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慧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關鍵時刻再次堅持了它的原則:沒有戰術的戰術是最有用的戰術,沒有詭計的詭計是最好的詭計。它簡單而稚拙地直撲岡日森格,橫著利牙飛快地插向了對方的喉嚨。岡日森格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可能躲開,下巴一低,護住喉嚨,用自己的額頭迎著對方的牙齒頂了過去。
「嘎巴」一聲響,岡日森格只覺得頭昏眼花、額際刺痛,身子一歪倒了下去。它躺倒在地上只停留了兩秒鐘,就掙扎著站了起來。朝前看去,才發現上阿媽獒王也和自己一樣倒了下去。也就是說,它的額頭這一次經受了鐵齒鋼牙的攻擊,也顯示了無與倫比的堅硬,它爛開了額頭上的皮肉,卻也讓對手在見識了一隻立地生根的藏獒岩石一樣的穩固之後,匍匐在地上了。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很快站了起來,用舌頭舔著牙齒。藏獒身上,最堅硬的是牙齒,其次是頭,但這次最堅硬的卻沒有拼過次堅硬的,岡日森格只是損傷了額頭上的皮肉,骨頭卻好好的,依然完美地堅硬著。
上阿媽獒王收回牙齒,閉上了嘴,眼睛放電一樣瞪著對方。岡日森格避開了對方的眼光,感覺自己脖子、屁股、額頭上的傷口,看到上阿媽獒王第四次緊貼著地面,癩皮狗一樣地趴下了。
岡日森格挺立在離對手十米遠的地方,表面上從容鎮定,心裡頭卻一抽一抽地緊張著。從上阿媽獒王紅瑪瑙石的眼睛火箭一樣逼射的鋒銳裡,它看出了這一次撲咬的分量。大概是最後一次吧,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志在必得,不是撕開岡日森格的肚腹,讓它拖著腸子斷命,就是咬斷它的喉嚨,讓它氣絕身亡。
糟糕的是,岡日森格還沒有想好是靜立還是躲閃。
感覺,感覺,感覺怎麼越來越不對了,一會兒是靜立著不動,一會兒又是跳起來閃開。那就不要依靠感覺了,依靠頭腦。岡日森格甩動碩大的頭腦,急切而緊張地尋找著答案。突然,岡日森格昂揚起了身子,用琥珀色的眼睛裡迸發而出的焰光熾火盯視著上阿媽獒王,告訴自己也告訴對方:驚塵濺血、一命嗚呼的時刻已經來到,不是你,就是我。所有觀戰的人和狗都沒有想到,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就要蹦躍而起的上阿媽獒王也沒有想到,這一次岡日森格既沒有靜立著不動,也沒有跳起來閃開,而是雄風鼓盪地俯衝過去,就在上阿媽獒王準備覆蓋它的前夕,把同樣勇猛的覆蓋還給了上阿媽獒王。
成功了。岡日森格從跳起、奔撲到覆蓋、撕咬,整個動作連貫得天衣無縫,就像它年輕時那樣,出神入化到根本就看不出是打鬥。沒有聲音,咆哮和廝打的聲音瞬間消失了,只有空氣的震動在不經意中變成了徐徐來去的夏風。
原始的惡浪淹沒了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野性的肉體壓得它根本就喘不過氣來。這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依然像癩皮狗一樣趴在地上,無聲地驚訝著。被懾服後的欽佩左右了它的神經,它變得安靜而容忍,甚至都忘了反抗和仇恨,忘了作為獒王的丟臉和屈辱,也忘了疼痛。
疼痛應該來自喉嚨,岡日森格一口咬住了它的喉嚨,疾速而準確,簡直就是一把飛刀,讓上阿媽獒王眼睛都來不及眨巴一下,就皮開肉綻。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上阿媽獒王心裡哭泣著,它知道只要岡日森格的牙齒輕輕一陣錯動,它的氣管就會斷裂,死亡就會從裂口中溜進來,佔據它的整個身體。
但是岡日森格的牙齒卻遲遲沒有錯動,好像它很願意這樣把頭埋在對方濃密的獒毛裡延長即將咬死對手的興奮,或者它聽到了對方心裡的哭泣,有一點不忍,又有一點同病相憐?
