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吉來吧之 獅子吼

藏獒3 楊志軍 第2頁,共2頁

滑翔的吼聲漸漸變小了,撞來撞去的迴音走向結束,首先消失的是四隻大狼狗的聲音,之後的幾秒鐘裡,多吉來吧野獒之吼的迴音還在禮堂內奔走。四隻大狼狗面面相覷:這個來自荒野的傢伙,到底能發出多大的音量啊,這麼持久這麼沉重,似乎連禮堂外面窗臺上的人也感到了振顫,紛紛從玻璃上掉下去了。四隻大狼狗望著窗外,呼哧呼哧的,知道自己又一次落入了下風,便開始醞釀下一輪的吼叫。

但是多吉來吧已經顧不上眼下的吼聲之戰了,它依靠靈敏的嗅覺比四隻大狼狗更準確地捕捉到了禮堂外面一些人從窗臺上跳下去的原因:那個男孩又來了,那個女孩也來了,隔著厚厚的牆壁,它清晰地聞到了他們的味道,也猜到了兩個孩子的心情。它叫起來,但不是面對敵手的怒吼,而是依戀親人、企盼營救的哭聲了。它跑了過去,瘋狂地跳了一下,窗戶是夠不著的,只能站起來面對牆壁。它用爪子使勁摳著,摳著,摳一下,哭一聲,一直摳著,一直哭著。它的爪子曾經是堅硬的鐵杵,擊碎過多少冰塊土石,抓破過多少野獸的厚皮,多少次幫助它完成了一隻偉大藏獒的使命,維護了飲血王党項羅剎的一世威名,可是這次,爪子不行了,它年事已高,又遇到了鋼筋水泥,用盡了力氣,卻一點效果也沒有。它著急地在牆上甩著爪子,似乎在說:不爭氣的爪子啊,不爭氣的爪子你怎麼軟成酥油了。

而在牆外,男孩帶著女孩,沿著禮堂,跑啊跑啊,跑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女孩的紅衣裳在跑動中變成了一條線,圈住了禮堂,綁住了水泥的牆壁。他們跑了一圈又一圈,沒找到一個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只好停在門前,求幾個守門的人。守在門口的人不理他們,他們就哭了。其中一個胸前掛滿了像章的人似乎被感動了,指了指不遠處站在窗臺上的黃呢大衣說:「你們去求他,他是頭。」兩個孩子去了,雙手拽著黃呢大衣的腳:「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黃呢大衣覺得自己就要被拽下窗臺,跳到地上呵斥道:「哪裡來小痞孩,給我滾遠點兒。」他們沒有滾,男孩跪下了,抱著黃呢大衣的腿,女孩學著男孩的樣子也跪下了,也抱著他的腿。黃呢大衣抬腳踢開了兩個孩子:「去去去,去。」

禮堂裡的多吉來吧聽到了,只要它把注意力集中到兩個孩子身上,它就能聽到牆外他們發出的任何聲響,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們在做什麼。它跳著叫著,哭啊,用身體哭,用眼睛哭,用嗓子哭。這樣的哭聲、這種情不自禁的表達,讓它突然明白,它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兩個孩子的委屈。兩個孩子已經被它看成是親人了,它是必須有親人並且隨時準備為親人去戰鬥去犧牲的,這是它活著的理由。它作為一隻優秀藏獒最受不了的,就是看到和它親近的人為了它而備受委屈,那絕對是一種撕心裂肺的折磨。它暴怒地蹬踏著牆壁,轟隆隆地咆哮著,把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爛的傷口咆哮成了嘴巴,噴吐出點點鮮血來。

四隻大狼狗目瞪口呆地望著它,以為這是它的一種新戰法,便急急忙忙投入了迎戰。新的一輪吼叫比賽又開始了,黑脖子狼狗帶領它的同伴,齊聲爆叫起來。這次它們運足了力氣,叫一聲,中間停一下,然後再運足力氣叫一聲。每一聲都叫得結實硬棒,衝力強勁,如同洶湧的大水進入了高落差的河床,激盪連線著激盪,顯得氣勢逼人,胸有成竹。

多吉來吧愣住了,顧望著四隻大狼狗,才意識到這場吼聲之戰並沒有結束,它在傷情之餘還必須認真對付敵手的挑釁。它回過身來,轟轟而叫,叫聲豪壯,粗而不短,也是叫一聲,停一下,運足了力氣再開始叫,而且總是在對方叫的時候它才叫。野獒之聲轉眼又蓋過了狼狗之吼,壓迫和威逼出現了,多吉來吧用胸腔和腹腔發出的聲音,再一次讓對方感受到了來自荒野的王者之氣、悍拔之風,那是鮮血淋漓的叫聲,是用肩膀、屁股和肚子上磨爛的傷口發出的拼命之聲。它沒有發現,傷口大了,越來越大了。

