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多吉來吧之 脫困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1頁

多吉來吧的搏殺還在繼續,禮堂的窗戶玻璃上人更多了,密密麻麻就像砌起了好幾面黑牆,那男孩就擠在林立的人腿之間,斷斷續續叫著:「大狗,大狗。」叫幾聲,就低下頭去,把戰況告訴窗臺下仰臉站著的紅衣女孩。突然男孩驚叫一聲:「大狗。」又渾身抖顫、聲音結巴地對女孩說:「那麼多狗都撲到了大狗身上,大狗就要死了。」女孩「哇哇」地哭起來。

也許是哭聲的刺激,兩個小時後,多吉來吧就讓禮堂變成了屠宰場。城市的人想通過打鬥屠宰多吉來吧,沒想到多吉來吧卻屠宰了一群城市狗。不,還有一隻城市狗活著,那就是被多吉來吧用堅硬的爪子掏開了胸脯的藏狗,它的皮肉開裂了,胸骨斷開了,心卻被多吉來吧留下了。它還活著,只要不再參與殘酷的打鬥,並且有人照顧,它就一定能活下去。多吉來吧望著它,它也望著多吉來吧,雙方眼睛裡的內容是不一樣的。藏狗是不盡不絕的仇恨;而多吉來吧是無限而有悔的憐憫:我呀,我怎麼把它咬成這個樣子了?

多吉來吧蹭著地面朝前挪動著,挪一下,眼睛裡就多一點親近,那是親近草原故土的熱腸在孤寂思念中的自然流露,那是藏狗身上滯留不去的草原味道對一個懷鄉者的頑固吸引。它挪到了跟前,就把眼睛裡的親近無條件地送給了對方。它靠著藏狗臥了下來,有點糊塗了,傷心落淚的思念讓它覺得藏狗彷彿變成了草原,它只要依附在草原的大地上,渾身的傷痕就會迅速痊癒,體力也會很快恢復。它把碩大的獒頭一半枕在了自己腿上,一半枕在了藏狗腿上。

藏狗很吃驚,想咬又沒咬,抬頭看了看禮堂的門,門關著,寂然無聲,又抬頭看了看人影密密匝匝的窗戶。眼光一到,玻璃就「嘩啦」一聲爛了,砸爛玻璃的人在一個利茬怒放的洞口喊叫著:「四眼,四眼,咬死它,咬死它,現在就看你了。」被稱作四眼的藏狗望著喊叫的人,那是它的主人。它不顧傷痛站了起來,朝著多吉來吧齜了齜牙。「四眼,四眼,快咬啊四眼。」四眼藏狗再次望了望主人,一口咬了下去。

多吉來吧的後頸被四眼的利牙戳出牙眼的時候,它並不吃驚。它用力站起來,甩脫對方,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早已脫離了草原的四眼藏狗,只擁有城市的思維和耳朵,聽得懂主人的旨意,卻絲毫不明白多吉來吧的藏話,聽到主人的喊聲再次傳來,便又一次張大了血口。

疲憊不堪的多吉來吧忍受著藏狗的撕咬,一次次不厭其煩地甩脫著。終於忍無可忍,多吉來吧的反抗完全是草原風格的展示,有熊的力量、豹的敏捷、狼的狠毒,牙刀閃電般飛出,又閃電般收回,「咕咚」一聲響,喉嚨洞開的四眼藏狗倒地了。

然後就是安靜。都死了,所有被人驅使著前來撕咬多吉來吧的城市狗都沒有逃脫既定的命運。多吉來吧看了看最後倒下去的四眼藏狗,把眼光投向了窗戶玻璃後面林立的人。它悲涼地發現,暗淡的暮色裡,男孩已經不見了,使勁聞了聞,到處都是亂七八糟的味道,根本就捕捉不到兩個孩子的氣息。它「汪汪汪」地哽咽著,嘩啦啦地流出了眼淚。沒有了,它現在的寄託、它希望自己去保護的兩個孩子已經沒有了,它用舌頭舔著眼淚,望著高高的窗戶,一次次用乾澀的嗓子呼喊著,喊得嗓子都啞了,最後孤立無援地趴在了死去的藏狗身邊。無可依附的時候,它只好一廂情願地再次把自己依附在它唯一能感覺到草原氣息的死去的藏狗身上。