鋒利的牙齒始終沒有錯動,準備就死的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不耐煩了,晃了一下頭,催促著,又晃了一下頭,還是催促著,等第三次晃頭催促的時候,它驚愕地發現,自己居然把喉嚨從岡日森格的牙刀之間晃出來了。岡日森格的牙齒鬆動了,上阿媽獒王吃驚地望著它,似乎是說:你怎麼了?你沒有老糊塗吧?片刻,岡日森格朝後退去,上阿媽獒王也朝後退去,它們好像互相聽到了對方的心聲,都變得彬彬有禮了。
上阿媽領地狗和西結古領地狗都不理解兩個獒王的打鬥居然會和平結束,惡狠狠地吼叫起來,就像人類的罵陣。狗叫聲中夾雜著騎手們的喊聲,也是惡狠狠的、不理解的。班瑪多吉直著嗓子大聲說:「岡日森格,你是怎麼搞的?咬死它,咬死它,它是上阿媽獒王,它咬死了曲傑洛卓。」
岡日森格回頭看了一眼班瑪多吉,正在猶豫,滿身血汙的上阿媽獒王轉身走到上阿媽領地狗群裡去了。岡日森格望著上阿媽獒王的背影,憂傷地意識到:上阿媽獒王是不該失敗的,它的失敗比自己的失敗更加不幸,自己會有年邁體衰做藉口而繼續以往的生活,它呢?它很可能就不再是上阿媽草原雄霸一代的獒王了。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看到自己的獒王敗北而歸,策馬從領地狗群后面擠過來,用馬鞭抽了一下上阿媽獒王,氣惱地說:「你是可以咬死它的,你要是咬不死它,我們上阿媽藏獒還有誰能咬死它?去,接著咬,一定給我咬死它。」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率真地望著巴俄秋珠,似乎想讓他明白:我已經輸了,我打不過英雄的西結古獒王,只能回來了。但是巴俄秋珠不明白,一再用馬鞭抽著它:「去啊,去啊,趕快去啊。」
上阿媽獒王再次來到了打鬥場中央。空氣一下子凝重了,大家都看著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岡日森格站在領地狗群的邊緣,半晌沒有動靜,似乎疲倦了,也膽怯了。身後,班瑪多吉再次喊起來:「人家並沒有認輸,岡日森格,快上啊,為曲傑洛卓報仇。」接著是眾騎手的催促,是西結古領地狗群的催促。
岡日森格無可奈何地走了過去。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用一種晚輩敬仰前輩的眼神望著它,第五次趴下了,趴得還是像一隻癩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岡日森格下意識地抖了抖鬣毛,仔細觀察著它,發現這隻巨型鐵包金公獒已經沒有最初那股撼人心魄的威逼氣勢了,眼睛裡也少了許多那種比別的藏獒更犀利熠亮、更毒辣陰險的光亮。它不由得悲哀起來,好像前後判若兩人的不是對手而是自己。
陣風突起,一半是血光,一半是黑光,騰騰騰地朝著岡日森格覆蓋而來。
已經用不著選擇了,岡日森格知道它只能一動不動,如果對方想好了提前量拐著彎撲咬,那就算是自己選擇正確、不戰而勝,如果對方直截了當地撲咬,那它就堅強地頂住,它相信自己能夠頂得住,上阿媽獒王已經沒有大山傾頹一樣的猛力和悍然超群的氣度了。