四隻大狼狗中一隻年輕的公狗首先感覺到了摧毀的恐怖,是聲音對心智和膽魄的摧毀,它突然不叫了,轉身就走。走到門口,看走不出去,就又回來,望著多吉來吧,尖細地呻吟著,癱軟在了地上。它被多吉來吧用憂傷而暴怒的吼叫打倒了,這不可挽救的軟弱頓時瓦解了同伴的鬥志,為首的黑脖子狼狗就像洩了氣的皮球,嗓子裡嗤嗤地響起來,它不叫了,狼狗們都不叫了。

禮堂裡只有多吉來吧的怒吼還在轟鳴,就像巨大的鐵錘一下比一下沉重地夯砸著它們的腦袋。它們有些慌亂,看到對方的聲音呼呼而來,吹飄了同伴身上的毛,就更有些不知所措了。

黑脖子狼狗強迫自己揚起頭,眼睛繃起來,閃射著最後的怒光,張大了嘴,想要再次發威,但只吼了一聲,便沮喪得連連搖頭。它圍繞著同伴走了一圈,無可奈何地臥了下來。另外兩隻大狼狗也儘快臥了下來。它們就像最初被人類馴服了蠻惡的野性那樣,伸直前腿,朝著依然叫囂不止的多吉來吧鞠躬致敬。

多吉來吧勝利了,用自己並不擅長,卻依然葆有荒原之野和生命之麗的吼叫,吼垮了四隻大狼狗。它得意地看到,和它放浪而舒展的草原的野性相比,豢養的城市的驕橫永遠都是弱敗之屬。但多吉來吧的得意轉眼就消失了,它立刻又發現了自己的失敗,它不叫了,不叫的時候它感到了傷口的疼痛,是鑽心揪肺的那種疼痛,也是不屈不死的獒魂的疼痛——這是城市打敗它的證據。城市是居心叵測的,讓它傷痕累累不說,還把它關在了這裡,把兩個親近它的孩子隔在了外面。

禮堂外面,被黃呢大衣踢開的兩個孩子又開始奔跑。他們一個拉著一個,跑著,瞅著,失望地「哎喲」著,哪兒也沒有,沒有一個可以放出大狗的地方,最後只好再次停在了黃呢大衣跟前,男孩再次跪下了,女孩也跪下了。

黃呢大衣不理他們,走過去朝著一幫拉狗的人說:「說話可要算數啊,要是打不過,人今天晚上就得交給我們。」一個拉狗的眼鏡說:「做夢去吧,這麼多狗,怎麼可能打不過。」男孩和女孩追到了黃呢大衣跟前,拌和著眼淚的哀求一聲比一聲懇切、一聲比一聲悽慘:「叔叔,叔叔,放了大狗吧,叔叔。」黃呢大衣瞪起眼睛:「滾滾滾滾滾!」

胸前掛滿像章的人走過去,把兩個孩子拉到自己身邊問道:「我知道這藏獒是動物園的,你們跟它是什麼關係?」他們不知道怎麼回答,互相看了看。女孩突然說:「大狗是我爸爸。」滿胸像章的人怪怪地「哦」了一聲,想哈哈大笑,突然又嚴肅了面孔,點點頭,認真地說:「你爸爸?原來它是你爸爸,怪不得你們要救它。」說罷,走了,走到禮堂門口,看那些拉狗的人把一隻只狗排成了隊,就要開啟門放進去。滿胸像章的人攔住他們,說了幾句阻止的話,卻被領先的一隻黑毛披紛的西寧土狗撲過來咬住了衣襟。他嚇得尖叫一聲,趕緊跳開了。黃呢大衣獰笑著說:「你想做叛徒是不是?咬死你。」

禮堂門響了,撲在牆壁上的多吉來吧猛然回頭,看到一群狗排著隊走了進來,忽地轉身,盯住了它們。它知道它們是來幹什麼的,立刻變得冷靜而森然,牆外的孩子、遠方的主人和妻子,突然之間離開了它的牽掛,只有一種幻滅的憂傷和抽象的悲情佔據著它的頭腦,綿綿不盡地發酵著它對城市、對敵狗的仇恨。

戰鬥又要開始,這次可不僅僅是聲音的對抗。新來的一群城市狗激動地跑來跑去,看多吉來吧似乎有些畏縮,便囂張地撲了過來,撲在最前面的是那隻黑毛披紛的西寧土狗,它張嘴就咬,又一次張嘴就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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