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格薩爾寶劍之 獒王之戰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遙遠稀疏的星光照不亮草原,這是一個黑得有點瘋狂的夜晚。巴俄秋珠和他的上阿媽騎手們都覺得,看不見打鬥就等於看不見勝利的過程,那是沒有意思的,不如天亮了再打。班瑪多吉和他的西結古騎手們欣然同意,他們巴不得這樣,因為他們總不肯放棄趕走上阿媽騎手和領地狗、保住麥書記和藏巴拉索羅的希望,期待著一夜安靜之後,能出現一個轉敗為勝的契機。

藏巴拉索羅神宮前草色深沉的曠野裡,升起了上阿媽騎手和西結古騎手的帳房。然後就是點著酥油燈宰羊。雙方都把羊群趕到了這裡,就像古代打仗那樣。牛糞火點起來了,煮羊肉的濃香瀰漫在夜空裡,藏獒們的口水流成了河。雙方的騎手們都把最好的熟肉拋給了它們。它們吃著,知道這是人的賜予,也是人的託付,人把責任義務、流血犧牲、最後的勝利、未來的日子,統統託付給了它們,它們就得以身相許、以命相搏了。

吃了肉就去喝水,在走向野驢河的時候,上阿媽領地狗和西結古領地狗之間只有不到二十米的距離,它們互相平靜地觀望著,甚至用鼻息和輕吠友好地打著招呼,秩序井然,一點張牙舞爪的舉動也沒有,好像離開了藏巴拉索羅神宮前的打鬥場,它們就是好鄰居、好朋友。

後半夜是休息。人睡了,藏獒也睡了,除了哨兵。其實哨兵也睡了。人和藏獒都不擔心會有趁著月黑風緊前來劫營的,在大家無意識中必然遵守的規矩裡,劫營是恥辱的,是趁人不備的偷竊行為,而擂臺賽是榮耀的,即使失敗也是光明的失敗。

只有一隻藏獒沒有睡,那就是西結古草原的獒王岡日森格。它徹夜都在想象著黎明後的打鬥,想象著上阿媽獒王——那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會如何撲咬,想象著對方那雙深藏在長毛裡的紅瑪瑙石一樣的眼睛裡蘊藏著如何深奧的內容。後來它又想到了自己,它老了,已經不是一個打鬥的好手猛將了。它為自己的老邁慚愧著,覺得自己實在對不起西結古草原的人和領地狗,還需要它挺身而出的時候,它怎麼就老了呢?

慚愧的感覺讓它一直緊閉著眼睛,似乎都不願意看到天亮。但是天還是亮了,陽光很快灑滿了大地,又有許多花開出了顏色,草原比昨天更加秀麗。

班瑪多吉吆喝著:「獒王,獒王,你是怎麼了獒王?天已經亮了,該起來戰鬥了。」獒王岡日森格睜開眼睛站了起來,望了望前面的上阿媽獒王。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一夜都在打鬥場中央休息,它在那裡守護照顧著它的孩子小巴扎。小巴扎奄奄一息,卻無人照料。上阿媽的騎手們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對勝利的等待和對藏巴拉索羅的期望中,理所當然把傷殘的和死去的拋在腦後了,上阿媽獒王只好來到這裡,不時地舔著小巴扎的傷口,給孩子最後一點世間的溫暖。當然上阿媽獒王徹夜守在打鬥場中央,也有急切巴望第二天的勝利快快來臨的意思,好像不這樣守著,勝利就會偷偷溜走。

岡日森格動作遲緩地走了過去,它已經懦弱得迎風搖擺,引起一片吃驚。尤其是上阿媽獒王瞪大了眼睛:你怎麼還能和我對陣?岡日森格意識到對方的吃驚就是自己的機會,一股殺伐的慾望驟然左右了它的心腦,身體也隨之有了反應:一停、一跳、一撲,張嘴的同時利牙齜出,「嗤」的一聲響,居然咬住了對方的脖子。動作的協調、目標的準確連岡日森格自己也沒有料到。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疼得慘叫一聲,奮力朝後一跳,似乎這才意識到岡日森格是來打鬥而不是來問安的,於是就更加吃驚:對方撲咬的動作看上去並不迅捷,甚至有點笨拙,怎麼就一下子咬住了它的脖子呢?仔細一想,才明白在對方並不迅捷的動作中,有一種威武到超凡脫俗的氣勢是自己很少見過的,而且它的停、跳、撲、咬簡單實用,一絲絲多餘的動作都沒有,老辣到脫盡了所有的花色,只有最本質的存在。上阿媽獒王立刻不敢掉以輕心了。

