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多吉來吧之 大漠群狼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當狼和狗的味道混雜而來時,多吉來吧的行進變得屏聲靜息,輕手輕腳。空氣詭譎起來,陰謀在黑暗中發酵,變成了密如星星的針芒,從身前身後所有的地方刺激著它。它無聲地小跑起來,想跑到巴桑和草原馬的前邊去,一方面是想盡量遠一點地遏制住敵鋒,在一個萬無一失的地方保衛他們;一方面也是想給對方來個突然襲擊,在對方以為離目標還遠著的時候,從天而降,咬它一個冷不防。它本能地相信用潛行迎擊潛行的方法一定能夠奏效。

糟糕的是,巴桑雖然還沒有感覺到險惡正在到來,但他對大荒漠裡的黑夜有一種本能的恐怖,一發現多吉來吧不見了,就緊張慌亂地喊起來:「藏獒,藏獒,你在哪裡藏獒?」多吉來吧想回應,剛要出聲又閉嘴了。它依然健步小跑著,先是向前,然後右拐,埋伏在一座沙丘後面,朝著已經可以用嗅覺摸得著的敵群張開了血盆大口。

多吉來吧的身後,巴桑還在喊叫,突然不喊了,就罵起來。罵藏獒薄情寡義,無緣無故離開了自己,連個招呼都不打。罵自己愚蠢呆傻,專挑個黑夜走荒漠,那不是直接往狼嘴裡走嗎?罵著,他停了下來,不走了,原地佇立了一會兒,掉轉馬頭,往回走去。這時候,他又不害怕蘇毗城的人了,覺得離蘇毗城越近就越安全。但是他沒想到,就是自己這種不信任藏獒的舉動,打亂了多吉來吧的方略,也使自己陷入了兇險死亡的境地。

敵群已經近在咫尺了。多吉來吧匍匐在地,歪著頭把嘴埋進兩腿之間,只靠耳朵和鼻子確定著它們的距離和數量,心裡還是那個疑問:怎麼又有狼,又有狗啊?它不知道,蘇毗城新來了一幫外地人,他們喜歡吃狗肉,隔三差五就要殺一隻狗解饞,結果幾乎所有還活著的狗都逃離蘇毗城,投奔了狼群,幫著狼群一起撕咬牲畜。狼患成災,所以才有了巴桑要把它賣給胖子和瘦子的舉動。多吉來吧一邊感覺著狼和狗快速而無聲的靠近,一邊分辨哪是狼哪是狗,突然站起來,撲了過去。完全是飲血王党項羅剎的戰法,一撲到位,前爪夯在一匹狼的眼睛上,利牙插在另一匹狼的脖子上,「咚」的一聲響,又「嗤」的一聲響,兩匹餓狼看都沒看清敵手是什麼樣兒就同時斃命了。

接著又是一次撲跳,這次它撲向了一隻狗,撲向狗的力量比撲向狼的力氣還要大,因為對方是一隻捲毛大狗,是一個讓多吉來吧百般鄙視的人類和狗類的叛徒。捲毛大狗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但並沒有逃跑,以同類之間從祖先就開始的不可消解的妒恨,迎敵而來,張嘴就咬。多吉來吧火氣沖天,狂叫一聲,牙齒就來到了對方的喉嚨上。

多吉來吧第三次撲跳而去,又一匹狼倒下了,它不絕如縷地嗥叫了七八聲才死掉。多吉來吧喘了一口氣,奮起智勇,準備繼續拼命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狼和狗組成的群體團團圍住了,藍閃閃、黃燦燦的眼燈亮了一片。更不妙的是,它發現它已經看不到巴桑和草原馬了。它跑上一座高高的沙丘,趕走了已經佔領沙丘制高點的三匹狼、一隻狗,揚頭眺望著,看到在它走來的路上,荒漠朝著蘇毗城延伸而去的地方,又亮起了一片眼燈。那是另一股狼和狗的群體,不用說它們已經圍住了巴桑和草原馬。多吉來吧抖動胸毛打雷似的轟鳴起來,似乎在告訴巴桑:不要遠離我,靠近我,靠近我。

