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吉來吧之 獅子吼

藏獒3 楊志軍 第1頁,共2頁

禮堂裡,面對四隻魚貫而入的大狼狗,張開大嘴齜出牙的多吉來吧忽地站了起來,「噝噝」地吸了幾口冷氣,感覺昨天被漁網拖在地上磨爛的地方突然疼起來,肩膀、屁股、肚子上的創口一起疼起來。它衝著創口發出了一種剛健有力的叫聲,把一股股白霧般的氣息送了過去,彷彿創口是聽話的,它一吠叫就能制止它們的疼痛。它叫著叫著,就把眼光從自己的創口沿著地面慢慢地移向了四隻大狼狗。

依然是吠叫,多吉來吧本來不喜歡吠叫,尤其在打鬥撕咬的前夕,它的做派從來就是不虛張聲勢,不威脅挑釁,戰而不宣,驚雷無聲,把所有的能力都展示在深不可測的沉默裡。但是今天,當它用眼光重重地掃了一遍四隻大狼狗後,突然就喜歡上吠叫了。它吠叫不止,一聲比一聲亢亮有勁、短而不猝。

四隻大狼狗也在吠叫,它們整齊地站成一排,吠叫的姿勢一律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此起彼伏的節奏聽起來就像河水奔騰,流暢而明快。它們想用這個樣子告訴對方:它們是訓練有素的軍犬,它們的能力超過了人類,所以就被人類用來彌補他們的不足。它們是優越的,在所有的城市狗中,它們有無可比擬的後臺和無可比擬的伙食以及無可比擬的儀表,它們是兇惡的,更是尊貴的,它們希望當它們發出震懾之聲時,所有的敵手都乖乖地走到跟前來俯首帖耳。它們義正詞嚴地喊叫著,好比它們的主人在面對敵人時發出的那種聲音:舉起手來,繳槍不殺。

一切都在理解之中,聰明的多吉來吧沒見識過軍犬的能耐,也不懂它們的規矩,但卻依仗著狗對狗的理解看透了它們的心思。狗的聲音和動作總是心靈的語言,這一點和人不一樣,人的語言包括行為語言,往往並不代表心靈和心思。多吉來吧叫著叫著改變了姿勢,也是鼻子指天、嘴巴朝上的樣子,像是在告訴對方:不要以為就你們會叫,你們會什麼我也會什麼。

正叫著,多吉來吧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是閃射親切之光、纏綿之色的那種熠亮,叫聲也不由自主地改變了腔調,有點柔婉,有點激切。它從窗戶玻璃後面的人群裡看到了那個男孩,那個曾給它喂藥、曾和它一起在紅衣女孩家度過了一夜的男孩,它相信男孩的後面一定站著那個女孩,叫著叫著就哭了,一絲孤獨者的留戀、一種苦難的流浪漢在無助中尋找依靠的企盼,針芒一樣刺穿了上方的玻璃。男孩一定是聽明白了,突然抹起了眼淚,向它招了招手,從窗臺上跳了下去。「咚」的一聲響,男孩不見了,多吉來吧的心碎了。

四隻大狼狗朝前跨了幾步,叫聲也拔高了幾度。從心碎中回過神來的多吉來吧朝後一挫,似乎要跳起來,撲過去,突然又穩住了,來回踱了幾下,一屁股坐下,專心致志地投入到了用聲音抵抗聲音的努力中。禮堂這時候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音箱,汪汪汪、荒荒荒、嗡嗡嗡的,雙方的音波滾滾而來,又撞牆而去,穿梭在頭頂,迴盪在耳邊,然後又催動出新的更加堅硬結實的吠叫來。

雙方都是百分之百的投入,看起來就像人類的對罵,但人類的對罵重要的是內容,所以人常說「有理不在聲高」,狗的對叫重要的是聲音的質量,也就是音域、音速、音量、音色、音強等等特質所產生的另一種對抗能力。我們常常看到兩隻憤怒的狗互相罵著吼著朝對方奔撲過去,還沒有掐起來,一隻就轉身離開,或者落敗而逃,就是因為聲音的比拼已經有了分曉,誰勝誰負不需要牙刀相向了。現在這座空曠禮堂裡的對峙就是這樣,當四隻大狼狗試圖首先用聲音營造出打擊的威力和效果時,多吉來吧做出了一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姿態,用自己最不擅長的叫囂進行著戰鬥。