但岡日森格接下來的動作並不是乘風鼓浪而是迅速離開,它走了,它在撲上去咬了一口上阿媽獒王之後,莫名其妙地揚長而去了。上阿媽獒王哪裡肯放過,跳起來就追,看到岡日森格頭也不回,只管走去,好像根本就沒有想到對手會追攆而來,就尋思如果自己不能突襲過去一口咬爛它的肚皮,那就太無能、太愚蠢,連一隻普通藏狗都不如了。上阿媽獒王瞅準對方的肚皮,狂奔過去。

岡日森格不為人覺察地輕輕抖了一下,它沒有回頭,但感覺仍然保持著年輕時的敏銳和發達。它在上阿媽獒王就要挨著自己的時候突然停了下來。狂奔而去的上阿媽獒王沒想到它會停下來,來不及收住自己,準備咬破對方肚皮的牙齒卻從肚皮旁邊一滑而過。

岡日森格身子略微側了一下,讓上阿媽獒王擦著身子超過了自己,然後忽地回頭,牙齒正好對準了對方的肚皮。又是「嗤」的一聲響,準確扎進了上阿媽獒王最柔軟的部位,隨著對方朝前奔跑的慣性,劃出了一條長長的口子。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停下了,回過身來,看了看自己肚皮上的傷痕,憤怒地咆哮著,沒做任何思考,就一躍而起。岡日森格的反應之快連它自己也吃驚,它不是轉身逃跑,也不是朝一邊躲閃,而是迎著對手,同樣也是一躍而起。但雙方的一躍而起截然不同。上阿媽獒王是斜射出去的拋物線;而岡日森格是原地跳起,直線上升,好像它已經沒有力氣把自己猛烈地拋擲出去了。

兩隻藏獒就在空中砰然相撞,跟人摔跤一樣四條前肢糾纏在了一起。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撲向對手的雷霆之力達到了高潮,而岡日森格不僅沒有頂撞,反而用爪子撕扯著對方的鬣毛,仰身倒了下去。眨眼之間,上阿媽獒王從對方身上飛了過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岡日森格翻身起來,朝前一撲,咬住了對方的腰窩,大頭揮動著,撕下一大片皮肉來。

岡日森格不禁有些納悶:自己這是怎麼了,一開始三個回合居然都贏了,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從前,又有了霸者之氣、王者之風,可以隨心所欲地把握戰鬥局面了。提心吊膽地觀望著的班瑪多吉和他的西結古騎手以及所有的西結古領地狗,都長舒一口氣。

班瑪多吉騎到馬上喊起來:「巴俄秋珠回去吧,惹急了我們的獒王,沒有你們的好下場。」

巴俄秋珠大聲說:「哈喇子的洞,深處在後面哩,往後看,往後看。」

岡日森格胸腹大起大落地喘著粗氣,眯起眼睛,一邊觀察對方的傷勢,一邊琢磨下一步的行動。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的脖子、肚子、腰窩三處受傷,雖然沒有致命,但很重,尤其是肚皮上的那道傷,很長一截,令人揪心地滴瀝著濃稠的血。上阿媽獒王抬起頭,讓眼眶裡含滿了冷颼颼的光刀,「轟轟轟」地詛咒著岡日森格,又「剛剛剛」地威脅著岡日森格,朝後一退,突然趴下了。

上阿媽獒王趴得就像一隻癩皮狗,緊貼著地面,散了架似的,好像它要重複和曲傑洛卓打鬥的經歷。岡日森格警惕地望著它,感覺到這隻黃色多於黑色的巨型鐵包金公獒一趴下來就會升起一股撼人的威逼氣勢,你無法仔細觀察它,如果你非要仔細觀察它,你的眼睛就會被無數飛針刺痛,飛針是它的眼光,它的眼光不知為什麼比任何藏獒的眼光都要犀利、熠亮、毒辣、陰險。