多吉來吧想不到,這時候兩個孩子被滿胸像章的人帶到了距離禮堂一百多米的空蕩蕩的鍋爐房裡。滿胸像章的人對他們說:「你們就在這兒等著,哪兒也別去。」

天就要黑了,禮堂的門口,黃呢大衣對那個保皇派的眼鏡說:「沒什麼可說的了吧?把人交出來。」眼鏡斷然搖頭:「這不是最後的戰鬥,畜牧獸醫研究所跟我們是一派知道不?我們已經商量好了,他們明天早晨派出六隻大狗支援我們,六隻大狗也是藏獒,敢不敢哪?」黃呢大衣橫著眉毛不願意。眼鏡說:「你們怕了是不是?」黃呢大衣咬著牙說:「老子什麼時候怕過你們,明天就明天,明天你們把人帶到這裡來,要是你們輸了,當場交給我們。」眼鏡說:「一言為定。」

一夜很快過去了,畜牧獸醫研究所的大院裡,作為科研物件的六隻來自草原的成年雄性藏獒,被餵養它們的人拉上了一輛卡車。現在是早晨,這裡是城市,六隻身形魁梧、儀態霸悍的藏獒要去戰鬥了。那個關押著多吉來吧的禮堂早已從晨霧中醒來,等待著血雨腥風的打鬥即刻開始。

多吉來吧度過了一個不平常的夜晚。先是它渴了,它在打鬥中耗盡了體力,食物和水是必須的補充。它在焦渴中站了起來,慢騰騰地走動著,到處找了找,沒有找到水。人不給它水喝,就是逼它喝血,但它實際上並不喜歡喝血,儘管它曾經是飲血王党項羅剎。它來到一隻狼狗的屍體旁邊,覺得狼狗離狼近一點,就撕開了脖子上的大血管,幾乎舔幹了狼狗能夠湧現的所有鮮血,這才起身離開狼狗,渾身乏力地走向了散發著羊肉味的地方。

那羊肉放了一天一夜,已經不鮮不香了,多吉來吧聞了聞,想了想,又回到了那隻狼狗身邊。它吃起來,它預感到接下來的時間裡它會消耗更多的體力和精力,就毫不猶豫地撕扯起了最能幫助它產生能量的狼與狗結合的肉。沉重的憂傷和無盡的思念這時候突然變成了一種督促,讓它把本該徹夜伴隨的哭泣變成了一種迫不及待的吞嚥。

吃飽喝足之後它臥下了。它在傷痛的折磨中閉上了眼睛,它要睡覺,要在睡眠的鬆弛中用最快的速度消化掉滿腹的食物,恢復它的體力和能力,然後把所有的精神都獻給思念——思念它的主人、妻子、雪山、草原。但是它睡得並不鬆弛,傷痛帶給它的是比無眠好不了多少的噩夢。它夢見了党項大雪山山麓原野上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夢見了它小時候的所有磨難,夢見數不清的血盆大嘴從天邊飛翔而來,一口吃掉了它。它憤怒而悲慘地號叫著,突然看到主人漢扎西來了,妻子大黑獒果日來了,他們不理它,又消失不見了。它難過得心裡發顫,低聲哭訴起來,哭著哭著就有了變化:噩夢結束了,好夢出現了,它看到送鬼人達赤的石頭房子正在變大,大得就像它咬死了十五隻城市狗的那座禮堂。

禮堂的門咚咚咚地響著,突然開啟了,走進來了紅衣女孩和那個男孩。他們後面還有一個人,胸前掛滿了金光閃閃的東西,手裡攥著一根撬槓。多吉來吧警惕而懊惱地瞪著他,發現他和兩個孩子說話時面帶親近的笑容,就把懊惱丟在了腦後。兩個孩子抱住了它,「大狗大狗」地叫著,它也抱住了兩個孩子,「嗷嗷嗷」地哭著,孩子們的眼淚和它的眼淚互相交換著,然後它被兩個孩子和那個滿胸金光閃閃的人帶領著,恍恍惚惚走出了禮堂,走進了如水如波的月光,走過了一座院子,來到了大街上。夜晚的大街上,一輛汽車急速駛過。

