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日森格滿眼悲觀地望著西結古騎手和領地狗群,似乎是告訴他們:對不起了,我給你們丟臉了,我老了,我已經打不過如此強悍的對手了。然後猛烈地喘了幾口氣,又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帶著落花流水的無奈,走向了打鬥場的中央。
西結古陣營裡,父親忍不住哭著喊起來:「回來吧,岡日森格回來吧,咱不做獒王了,咱回家。」他知道岡日森格不可能回來,就又把怒火噴向了班瑪多吉:「什麼藏巴拉索羅,你為什麼不給他們?」說著,抹了一把眼睛,滿手都是淚。班瑪多吉也心中不忍,扭頭尋找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在哪裡?你給我上,把岡日森格換下來。」
各姿各雅朝班瑪多吉看了看,搖了搖尾巴,表示聽到了。但它沒有動,它信守著領地狗群的規矩,雖然焦急卻很本分地佇立在觀戰的位置上。
而在東結古陣營裡,騎手們正在輕鬆地說笑,顏帕嘉的笑聲裡抑制不住地夾雜著嘲弄:「這樣的獒王,怎麼還有膽量保衛藏巴拉索羅神宮,可惜了藏巴拉索羅,麥書記怎麼搞的,居然把藏巴拉索羅帶到了西結古草原。」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卻沒有東結古騎手那樣輕鬆。它看著不屈不撓走向打鬥場中央的岡日森格,既是嫉恨的,又是欽佩的:在它一生的打鬥中,還沒有遇到過一隻這樣的藏獒——它連續兩次讓你費盡心機的進攻失去了目標,你年輕力壯的身軀和久經沙場的智勇在它面前似乎永遠得不到最充分的展示。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跳了起來,速度在這個時候變成了槍彈,根本就不顯示線路,只顯示結果。結果卻讓大金獒昭戈大吃一驚:它怎麼只咬住了對方的尾巴?岡日森格面對著它,它的目標必須是喉嚨。也就是說,在它的高速攻擊面前,岡日森格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喉嚨,還從容不迫地轉過身去,只讓自己蜷起的尾巴帶著嘲諷進入了它的大嘴。
大金獒昭戈氣急敗壞地一陣撕扯,幾乎將岡日森格的尾巴扯斷。岡日森格的尾巴不是它想象中的脆骨,而是隨著年齡老去了的硬骨,它一下沒有咬斷,準備換口的時候,對方已經脫身而去。看到岡日森格踉踉蹌蹌,差一點仆倒的樣子,大金獒昭戈實在想不出這隻老藏獒跟打鬥的速度有什麼關係。
大金獒昭戈琢磨著下一步如何撲咬,卻見岡日森格使勁彎過身子來,想舔一舔自己尾巴上的傷口,可它和大部分狗一樣是夠不著自己的尾巴的,就追著尾巴轉起來,一圈又一圈,越追越快,旋風一樣,在打鬥場的中央呼呼地響。大金獒昭戈有點納悶:小狗才會追著自己的尾巴轉圈圈,它都老了,怎麼還這樣?詭計?一定是詭計。可這樣的詭計有什麼用呢?只能自己把自己跑死、累死、轉死。
大金獒昭戈看著,突然意識到尾巴的傷口是不疼而癢的,那種癢癢比疼痛還要難受。面前的岡日森格肯定是不堪忍受才這樣的,這又一次給它製造了進攻的機會。岡日森格的身子是彎著的,轉著的,當彎曲的身子凸出來的一側轉向它的時候,對方的頭正好扭向自己的尾巴看不見它。它應該就在這個時候撲過去,一口咬住暴露而出的柔軟的肚腹。
攻擊的結果讓大金獒昭戈再吃一驚:不是它咬住了岡日森格的肚腹,而是岡日森格咬住了它的肚腹。因為岡日森格突然不轉了,它一停,對方撲咬的提前量就失去了意義,只能一頭扎向它彎曲的身子。如果岡日森格這個時候動作稍慢,大金獒昭戈還可以咬住它的肚腹,撕開皮囊,掏出腸子。但就在大金獒昭戈牙刀逼臨的一瞬間,岡日森格彎曲的身子突然繃直轉向了,它什麼也沒有咬到,而自己的肚腹卻不可原諒湊到了對方的嘴前。
肚腹破了,大金獒昭戈的肚腹砉然而響,就像有人正在解剖。這是它第一次負傷,卻比它帶給岡日森格的三次負傷加起來還要嚴重。
似乎連岡日森格都有些驚訝:怎麼就這樣得手了?