怪不得曲傑洛卓一上場就失敗了,是不是上阿媽獒王的眼光刺昏了它的頭呢?岡日森格正這麼琢磨著,突然聽到一陣聲音,像是從對方眼睛裡發出來的,帶著紅色的血光和黑色的陰光,帶著風,呼呼地響起來。

岡日森格立刻面臨著選擇:是靜立著不動,還是跳起來閃開?也就是說,它必須立刻判斷上阿媽獒王是會按照它躲閃的路線拐著彎撲咬,還是會直截了當地撲咬?眼睛是靠不住的,只能靠感覺,岡日森格告訴自己:躲閃,躲閃,躲閃。接著就跳了起來,「刷」的一聲響,它感覺躲閃是對的,又是「刷」的一聲響,眼看就要落地,突然發現它錯了,它不應該躲閃,它應該原地不動。因為它恰好落在了上阿媽獒王的大嘴裡,而且是脖子落在了大嘴裡。

岡日森格大叫一聲,用前爪蹬著對方的胸脯,再次跳了起來。這是一般藏獒不可能有的一次亡命之跳,它讓岡日森格在死亡前的一秒鐘把生命重新抓到了自己手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在奮力咬合的時候遺憾地錯過了對方脖子上的大血管。脖子流血了,那是小血管裡的血,染紅了岡日森格奓起的鬣毛。

西結古獒王岡日森格穩住了自己,回身掃視上阿媽獒王,發現對方正在朝後退去,退了幾步就趴下了,但撼人的氣勢依然盛大,刺人的眼光依然凜冽。岡日森格來不及思考靜立還是躲閃,上阿媽獒王就已經颳起了一陣黑色狂飆,朝岡日森格壓迫而來。躲閃,躲閃,躲閃,感覺告訴岡日森格,它只能躲閃。它躍然而起,改變了躲閃的節奏,跳起來趕緊落地,又跳起來趕緊落地,連續跳起了三次,落地了三次。但是很遺憾,上阿媽獒王提前半秒鐘撲到一個地方等著它,它剛一落地,就把牙刀送了上去。

這一次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咬在了岡日森格的屁股上,血從很深的窟窿裡冒了出來,雖然不致命,但難以忍受的疼痛讓岡日森格禁不住轉著圈蹦跳了好幾下,直想把屁股甩離身體,甩到雪山那邊去。

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第三次癩皮狗一樣地趴了下來,依然用犀利而毒辣的眼光瞪著它。岡日森格忍住疼痛,撩起大吊眼,不屈地對視著,感覺就像強烈的陽光刺進了黑暗的眸子,頓時有了一陣眩暈。它再次發現上阿媽獒王具有如此完美的儀表,那巨獒特有的野性勃勃的靈肉組合,即使在靜止不動的時候,也有奔騰呼嘯的曠野氣勢。

岡日森格喘了一口氣,似乎累了,不像年輕時那樣不知疲倦了。但是它知道它不能再有自認老邁的感覺,它必須年輕起來,強迫自己用最後的血性迸發出最亮的光彩。它抖動著毛髮,激勵著自己的各個器官,激勵著渾身的每一個細胞,希望它們偉大起來、年輕起來,就像真正的獒王那樣豐盈而靈動、妖嬈而激盪。

聲音又來了,呼呼地響,是凌厲肅殺的黑色疾風,朝著岡日森格拍打而來。岡日森格忽地揚起了頭,用寒冷如雪的眼光盯著上阿媽獒王。

馬上又是選擇,感覺告訴岡日森格:躲閃,躲閃,躲閃,你必須躲閃。但是感覺未必準確,它應該反其道而行之。它選擇了靜立不動。上阿媽獒王帕巴仁青閃電般的進攻開始了,岡日森格的選擇也就閃電般地有了答案:錯了,錯了,岡日森格這次又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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