當轟鳴傳來的時候,巴桑並沒有意識到這是多吉來吧的聲音,他以為天邊真的出現雷聲了,而前後左右圍堵著自己的狼狗之群正是借了雷鳴的掩護突然出現在了這裡。倒是草原馬比主人更有靈性,立刻意識到了多吉來吧的存在,它不聽主人的驅策,轉身走去。巴桑以為馬被狼狗之群嚇壞了,使勁拽著韁繩,又拉轉了它的身子,他還是以為離蘇毗城越近就越是安全的。狼狗之群對他的想法瞭如指掌,把更多的大狼和大狗集中在了他的前面。他向前二十多步,就再也走不過去了,而停下來的這個地方恰好是個窪地,四面的沙丘不高卻更適合狼和狗的撲咬。狼和狗密密麻麻排列在沙丘的脊線上,高處的可以撲到巴桑的喉嚨,低處的可以撲到馬的脖子,再低一點的可以撲到馬肚子。巴桑嚇壞了,草原馬揚起脖子長嘶起來,一聲接著一聲,它這是報信給多吉來吧聽的:危險了,我們危險了。

多吉來吧聽到了草原馬的嘶叫,立刻意識到他們死亡已經臨頭,自己不能在這裡廝打下去了。它四下裡觀察,看到狼狗之群嚴密地部署在它和巴桑之間,不可能直接跑過去,連繞過去都不可能,左右都是密集的狼群。後面是狼狗之群的大本營,強烈厚重的狼和狗的臊味兒讓多吉來吧知道,對方只安排了一些老弱病殘把守。多吉來吧突然衝了過去,連唬帶咬地摧破了圍攻,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而去。

圍堵它的狼狗之群嘩地一下動盪起來,追攆是它們的本能。大荒漠的黑夜裡,一場賽跑開始了,多吉來吧在前,狼狗之群在後。距離漸漸縮小了,狼狗之群的速度比多吉來吧要快一些,它們是荒漠裡的居民,習慣了在鬆軟的沙丘上奔跑,個個都是「沙上飛」,而多吉來吧總覺得爪子下面軟綿綿的,力氣越大就越使不上勁。更重要的是,它必須拐彎,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讓它幾乎再次把自己投入到狼狗之群的中間。好在它是要去救人救馬的,這比讓它自己面對死亡還能激發它潛藏在骨血裡的潛能。在狼狗之群接近它就要吞沒它的一瞬間,它躍過了一座沙丘,然後戛然止步,趴在沙壁下的坑窩裡一動不動。狼狗之群有的從沙丘之上它的頭頂飛瀑而去,有的從沙丘兩側奔瀉而去,跑在前面的發現目標已經消失,停下來回頭尋找時,跑在後面的來不及剎住,紛紛撞在了它們身上,猛烈的慣性讓它們仰的仰、趴的趴,狼狗之群亂了。趁著這個機會,多吉來吧蹦起來,躍上沙丘,原路返回,稍微一拐,直奔巴桑和草原馬。

包圍著巴桑和草原馬的狼狗之群沒有耽擱多久,就開始了進攻。其實說進攻是不確切的,因為沒有防禦。巴桑和草原馬都不過是俎上之肉,等待切割撕咬就是了。也就是說,這不是打鬥的瞬間,而是吃肉的前夕,既然是吃肉就需要有先有後,搶先撲向巴桑和草原馬的狼和狗都沒有來得及把利牙插入血肉,就被後面更加強壯的狼和狗頂翻了。它們互相糾纏著、爭吵著,彷彿這也是形成決議前的協商,片刻之後突然安靜下來。一些狼和狗後退著,把首先撕咬吃喝的機會讓給了四匹強壯的狼和兩隻強壯的狗。四匹狼撲向了巴桑,兩隻狗撲向了草原馬。

巴桑驚慌地喊叫著,胡亂揮舞著馬鞭,卻一點作用也沒有,他的雙腿和胳膊迅速被狼咬住了。他慘叫了幾聲,知道自己就要喂狼,恐怖得揪下了一把草原馬的鬃毛。草原馬跳起來往前跑,看跑不出窪地,就轉著圈來回尥蹶子,卻沒有踢到一隻撲咬它的狗。狗太熟悉馬了,很容易地躲過了蹄子,然後一邊一個咬住馬的屁股把自己吊了起來。也許狼狗之群的失誤就在於它們內部的爭吵延宕了時間,也在於它們讓兩隻狗去撕咬馬,而沒有讓狼去撕咬馬。狗畢竟是狗,無論如何還沒有返樸歸真到擅長於咬住獵物的喉嚨一牙斃命的程度。它們沒有立刻咬死馬,就等於給多吉來吧贈送了一個救人救馬、表現忠肝義膽的機會。它來了,擺脫了狼狗之群追殺的多吉來吧它悍烈無比地跑來了。

