒼獒報仇的大金獒昭戈依然糾纏著各姿各雅,便毫不遲疑地撲了過去。
岡日森格的撲咬帶著老藏獒的遲緩,大金獒昭戈稍微一晃就躲開了。它倏地橫過眼光來,打量著岡日森格,嗓子眼裡頓時冒水一樣呼嚕嚕響起來,這是唬鳴,是從肚腹裡發出來的雷霆。大金獒昭戈把雷霆之怒一輪一輪地送上天空,天空正在幻變,有云了,剛才還是一碧如洗,一下子就烏雲翻滾了。
父親看了看壓抑的天空,擔憂地喊了一聲:「岡日森格,不要打了,回來吧。」班瑪多吉在他身邊說:「你胡喊什麼?渙散軍心,東結古出場的是獒王,我們出場的也應該是獒王。」父親吼起來:「班瑪書記你瞎了呀,岡日森格已經老了,不能再打了。」班瑪多吉說:「它能不能打你不知道,領地狗群才知道,領地狗群沒有懷疑它做獒王的資格,你懷疑什麼?」
岡日森格又是一次動作遲緩的撲咬,被大金獒昭戈輕鬆頂開了。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喊起來:「昭戈,快啊,咬死它,咬死那個笨蛋。」
剎那間大金獒昭戈飛鏢一樣撲了過來,但它不是按常規撲向岡日森格的喉嚨,而是撲向了岡日森格的頭頂,似乎在炫耀它的跳高能力。它的矯健的身軀變成了飛翔的鷹,展開翅膀遮住了半個天空。岡日森格忍不住心中驚歎,大金獒是它見過的跳得最高的藏獒。更讓它吃驚的是,對方跳高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攻擊,而是為了表演,是為跳高而跳高。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大金獒昭戈落到了岡日森格後面,就在岡日森格準備前衝過去,躲開對方的後面進攻時,大金獒又跳了起來,奔躍的路線居然是原路返回。一眨眼工夫,又落在了它第一次起跳而岡日森格準備躲去的那個地方。接著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跳高。它以不變的路線和不變的高度,在岡日森格的頭頂來回奔躍著,不知道它要幹什麼。
岡日森格把眼光送上了天空,忽然覺得頭大了,天地傾斜了。它知道危險就要來臨,大金獒的進攻馬上就會出現。岡日森格穩住自己,蹦跳而起,試圖從對方奔躍的路線中脫險而出。但是立刻它就發現失策,大金獒驀然改變了奔躍的路線,幾乎在岡日森格落地的同時,砸擊在了它身上。
大金獒昭戈知道對方本能的反應是扭轉脖子,抬頭朝上撕咬,就朝下齜著牙刀,等待它的喉嚨自動露出來。岡日森格果然中計,幸好有無數次出生入死的經驗制止了它。它把脖子一縮,「撲哧」一聲趴倒在了地上。大金獒一看岡日森格的喉嚨貼近了地面,意識到它精心設計的戰術已經落空,便惱怒地一口咬住了對方的後脖頸。
岡日森格知道,後脖頸離大血管很近,如果讓對方把利牙扎得太深,就會有生命之憂,便把肩膀一斜,奮力朝一邊滾去。它幾乎是馱著龐大的大金獒,接連翻滾,從打鬥場的中央一直滾到了邊緣,才算把對方徹底甩掉。
岡日森格站起來,喘著粗氣,搖搖欲倒地走向打鬥場的中央。血從後脖頸上流下來,就像一些遊走的蛇,在長長的鬣毛之間蠕動著,漸漸滴到了地上,一路都是血染的足印。
大金獒昭戈從後面看著它,突然意識到對方雖然甩掉了自己,卻沒有甩掉緊隨不去的厄運,進攻的機會又來了。它用矯健的四肢無聲地跳起來,以風的速度撲殺過去。岡日森格來不及回看,感覺到身後的氣流正在發生變化,就知道死神的魔爪又要來掐死它,便玩命地朝前逃竄而去。
但是岡日森格沒有逃脫,大金獒昭戈撲殺中的提前量準確到無與倫比,它的逃竄差不多就是把自己要命的腹腰奉送到了對方的魔嘴之下。情急之中,岡日森格還像上次那樣「撲哧」一聲趴下,讓自己的腹腰緊緊貼住了地面。身量高大的大金獒昭戈只好一口咬在岡日森格的脊背上。
岡日森格又一次朝前滾去,又一次滾到了打鬥場的邊緣,當它又一次甩掉大山一樣沉重的大金獒的時候,已經疲倦得發不出吼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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