多吉來吧這才意識到已經不是夢境了,兩個孩子和一個陌生的大人,把它從困厄中救了出來,它自由了,再也用不著去迎接那些莫名其妙的打鬥了。它佇立著,認真地看著兩個孩子正在和滿胸像章的人告別——孩子們說:「謝謝了叔叔。」滿胸像章的人摸著女孩的頭說:「謝你們自己吧,你一說大狗是你爸爸,我就知道它對你們多重要,快點離開這裡,不要再落到他們手裡。」滿胸像章的人給多吉來吧招了招手,提著撬槓走了。多吉來吧深情地目送著他也目送著撬開了禮堂門的撬槓,突然扭過頭來,猜測而憂傷地盯上了紅衣女孩的臉。

它的猜測和憂傷很快被紅衣女孩說了出來:「大狗你說怎麼辦啊?你不能去我家了,我媽媽不喜歡你。」男孩也說:「我爸爸那個狗日的,他要扒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多吉來吧眨巴著眼睛,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但稀稀落落夜行的汽車幫了它的忙,那種在夜深人靜時格外誇張的轟隆隆隆的聲音喚醒了它對城市的憎惡,它的心明亮起來:自己不是要跟著兩個小孩去的,而是要離開,離開,離開城市,目標是草原故鄉、主人妻子,是向著草原覆蓋去的亢奮的人臊和伴生的危難,是預感中的需要——西結古草原的需要、寄宿學校的需要。它告別似的舔了舔女孩的臉,又舔了舔男孩的臉,慢慢地轉身,慢慢地走了。

「大狗,大狗。」女孩叫著,男孩也叫著。女孩哭了,男孩也哭了。男孩呼喊著追了過去。多吉來吧跑起來,他追出去二十步,又趕緊回到越哭越傷心的女孩身邊。大狗走了,就這麼突然地離他們而去了,儘管兩個孩子早已想到他們救大狗出來就是為了讓它遠遠地離開,但還是不忍傷別,大狗一走就把心拽痛了。

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哭了很長時間,他們不知道他們的大狗又拐回來了。多吉來吧站在不遠處黑暗的樹蔭下,發痴地望著他們,看他們朝女孩家的方向走去,就悄悄地跟在了後面。它知道城市的夜晚和荒原的夜晚一樣潛藏著更多的兇險,尤其是對孩子。它要是就此一走了之,就算不上是一隻至情至性的藏獒了。

多吉來吧暗地裡護送著兩個孩子來到了紅衣女孩家。女孩敲門走了進去,男孩也走了進去,但男孩馬上被女孩的母親推了出來。母親對女孩說:「你去哪裡了,這麼晚才回來?哪裡的野孩子,也往家裡帶。」說著「嘩啦」一聲從裡面關死了門。多吉來吧在黑暗中抖了一下,挺硬了脖子,瞪起眼睛看著,它不理解人的舉動:那個母親怎麼會這樣無情?

男孩離開了那裡,走到闃寂無人的街上,又回到女孩家的門口,靠著門框坐了下來。這裡畢竟背靠著熟人的家,心理上不至於特別空落害怕。本來打算送孩子到家後就離去的多吉來吧不走了,它坐下來,遠遠地守護著,看到男孩歪著身子漸漸進入了夢鄉,又悄悄走了過去。

多吉來吧臥在了男孩身邊。它知道盡管是夏天,但這座高原古城的夜晚還是涼風颼颼的,它把自己的長毛蓋在了男孩的腳上、腿上,又用帶傷的身體擠靠著他,讓體溫就像一床棉被一樣絲絲縷縷地傳了過去。明天再走吧,無論離開城市、撲向主人和妻子的願望多麼迫切,它都必須在這一夜把自己交給孩子,以一隻草原藏獒與生俱來的責任,保證孩子在安全和溫暖中睡去。男孩睜了一下眼,把臉埋進大狗的鬣毛,又睡死過去了。

男孩實在太累了,他睡到太陽昇高後才被開門出來的女孩叫醒。他站起來揉著眼睛對女孩說:「大狗呢,大狗呢?大狗在和我睡覺。」紅衣女孩搖搖頭說:「沒看見,你在做夢吧?」男孩撓撓後腦勺:「我在做夢?哈哈哈,我在做夢。」這時女孩發現:男孩的脖子和臉上,粘著好幾根長長的獒毛。再一看,腿上腳上也有。他們兩個同時喊起來:「不是做夢。」他們把大狗的長毛一根一根集中起來,攥在了手心裡。他們攥著獒毛儘量遠地看著街道,心裡頭酸酸的,又一次眼淚汪汪了。憑著孩子的直覺,他們知道大狗再也不會出現在他們面前,在最後陪伴了他們一夜之後,它已經遠遠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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