多吉來吧一來就出現了死亡,是狼和狗的死亡,只見一股黑風從天上撲來,只聽一聲雷鳴在耳畔炸響,咬住巴桑雙腿和胳膊的四匹狼頓時滾翻在地。大概是大荒漠裡的食物來源歷來短缺,乾旱枯瘦了植物也枯瘦了動物,荒漠狼比草原上的狼要小一些,體格小,膽子也小,滾翻在地的四匹狼竟有兩匹抖抖索索起不來了。多吉來吧伸出鐵硬的前爪,從這匹狼身上跳到了那匹狼身上,兩匹狼的肚子就都被搗破了,搗得很深,破裂的腸子裡血沫和狼糞飛濺而出。倒是吊在馬屁股上的兩隻狗膽子不小,丟開草原馬就橫撲過來,撲過來就是倒地,一隻狗被多吉來吧撞倒了,另一隻狗剛咬住它的鬣毛就被它一口撕掉了耳朵,然後還是前爪出擊,打在了對方鼻子上,打得那狗連打了三個滾,嗷嗷地叫著爬起來就跑。多吉來吧站在巴桑和草原馬的身邊,衝著狼狗之群威力四射地播放著一聲聲堅硬銳利的叫聲,前衝後挫地運動著,做出隨時就要撲過去的樣子。

狼狗之群緊張地後退了五六米,形成了一個「凸」字形的輪廓。多吉來吧一看就明白,最突出的那匹大黃狼應該就是頭狼。它朝前走了走,又回頭招呼著人和馬。馱著巴桑的草原馬會意地跟過去,跟著多吉來吧走出了危險的窪地,走上了一座沙丘。

一直傻愣著的盜馬賊巴桑直到這時才明白,藏獒沒有離開他,藏獒來救他了,他和自己的馬已經死裡逃生。他喊起來:「藏獒,藏獒。」喊了兩聲,眼淚就奪眶而出。一個盜馬賊的眼淚就像兩股清澈的悔恨之泉,淙淙地流淌在大荒漠的黑夜生死攸關的時刻。巴桑一巴掌拍在自己臉上說:「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親阿爸,佛菩薩保佑,讓我的親阿爸來救我了。」多吉來吧聽不懂巴桑在說什麼,只能意識到語言裡充滿了悲慼,覺得人的悲慼是因為作為藏獒的它沒有盡到責任,就再次把眼光投向了狼狗之群「凸」字形的輪廓。

頭狼,頭狼,多吉來吧知道驅散狼狗之群的唯一辦法就是幹掉頭狼。它以居高臨下的眼光朝前掃去,看到作為頭狼的大黃狼依然處在最突出的位置上,就咆哮了幾聲,縱身而起,跳下了沙丘。

狼狗之群在頭狼的帶領下朝後蕩了一下,又朝後蕩了一下,接著便朝前蕩來。它們看到撲向它們的多吉來吧栽倒在了沙丘之下,半天爬不起來,又看到多吉來吧好不容易爬起來後,一瘸一拐地走著路,尖叫了幾聲,又開始呻吟,還不時地坐下來,彎過身子去舔著後腿。顯然它的後腿摔斷了,已經不能撲咬、不能廝打了。大黃狼得意地嗥叫了幾聲,帶著狼狗之群威逼而來。多吉來吧緊張地咆哮著,想站起來,屁股使勁抬著,卻怎麼也抬不起來,只好癱軟在地上,著急而痛苦地扭動著身子。

沙丘之上,草原馬「咴咴」地叫著,馬背上的巴桑「唷唷」地叫著,他們都看清了多吉來吧受傷的情狀,心說完了,又完了,死裡逃生的他們又陷入絕境了。狼狗之群乘時乘勢而來,轉眼就來到多吉來吧跟前,三四米的距離讓多吉來吧渾身發抖,連骨頭都能打出響亮的冷戰來。一匹大公狼撲了過來,咬住了多吉來吧的脖子,看到對方毫無反抗能力,趕緊又退了回去。一隻惡狗撲過來,咬在了多吉來吧的肩膀上,看對方慘叫著並不回咬,就吐著舌頭,回到了頭狼身邊。接著又是一匹狼的撲咬,也是咬了一口之後,轉身回去了。都是試探,三次試探在多吉來吧身上留下了三處傷口,鮮血流淌著,多吉來吧舔都不舔,似乎已經沒有力氣顧及自己的傷勢了。

頭狼陰惡地瞪著多吉來吧,確定這隻它從未見過的大藏獒真的不行了,便亢奮地抖動起耳朵,長長地獰笑幾聲,肆無忌憚地撲了過來。身後的狼狗們轟轟地湧動著,為它們的頭狼咆哮助威。頭狼一口咬向了多吉來吧的喉嚨,大嘴咬合的瞬間,突然覺得什麼也沒有咬到,又咬了一口,還是沒有咬到。不禁大吃一驚,知道事出蹊蹺,趕緊後跳,卻只來得及發出半聲慘叫。癱臥在地的多吉來吧閃電般起身,牙刀直刺頭狼的喉嚨。一切都是詭計,多吉來吧冒著被試探者咬死的危險,成功地把頭狼引誘到了自己的嘴邊。

