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格紅衛策馬而去,一路都是尼瑪和達娃的哭聲。地獄食肉魔走在主人身後,不時地回頭看一眼大黑獒果日。
大黑獒果日遠遠地跟蹤著他們,知道自己無能為力,對丈夫的思念便愈加強烈起來:多吉來吧,多吉來吧,你要是沒有遠走他鄉就好了,我們的孫子就不會被人打劫走了。它望著遠方,望著狼道峽口的方向,用發自胸腔的帶有共鳴的聲音嗡嗡嗡地叫著,好像這種穿透力極強的聲音可以取消一切距離。
大黑獒果日的叫聲讓勒格紅衛愣了一下,他起身從馬背上卸下褡褳和韁繩,放開赤騮馬,讓它隨意去吃草。又從褡褳裡拿出糌粑吃了幾口,也讓地獄食肉魔以及尼瑪和達娃吃了幾口,然後拿出一根備用的馬肚帶,把尼瑪和達娃拴在了草墩子上,再把另外一根馬肚帶和韁繩接起來,做了一個套馬索。他招呼地獄食肉魔來到自己身邊,讓它和自己一起歪倒在了草墩子旁邊。
鼾聲響起來,有人的,也有藏獒的,不停地跋涉,不停地打鬥,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真是太累了,想好了要假裝睡著,一閉上眼睛就真的睡著了。
他們身後,被拴在草墩子上的尼瑪和達娃卻一點睡意也沒有,它們望著不遠處的大黑獒果日,掙扎著想過去,幾次都被馬肚帶拽了回來。
聰明的妹妹達娃首先開始用牙齒切割馬肚帶,哥哥尼瑪看到了,也學著妹妹的樣子咬起來。馬肚帶是牛皮的,達娃稚嫩的小牙齒根本就咬不斷,尼瑪的力氣大一點,咬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咬斷。尼瑪後退著,當確定馬肚帶已經不再牽連自己時,高興得轉身就跑。它幾乎跑到了奶奶大黑獒果日身前,突然一個愣怔,「嚓」的一聲站住了:妹妹怎麼辦?我怎麼能把妹妹丟下呢?它回過身去,望著妹妹達娃,停了片刻,又悄悄地跑了回去。
大黑獒果日翹頭看著尼瑪,真想跑過去攔住尼瑪,又害怕驚醒了地獄食肉魔,想喊又不敢喊,急得又刨腿又哈氣。它畢竟是飽經風霜的老藏獒,比小藏獒要理智一些,能逃脫一個是一個,幹嗎要回去呢。
哥哥尼瑪來到隱隱哭泣的妹妹達娃身邊,用自己的小牙齒幫著達娃咬齧依然緊拴著它的馬肚帶,不時地噝噝安慰幾句:我沒走,我沒走,要走我們一起走。達娃不哭了,抬頭看著尼瑪,突然一頭頂了過來,好像是說:哥哥你回來了,快幫我咬斷馬肚帶啊。又好像是說:哥哥你快走啊,你回來幹什麼。但是它頂得太猛了,哥哥尼瑪「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就是這一聲倒地的響動驚醒了地獄食肉魔,它忽地站起來,一眼就看到拴著尼瑪的馬肚帶斷了。它衝著主人叫了一聲,跳過去一嘴拱翻了正想跑開的尼瑪,轉身盯住了大黑獒果日。
大黑獒果日奔撲而來,一心想著把已經咬斷繩索的尼瑪從地獄食肉魔的阻攔中救出來。剛剛從睡夢中驚醒的勒格紅衛站起來,老練地甩出了套馬索,大黑獒果日一頭撞進圈套,頓時被扯翻在地上。大黑獒果日哪裡受過這樣的侮辱,翻身起來,暴跳如雷,隨著套馬索的迅速拉緊,撲向了勒格紅衛。就見地獄食肉魔狂吼著撲過來,擋在大黑獒果日前面,用肩膀狠狠一扛,扛得對方翻倒在地,然後又用堅如磐石的前肢死死摁住了對方。勒格紅衛滿意地哼了一聲,指著大黑獒果日對地獄食肉魔說:「外婆,它是你的外婆。」