父親又一次喊起來:「行了行了岡日森格,你已經贏了你趕緊回來吧。」班瑪多吉釋然地笑著:「行啊岡日森格,老了老了,還這麼厲害,不愧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再咬啊,再這樣咬它一口,它就死啦。」雪獒各姿各雅和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高興得叫了一聲。它們的叫聲引起了東結古領地狗的不滿,也都悶悶地叫起來給大金獒的助威。東結古騎手的頭顏帕嘉喊起來:「昭戈必勝,昭戈必勝。」
大金獒昭戈悲憤地長嘯一聲,震得空氣動盪,草原搖晃。岡日森格好像受到了驚嚇,竟有些抖顫,趕緊鬆開對方,朝後退去,還沒有退到安全的地方,大金獒昭戈就拖帶著淋漓的鮮血,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
這一次岡日森格沒有來得及躲開,或者說它乾脆就沒有躲。它挺立著,略微側了一下身子,讓大金獒昭戈咬住了它的肩膀而沒有咬住它的喉嚨,然後它奮然跳了起來。觀戰的騎手和藏獒都有些納悶:怎麼岡日森格又傻了,還嫌自己受傷得不夠嗎?讓對手咬住自己以後才開始跳,這就等於幫助對方撕開自己的皮肉啊。
皮肉開裂的聲音就像風在穴口吹出的哨音,尖銳而響亮。
只有正在搏殺的大金獒昭戈知道,正是岡日森格這種自殘式的做法,讓它立刻感覺到了危機的來臨,跳起來的岡日森格迅速伸出前爪,猛搗它的鼻子。它慘叫一聲,丟開對方趕緊後退,但已經晚了,血從鼻孔裡冒出來,一下糊滿了寬大的嘴。
騎手們和藏獒們明白了:岡日森格用自己肩膀上的一塊皮肉,換來了大金獒昭戈鼻孔血管的破裂。
但岡日森格畢竟老了,如果不老,它一定會鍥而不捨地追上去,在大金獒昭戈因鼻孔負傷而痛苦不堪的時候,撲住對方的脖子,一牙封喉。可惜它老了,它已經沒有年輕時那種窮追猛打的連貫和流暢了。
大金獒昭戈退到一邊,低頭看了看自己還在滴血的肚腹,又抬頭望著岡日森格,嗷嗷地叫了幾聲,大步朝前走來。不愧是東結古草原偉大的獒王,雖然肚腹已破、鼻子已爛,但只要不到生命的最後一刻,就決不放棄戰鬥。它撲了過來,依然是無法抵抗的力量,依然是快如閃電的速度。
岡日森格轉身就跑,它知道打鬥就要結束,但勝負並未確定,自己一旦被對方咬住,必死無疑。大金獒昭戈已經感覺到了死亡的恐怖,必然發揮最有威懾力的兇殘,一隻藏獒最後的兇殘往往也是用生命搏取生命的最輝煌的一瞬。
岡日森格看到對方發狂地追攆著,就沿著打鬥場的邊緣拼命跑起來。岡日森格一生都是奔跑的聖手,到老了還是,別看它氣喘吁吁,好像就要跑不動了,但對方就是追不上,速度居然和年輕而瘋狂的大金獒昭戈一樣快。它跑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追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突然意識到這樣的追攆對它極為不利,它重傷在身,跑得越快,血流得越多,離死亡也就越近。
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毅然停了下來,看岡日森格還在狂跑,心說:我都不追了,它還跑什麼?
岡日森格感到機會隱隱地出現了,是最後的,也是最沒有把握的機會。它把四肢舒展成翅膀,儘量和地面保持著水平線,彈性的爪子比期望更加有力地蹬踏著,如水如風地跑起來。
旋流出現了,是岡日森格掀起的金色旋流,環繞著東結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迷亂了所有觀戰者的視覺,更迷亂了大金獒昭戈的視覺。大金獒昭戈感覺到威脅,又無法判斷威脅會在什麼時候出現,會以什麼樣的形式出現。它在旋流的中間轉動著,突然發現圓圓的日暈一樣的旋流變形了,破碎了。與此同時,一道光脈激射而出,彷彿一股冰融的瀑流擊中了它,喉嚨一陣冰涼,一股寒氣刺入了身體。它渾身一顫,躺下了,雖然沒有疼痛,但它知道自己只能躺下了。
一片寂靜,所有觀戰的騎手和藏獒,都沒有發出聲音。風突然響起來,像是老天爺的嘆息。
「昭戈」是臥龍的意思,臥龍徹底臥倒了,再也不是呼風喚雨的獒中臥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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