作為軍犬的四隻大狼狗發現它們此起彼伏的吠叫都被對方沉甸甸的回叫頂了回來,就覺得蹊蹺。它們停了下來,居中那隻為首的黑脖子狼狗左右看了看,用頭勢指揮著,等它們再次叫起來的時候,隊形、姿勢和聲音都變了。

原來是整齊的一排,現在是兩前兩後的方陣;原來是鼻子指天,現在是鼻子向前;原來是此起彼伏的吠叫,現在是異口同聲的壯吼,就像銅鈸擊響,音調鏗鏘,滿禮堂轟鳴嘡嘡。四隻大狼狗挺胸昂首,和聲如鼓。

多吉來吧愣了一下,站起來,也像對方一樣鼻子向前,吼聲震耳。不同的是,四隻大狼狗始終都在用嗓子叫喊,而多吉來吧已經不是了,它把從嗓子裡發出的吠叫變成了從胸腔裡發出的聲波振顫,呼呼呼、剛剛剛的,雄壯而有力。

開始是四隻大狼狗合吼一聲,多吉來吧吼一聲,好像都那麼響亮,分不出雌雄來。後來就變成了雙方同時吼叫,聲音在空中一碰撞,強弱就出來了,總是多吉來吧蓋過四隻大狼狗。聽起來整個禮堂就只有多吉來吧的聲音,連四隻大狼狗都有些驚訝:我們怎麼好像啞巴了?

為首的黑脖子狼狗首先不叫了,望著同伴,用眼神表達著自己的意圖。同伴們明白了,很快又站成了一排,兩隻先叫,兩隻後叫,聲音頓時銜接成了一條沒有休止符的音流,既是高亢的,又是可以佔領一切時間、淹沒一切空間的。

多吉來吧靜靜地望著它們,先不叫,聽了聽再叫,這次它加快了節奏,一聲緊接著一聲,對方無論哪兩隻吼叫,都會跟它同時張嘴,然後被它渾厚壯猛的聲音所覆蓋。它的聲音曾經在遼闊無邊的草原上威脅過看不見的狼豹,那時候它處在原始浩茫的高風大氣裡,不經意地鍛鍊著聲音的野曠,無限放大著吼叫的力量。為了讓草原至尊的王霸之氣傳得更遠,祖先的遺傳加上環境的磨礪,讓它的嗓子、胸腔和腹腔,都具備了發聲的功能,那種聲音不尖而利,不疾而遠,不大而強,如同平靜的河面之下湧動著湍急的潛流,只要接觸到它,就會被一股無法抗衡的力量瘋狂地推向死亡。

四隻大狼狗感到巨大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似乎房頂就要塌下來,牆壁就要倒下來,地面就要翻起來。它們緊張地交換著眼色,毫不妥協,它們是軍犬,聲音是經過訓練的,意志更是經過訓練的。它們拼命吼叫著,唾沫雨點一樣飛濺而來,淋到了多吉來吧頭上。

多吉來吧岔開四肢,把身子牢牢固定在地上,脖子前伸著,用自己的唾沫回敬著對方的唾沫,一聲比一聲吼得敞亮。聲音在轟然鳴響,就像把大天闊地裡滾滾向前的驚雷突然裝進了一個小匣子,禮堂幾乎就要爆炸了。四隻大狼狗的堅強意志這時候得到了充分體現,越吼越有精神,雖然音量不及對方,但耐久、韌性的能力看上去只會比對方好不會比對方差。

這樣吼了很長時間,四隻大狼狗驚怪地發現,多吉來吧居然是閉著嘴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閉上的。但它的聲音依然響亮,從東牆撞到南牆,從天上撞到地上,最後再撞到它們身上,撞進它們的耳朵。為首的黑脖子狼狗一聲怪叫,四隻大狼狗突然閉了嘴,奓起耳朵聽著,聽著閉嘴以後它們的聲音滑翔在四周,迴音疊加著迴音,舊雷撞響著新雷,好像聲音一離開口腔,就可以獨立自主,想響多久就能響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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