勒格紅衛牽著馬匆匆往前走。大黑獒果日被綁起來馱在了馬背上,許多牛皮繩纏繞在它身上,把它和赤騮馬連成了一體。牛皮繩勒得它幾乎要窒息而死,但更糟糕還不是窒息,而是搖晃。赤騮馬好像很不滿意主人讓它馱著一隻陌生的藏獒,故意大搖大擺地走路,晃得大黑獒果日頭暈目眩、嘔吐不止。作為一隻習慣於用健壯的四肢馳騁草原的藏獒,它最害怕的就是失去平衡、失去大地的依託,綁起來讓馬馱著它,等於要了它的命。它在恍惚、迷亂、痛苦、悲哀之際,感覺到了死亡的來臨。
大黑獒果日睜大眼睛,無聲地流著淚,突然看到多吉來吧從一幅圖畫中快速跑來,那是以雪山為背景的草原的圖畫,是撲咬狼群、撲咬一切強大敵手的圖畫,是跑過來和它相親相愛的圖畫。它興奮地喊起來,喊著喊著,圖畫中多吉來吧消失了,地獄食肉魔出現了。大黑獒果日一陣納悶:當記憶中的味道展示出形象的時候,地獄食肉魔怎麼會變成多吉來吧呢?
勒格紅衛停下了,抓出尼瑪和達娃,放到地上,狡黠地撇著嘴說:「現在要考驗考驗你們,看你們是不是真正的好藏獒。」說著,揮了揮手,又踢了踢它們。尼瑪和達娃愣愣地望著他,看他一再地揮手,達娃首先反應過來,用頭頂了頂尼瑪,轉身就走。尼瑪跟了過去。它們走出去十多米,再回頭看時,只看到了勒格紅衛大步前去的背影。
自由了,小兄妹兩個都自由了,終於可以回到寄宿學校漢扎西身邊去了。它們興奮得叫起來,一個比一個歡快地朝前跑去。跑著跑著就停下了,聰明的妹妹達娃和憨厚的哥哥尼瑪幾乎同時停了下來,碰了碰鼻子,好像商量了一下,然後一起轉過身去,朝著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大聲武氣地叫起來,一陣響亮的「汪汪汪」之後便衝了過去。它們惦記著奶奶大黑獒果日,它們要去救奶奶,如果救不了奶奶,它們寧肯讓可惡的勒格紅衛和地獄食肉魔再次俘虜。
勒格紅衛看它們跑了回來,心想,果然是好藏獒。他一把一個抓起它們,重新放進了自己的胸兜。
他們繼續往前走,沒多久就看到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頂黑色的牛毛帳房。地獄食肉魔和勒格紅衛亢奮地跑了過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到,沒有主人,更沒有藏獒,只有青花母馬和桑傑康珠。桑傑康珠從帳房裡走了出來,慶幸地說:「你們撲空了,這裡沒有你們要殺要咬的。」原來她並沒有離開,她是想既然自己無力阻攔暴行,與其跟在後面,不如繞到前面來告訴牧人和藏獒躲避。勒格紅衛仇恨地望著桑傑康珠,把牙齒咬得嘎嘣嘎嘣響。
他陰沉沉地說:「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和我過不去?」
桑傑康珠說:「現在該你來問我為什麼了,不知道。」
勒格紅衛沒有問她,他盤腿打坐,目不斜視,就盯著草地自言自語,好像聽他說話的是穿行在草葉之間的螞蟻,而不是桑傑康珠。桑傑康珠站在他的身後,忽然聽見,他說的正是她一直追問的。她大感驚奇,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難道他陰冷表情下隱藏著一顆柔弱的心?
勒格紅衛聲音很低沉,言詞不連貫,有時還會結巴。不是因為激動和憤怒。很久以來,他都沉默面對高山草原,他唯一的說話物件就是地獄食肉魔。這是多少年來他的第一次傾訴,他不知道為什麼選擇了對他恨之入骨的桑傑康珠為物件,也不知道為什麼一開口就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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