咬死了頭狼的多吉來吧大步朝前走去,機靈的草原馬趕緊走下沙丘,跟在了後面。馬背上的巴桑發現又有活的希望了,不停呼喊著:「藏獒,藏獒。」走出去了幾百米,巴桑才抬起頭,發現藍幽幽的眼燈已經不在眼前左右了。巴桑又一次哭了。草原馬呼呼地打著響鼻,表達著它的慶幸,也表達著一個畜生對另一個畜生髮自肺腑的感激。

第二天上午,他們穿過荒漠的一角,來到了草原的邊緣。他們停下來休息。巴桑從馬褡褳裡拿出一個焜鍋(鏊做的扁圓烙餅),讓多吉來吧吃。多吉來吧堅決不吃,走到離巴桑二十步遠的地方趴下睡著了。

草原馬腳步輕輕地來到多吉來吧身邊,吃著周圍的草,吃完了也不到別處繼續吃,就那麼身姿挺挺地站著,用它的身體為睡著的多吉來吧遮擋著荒漠邊緣惡毒的陽光,也用尾巴驅趕著飛來騷擾多吉來吧的蚊蠅,好像它是不累的,也不知道還有不短的路要走,必須儘快多吃一些草。

巴桑看著自己的馬,眼睛裡潮潮的,連馬都知道千方百計地報答救命之恩,而他卻還在心裡打著小算盤。他閉上了眼睛,重新考慮著如何處置多吉來吧的事情。一個盜馬賊第一次為了一個畜生的去留在睏乏之失眠。而多吉來吧永遠都不會知道,正是它的勇敢和機智以及對人的忠誠,軟化了盜馬賊堅硬的心,給自己贏得了一個繼續踏上回鄉之路的機會。

太陽西斜的時候,他們又開始行走。巴桑騎馬走在前面,對多吉來吧說:「藏獒你聽著,我不帶你去我的家鄉草原了,哪怕你能給我換來一百匹馬。你是逃跑出來的是不是?就像我賣馬那樣,你被人賣給了外面的漢人是不是?你現在要回家鄉是不是?我知道只有青果阿媽草原和康巴草原才生長著你這樣的大獅子藏獒,告訴我你是青果阿媽草原的,還是康巴草原的,我好送你去啊。」多吉來吧知道他這番話很重要,使勁聽著,也沒有聽明白,當巴桑說到「青果阿媽草原」時,它沒有吭聲;說到「康巴草原」時,也沒有吭聲。巴桑唉嘆一聲說:「那我只能把你送到花石峽了,到了花石峽你自己走,你能走回去嗎?」

第二天下午,他們到達了花石峽,這是個前往草原腹地的路口,有一些房子,有許多人,還有南來北往的汽車。巴桑不走了,下馬指著前面的路對多吉來吧說:「你就往前走吧,再走四五天,就能看到巴顏喀拉山,翻過了山往南去是康巴草原,往北去是青果阿媽草原,能不能回到家鄉就看佛菩薩保佑不保佑你了。」多吉來吧順著巴桑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搖了搖尾巴,好像聽懂了。其實它只聽懂了一點,那就是往前走,就憑這一點,它也要離開巴桑和草原馬了。

多吉來吧朝前走去。草原馬揚起鼻子嘶鳴著,這是送別:保重啊,藏獒!多吉來吧聽明白了,腳步沒停,頭也沒回,但叫聲卻一聲比一聲洪亮、懇切:謝謝啊,謝謝你們帶我來到了這裡!巴桑看著,聽著,揉了一下眼睛,就嗚嗚嗚地哭起來。

多吉來吧離開草原馬和巴桑的視線,就奔跑起來。它突然聞到了深藏在草原內部的野獸的氣息,聞到了寒涼可親的雪山的氣息,聞到了帳房和牛羊的氣息,它覺得日思夜想的故土西結古草原就要到了,它很快就能見到自己的主人漢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隱隱約約,帶著城市亢奮的人臊在風中飄忽,從身後催促著它。多吉來吧突然意識到,自己處在兩股風氣之間,亢奮的人臊和自己回鄉的方向完全一致,自己的使命是和裹挾著人臊的東風賽跑,趕在危難之前回到西結古草原,承擔救援的草原救援寄宿學校的責任。

多吉來吧追逐著風頭,向西飛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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