結果瞬間而至,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判斷失誤了,它撲向了假如岡日森格跳起來躲閃就必然會落地的那個地方,發現什麼也沒有撲著,就神情迷茫地盯著岡日森格看了一會兒,似乎奇怪對方為什麼是靜立不動的,然後渾身疲倦地朝回走去。它喉嚨、脖子、肚子、腰窩四處受傷,已經流了很多血,現在還在流血,它實在支撐不下去了。岡日森格無限憐惜地看著上阿媽獒王,看到它淒涼無言地走進了上阿媽領地狗群后,所有的上阿媽騎手都發出了一陣「噝噝噝」的聲音,那是失望,是鄙夷,是來自主人的冰涼冷酷的羞辱。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騎馬走過來,用馬鞭指著它奚落道:「你就是這樣給上阿媽草原爭氣的嗎?難道上阿媽草原的肉不肥、水不甜,你吃了喝了不長力氣就長毛嗎?或者上阿媽草原的人對你不好,你想用自己的失敗丟他們的臉?我們還有領地狗,我們還要打下去,藏巴拉索羅一定是我們的,我一定要用它把梅朵拉姆換回來,你要是不死你就看著吧。」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仰頭聽著這一番比任何利牙的撕咬都厲害的奚落,就像受到了平生最嚴重的打擊,張大了嘴,流著血水,似乎想申辯什麼,但最終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來,眼睛閃射出兩股失落之極的光焰,委屈地流著淚,驀地一閉,轟然倒在了地上。
而在西結古領地狗群這邊,岡日森格也倒了下去。它的傷並不重,它是累倒了。這樣的疲累就像大棒的揮舞,從黏稠的精血裡擊打出了傷感和回望,讓它感到它還是老了,真的老了,年輕的時光一去不復返,那種鬥志旺盛、百折不撓,彷彿永遠都打不死、拖不垮的精神,只能變成苦苦的記憶、戀戀懷舊的情緒了。
岡日森格把整個身子貼在地上,就像必須吸附地中的精氣才能恢復體力似的,閉上了眼睛,什麼也不看,什麼也不管了。它知道西結古領地狗這邊,下一個出場打鬥的還應該是它,因為它是贏家,它必須接受另一隻上阿媽藏獒的挑戰。但是它太需要休息了,它希望自己這樣趴著不起來,會給雙方帶來一個休戰的機會。
上阿媽騎手的頭巴俄秋珠遠遠地望著岡日森格,立刻意識到這樣的暫停對自己是不利的,一旦岡日森格恢復過來,上阿媽領地狗群裡,就更不會有誰能夠抗衡了。巴俄秋珠吆喝起來,代替上阿媽獒王指揮著領地狗群。
「你,上,就是你,給我上。」一隻被巴俄秋珠用馬鞭指著的大個頭金獒愣怔著沒有動。它不是不想上場,而是不忍離開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流血過多又被主人用奚落猛烈擊打的上阿媽獒王就要昏過去了,大個頭金獒正在舔著它的傷口呼喚它,這樣的呼喚是必不可少的安慰,一隻在鮮血中沐浴而來的藏獒如果連這一點安慰都得不到,它的精神和肉體就會迅速垮掉,不昏的也得昏,不死的也得死。
「上啊。」巴俄秋珠用鞭梢抽打著大個頭金獒。大個頭金獒望了望滿臉怒容的主人,溫情無限地最後舔了一舌頭獒王的傷口,看到有別的藏獒過來替它舔舐呼喚,這才離開。它不放心地回望著,跑向了打鬥場中央。
大個頭金獒昂起頭,朝著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雷鳴般地吼叫著。岡日森格明白了,休戰是不可能的,自己必須鍥而不捨地戰鬥。它慢騰騰地站起來,身子一晃,嘩地倒下去,更加癱軟地貼住了地面。它喘著粗氣,喘著越來越粗的氣,四肢僵硬地支撐著,給自己鼓著勁:起來,起來。龐大的身軀緩緩地崛起著,吃力地崛起著,眼看就要立住了,「撲通」一聲,又癱軟了下去。
這時就聽一陣馬蹄的疾響由遠及近,一個急急巴巴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岡日森格,你怎麼了岡日森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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